《新人类守则》星夜墨

5、相遇 11启动了

　　11启动了自动导航，悬浮车无声地滑入专用通道，朝着诺娃在仑城的家驶去。
　　窗外是富裕星球星都的典型景象：
　　高耸入云的水晶建筑在人工调控的恒星光线下折射出瑰丽而柔和的光彩，空中井然有序地飞驰着各式流线型交通工具，公共绿地上点缀着来自不同星系的奇异植物，却和谐共生。
　　空气经过多重过滤与调节，清新宜人。
　　感谢星际能源探索这份高风险高回报的工作，诺娃成年后积累的财富已足够让他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富裕星首都全款买下一套属于自己的公寓。
　　虽然面积不算宽敞，价格堪称天文数字，但对于习惯独处（如果11不算“人”的话）的诺娃来说，这个五脏俱全的私人空间已足够满意。
　　更重要的是，这是她完全依靠自己能力挣来的“家”。
　　回家的路程很短，但悬浮车穿行在城市空中廊桥时，诺娃的目光仍会被窗外形形色色的身影所吸引。
　　仑城以其高度发达和相对开放的文化著称，在这里，你能看到宇宙生命形态的微小缩影。
　　大多数居民保持着相对接近“古人类蓝星”模板的样貌——对称的五官，标准的四肢，肤色发色虽有差异但都在常见光谱内。
　　这是富裕星球长期稳定能量环境、先进基因维护技术和主流审美共同作用的结果。
　　然而，总有一些身影会打破这种“标准”。
　　诺娃看到一位路人，他的皮肤呈现出类似树皮的纹理与颜色，手指关节处长着细小的、不会伤人的叶片状增生——这或许来自某个大气成分特殊、植物共生进化深入的星球。
　　另一位行人戴着特殊的呼吸面罩，颈侧隐约可见类似鳃裂的结构，显然其母星水体丰富或大气稀薄。
　　还有一个孩童，被家人小心牵着手，他的额头中央有一块缓慢变幻色彩的晶状体，可能是某种感光或能量感知器官……
　　这些特征，在星际语境中，往往与“资源贫瘠”、“环境恶劣”、“进化路径偏离主流”的星球联系在一起。
　　尽管仑城表面上倡导平等，法律也禁止公开歧视，但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仍如暗流涌动。
　　诺娃听说过一些私下里的议论，甚至有些极端观点认为，只有富裕星球的能量才能“滋养”出符合“正统”新人类审美的模样，而那些因环境所迫进化出异态的生命，其“存在”本身似乎就带着原初的缺憾。
　　星际历史课本简略地记载：最初的生命火花只在少数幸运星球点燃。
　　随着宇宙演变，星际物质播散，生命以惊人的韧性在各种极端环境中扎根，形态也因此千差万别。
　　近九百年的相对和平并未完全抹平这些差异带来的隐形沟壑。

　　仑城，诺娃的公寓。
　　窝进客厅那张柔软舒适的沙发里，诺娃难得地没有立刻连接网络或沉浸式娱乐，而是拿起最原始的纸质笔记本和笔，开始一笔一划地计算这次威哈拉星任务的酬劳。
　　指尖划过纸张的触感，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实在感。
　　她从小在仑城的公立孤儿院长大。
　　性格中的开朗与早早显露的处事成熟，让她刚成年就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进入了仑城官方机构。
　　最初的工作普普通通，直到第一次参与外围能源勘探任务，她那非同寻常的“能源亲和力”被偶然发现，人生轨迹从此改变。
　　官方的重点培养、严酷的专业训练、无数次生死边缘的磨砺……最终锻造出了如今这个在星际能源勘探领域小有名气的“诺娃”。
　　“宝，这次任务的最终评价已经归档，五星好评。”11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完成工作的轻松，“酬劳已确认，扣除税费及装备维护预提，净收入11万仑。你的个人储蓄账户余额更新。距离你上次看中的、带全景露台和私人训练室的大户型公寓首付款目标，又接近了百分之五。”
　　诺娃停下笔，长舒一口气，将身体向后完全陷入沙发靠垫中。
　　一种扎实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是的，这样的生活很好。
　　任务虽然危险，但她总能凭借能力和一点点运气化险为夷；财富稳步积累，生活品质不断提升；身边虽然常是一个人，但有11这个时而唠叨时而毒舌却绝对可靠的伙伴（或者说，高级AI管家？），早已超越了工具的意义，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家人。
　　尽管有时候它的“关心”方式让人哭笑不得。
　　接下来的几个月，诺娃打算彻底放松。
　　享受美食，探索仑城新开的娱乐场所，购入一些心仪已久但平时没时间把玩的科技产品或艺术品，或许还会短途旅行去附近风景优美的卫星度假。
　　她做好了尽情享受安逸生活的准备。
　　在富裕星球，尤其是星都，日常生活确实与史料中记载的、毁灭前的“蓝星”黄金时代有许多相似之处。
　　便捷的智能家居，丰富的物质供给，多样的文化娱乐，相对稳定的社会秩序……
　　毕竟，主流观点认为，如今星际人类的共同祖先，正是蓝星末期躲入地下城幸存下来，并随着星球碎片散落宇宙各地的那批人。
　　他们在新家园重建文明，那些环境优渥、能源充足的星球，逐渐发展为今天的“富裕星”，其居民样貌也最接近原始蓝星人。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流。
　　这天，诺娃正在仑城最大的综合性购物中心“星璇广场”闲逛，为自己挑选新的娱乐模块。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和争吵声。
　　本不想多管闲事，但争吵迅速升级为肢体冲突，其中一个身影被猛地推搡撞在店铺的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更让诺娃皱眉的是，攻击者的动作狠厉，并非普通的推搡，而是瞄准了对方的要害。
　　“11，几个月没怎么出门，仑城的治安已经退化到当众行凶无人管了？”诺娃在脑海中问道，脚步却已加快朝事发点走去。
　　没等11分析现场监控或接入治安网络，诺娃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在那攻击者紧接着挥出的、明显带着致死意图的重拳落下之前，抬手精准地格挡住了对方的手腕。
　　拳头带起的劲风拂过诺娃的脸颊，力道之大，让她手臂微微一震。
　　“你想让他死？”诺娃盯着攻击者，语气平静却肯定，眼神锐利如刀。
　　周围原本聚集的围观人群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
　　起初，他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因为挨打的那人全身裹在一件陈旧宽大的黑色连帽外套里，低头瑟缩，帽檐压得很低。
　　偶尔抬头或动作间，帽檐下会飞快闪过脸上一些奇异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深色花纹——那是某些贫困星球居民常见的特征，可能源于特殊的大气成分、辐射环境或独特的生物共生现象。
　　在仑城，虽然明面上平等，但一些人心底仍存有微妙的偏见，觉得“非标准”样貌者或许低人一等，或是更容易惹麻烦。
　　攻击者则看起来截然不同：身材修长偏瘦，穿着剪裁得体的浅色休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外表斯文，像个学者或高级职员。
　　许多人下意识地想，或许是那个贫困星人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才惹得这位“体面人”如此动怒？
　　因此，无人上前制止。
　　直到诺娃点破那拳中的杀意，众人才悚然惊醒。
　　安保机械和附近巡逻的真人警卫这时也迅速赶到，控制住场面，进行简单询问后，便将冲突双方都带走了。
　　自始至终，那位贫困星居民都低着头，紧紧裹着外套，没有说一句话，只有那惊鸿一瞥的脸部花纹，揭示着他的来历。
　　而那个斯文男子在被带走前，恶狠狠地瞪了诺娃一眼，眼神中的怨毒毫不掩饰。
　　诺娃收回目光，揉了揉微麻的手腕。

　　购物兴致被这场意外打断，诺娃正在考虑是直接回家还是随便找地方解决晚餐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响起：
　　“诺娃！嘿！真的是你！”
　　诺娃循声望去，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桑托斯！你这家伙，冒险回来了？居然都没提前联系我！”
　　被称为桑托斯的男人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诺娃的肩膀。
　　他有着一头浓密的、微微卷曲的深棕色短发，被随意地抓出些造型，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搭在额前。
　　肤色是健康的橄榄色，显然常年经历不同星系的日照。
　　脸庞线条硬朗，下巴上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炯炯有神，笑起来时眼角会有深深的纹路，透着风霜与活力交织的气质。
　　他比诺娃高出半个头，身材结实，穿着件耐磨的多功能探险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深色的工装背心，脖子上挂着一串由不同星球奇异矿石或兽牙穿成的项链，脚上一双厚重的探险靴沾着些许未清理干净的异星尘土。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粗犷、热情、经历丰富的野性魅力，与周围精致的环境略显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别提了！”桑托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次差点折在那个见鬼的‘灰烬回声’星云带里头！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见我最好的兄弟，已经是星神保佑了！刚回来，正想找你呢！你这是打算干嘛去？一个人逛多没意思，咱俩一起？”
　　“当然是干饭！”诺娃的郁闷一扫而空，重逢老友的喜悦涌上心头，“是兄弟就一起解决人生大事！走，找个安静地方，边吃边聊，我得听听你又怎么作死的！”
　　两人勾肩搭背，说笑着离开了依旧繁华喧嚣的购物中心，将刚才的不快暂时抛在脑后，融入了仑城璀璨的夜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