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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是我太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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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文暄,凤梧倒是在绾碧给的册子上看到过这个名字,据说本也是京中女子心目中的心仪对象,但家里早早给安排了亲事,二十岁娶了个妻,二十一岁妻子难产而死,如今孩子也有三岁了,后来他也就没再娶。
贾施秦继续道,手法倒是娴熟,那就请许公子协助指导其他五人,先将曲谱捋顺先。说完,便去指导了最后一组。
因为缺乏基础功,所以最后一组教学起来是最难的,那位瘦弱女子也是最让贾施秦费心的。但贾施秦好像是乐在其中,基本把剩下的时间都放在了那个女子身上。
下了课,那个女子抱着琴回去了,她没有琴,为了方便回去练琴,便特地申请了将学习琴带回去,贾施秦也就答应了。
用午餐时,凤梧又见着了那个女子,她走在哪里都是害羞的样子,唯唯诺诺的缩着脖子。她打听过,这是一位举子的发妻,名梅二娘,举子登科后入了工部做了一名令史,便从乡下接来自己的发妻,还为她改了名叫梅知雪,因知道自己丈夫喜欢听琴音,所以……她是真的想好好学的。
用过餐她便又在学堂外角落练了起来,一群女学生经过的时候窃窃私语,但也有人好奇地谈起了贾施秦,叽叽喳喳道,贾博士走得这么匆忙,估计又是进宫了,听说宫里三年前入了一个极善弹琴的宫人,贾施秦一日撞见了惊为天人,便有机会就随了祭酒入宫,方便前去讨教。
也有人说,听说这贾施秦平日素来不喜欢没什么弹琴天赋的人,怎么会对一个乡下来的女子这么上心。
不一会儿,话题又回到了梅知雪身上,众人怎么瞧梅知雪怎么觉得碍眼,尤其那琴声可以说生涩地厉害,不由得捂住了耳朵,凭这琴艺竟还在此丢脸?
许是乡下也没这么好的条件吧。也有人阴阳怪气道,说完和其他人去别处逛逛了。
凤梧也是听出了这琴声里的怪异,走上前道,梅娘子,你指法错了,恐怕再往下弹只会越弹越错。
说完便按着她的手重新拢起指法状,握着她的手重新走了一遍,道,你看,指法的要义就是勾抹挑打,起势要快,发力要准,过弦游走时注意前后间隔,你之前的指法虽然形有了,但势还有些不对。
凤梧指导她,重新走了几遍,很快,梅知雪便将《仙翁操》曲子彻底捋顺了,琴声也变得悦耳起来。
凤娘子。这时,许文暄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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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了手上的琴谱,递向凤梧道,这是《梅花三弄》的曲谱,贾博士托我带给你,让你好好练习。
凤梧没接过,只道,感谢贾博士和许公子的好意,这首曲谱我已经记下了。
许文暄看向凤梧,显然是不相信她真的把曲谱记下了,只觉得凤梧那话是用来敷衍自己的。毕竟自己当时学这首曲子也是弹了数百遍才凭借肌肉记忆将谱子记了个大概,而凤梧刚开始练习曲谱时显然是完全不熟悉,后来直到课程快结束时才磕磕碰碰弹完了整首曲子,才过了一个时辰有余,这么短的时间,她怎么可能记住?
他本来也就是借此事来打个照面,也许是想不到凤梧会拒绝自己,所以便敛了敛错愕的神色,还是礼貌道,既然贾博士让我督促组员练琴,那可否请凤娘子演示下这首《梅花三弄》?
凤梧默了默,也不想与此人纠缠,便向一边的梅知雪借了琴,反手调了弦,顾自弹了起来。薛环也是很久没听她弹琴,突然也怀念起小时候一起玩的时候,凤梧和她聊起各种娘亲收集来的琴谱,说那些曲谱都承载着记忆,一首曲子终了,不仅能听到曲子中附带的情绪,甚至能摸索出演奏者的生平。
也许和眼前这张琴并不太相熟,凤梧弹的琴声并没有许文暄弹时那么动人,但终究是没有看谱子弹完了。一曲终了,许文暄倒是默了默,行了个礼后,转身离开了。
跟在许文暄身边的一位学子跟上前,忙拉住许文暄的袖子,道,那凤娘子琴艺也不过如此,为何你匆匆离开?
她这曲子看似弹得没什么花样,但指法功底之准,没个十年的功夫是弹不下来的,这点,连我都望尘莫及。许文暄幽幽道,而且好像这位凤娘子,是刻意将曲子弹得如此严谨,好像在掩盖自己的某种情绪。
情绪?她有什么情绪?那人继续问。
许文暄没有说话,只给那人留下了一个身影。是的,他只是寻了个理由想探探她的底,一般女子可能拿了曲谱,若有意于他还会借势往下交流,若无意则会说出实话,但她却冷冰冰地默认了此事,但一边拒绝了任何人和她的靠近,好似不想和任何人产生羁绊,但她不知,实则早已生出了诸多牵连。
那人只觉得,是许文暄撩妹失败,才这么生气。
不远处,假山后的回廊内,贾施秦就站在那儿,她刚从宫里回来,便托了许文暄去探了探凤梧的底,她有些怀疑,只是这怀疑还在生着种子。
从她早上看到凤梧时便联想起了宫里那人,那宫人天生不能言语、身边有人一直紧盯着她,无法与她透露什么,但她相信,曲法技艺是不会骗人的。
只是她也没料到,凤梧掩盖了自己的技法,只是照本宣科地弹完了整首曲子。
她摇了摇头,离开了回廊。
而这边凤梧为梅知雪将琴弦调了回来,梅知雪在一边道,凤娘子,你的琴艺竟如此好?
凤梧不置可否,虽然她现在鲜少弹琴了,但一摸上琴,她那十几年的肌肉记忆便袭了上来,说没点天分才是妄言。
梅知雪继续问,因为贾博士的课时也不多,以后琴艺上的事可以来请教凤娘子吗?
凤梧点点头,将调好琴弦的琴递给她,道,凤娘子不用太客气,不过我也很少在寝舍,平时如果不上课,就来昭回坊尽头的凤府来找我。
梅知雪点点头,福了福身,抱着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下午的课就要开始了,凤梧她们回到座位上时,一位长相俊逸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将教案放在了长几上。这位男子看起来有些年纪了,头发没到花白,但已有明显的杂白,看起来已到不惑之年。
这位就是齐博士吗?听说燕国那边也是很给他面子的,几次让他去讲学呢。台下有一些人已小声嘀咕起来。
凤梧也是知道他的,若提到目前国子监教学的中坚力量,那么这位齐静森前辈必是排得上号的,听说这位齐博士虽然出身小户,但少年时便天资卓越、文采斐然,功名后几次被盛京世家招安却没有答应,后来二十岁弱冠后便花十余年遍访燕国、北戎,写下《博异志》《儒释药典》,成为不少书生心中瞻仰的大儒,而她第一次知道这位先生,便是来自李显。李显是他曾经到访信城时教授过的一个学生,李显受他的半年教业,性情方面改变颇深,如果不是拖着病体,按李显的话来说,早就随着老师去周游列国了,协助完成那本李显曾突然兴起提到的《博异志》了。
这时,齐静森翻了翻教案,对底下学生道,古有论语,今有辨学。我虽教授你们儒学,但也鼓励你们以辩的方式参与观点论述。
他怕生出歧义,又解释道,这,辩,言也,欲言之则思之,思之则言之,故可以纂理。也是我们的研究之源,格言之宪。就比如义利之辩,有人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那么这谁是君子谁是小人,真能从义利中判别吗?到底应该是义利对立,还是义利共存呢?万物洞察,思本质而生两极,这就是辨。
那我们今天就以义利之辩为题,请各位先凭借本心选择出发点,他顿了顿,道,那先请支持以义当先的学生先站起来,我看看。
说完,他看了看底下正面面相觑的学子,不一会一排排学生依次齐刷刷一片站了起来,几乎占了全部,这也无怪,本来历朝历代皆推崇儒学,更是将仁义道德摆在首位,君子喻于义,对很多学子来说就是真理。
我了解了,你们且先坐下,记得方才自己的选择,他点点头,又道,请主张以利为先的学生站起来。
这时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比起刚刚那群人,可以说是相当零丁了。哪怕盛国现在民风开化,但能把利直接挂在嘴上的,毕竟还是少数。
他眯了眯眼,一眼扫过,瞧到最后一排的男子,他问,许公子,可当先辩一辩,为何你选择了以利为先。
那位许公子向博士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道,世人皆以君子立身,以道义为圭臬,行事取舍皆循天理良知,但,这仅适用于安平乐世之道,若逢风雨飘摇的乱世,人人无法自保之时,在利之前,谁还能讲义?利并不是说以人人以功利为标尺、唯利是图,而是当正视利在人存于这个世间的价值观点,在适当时,趋利避害并不是错处,反而取利而不悖义,是为通达。
好的,你们且坐下吧。齐博士露出欣赏之色,又转头对着刚刚站起来以义为主张的人问,对于此说,你们可有反驳?
不时便有人真的站了起来,同样对博士作揖道,方才许公子说的,有其道理,但我们此次谈论的是以什么为先的原则,人之于禽兽,最大的便是对于善的认知,善加诸于这个世道,便是取义,如果以利为先,那么国破时,人人都自顾自趋利避害,也就无人甘守家园了。
也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认为利先还是义先的观点并不是说抛弃原则,而是处事道理,毕竟哪怕生于太平世道,人人也须具备居安思危的心态。若义带来安逸,那么利便带来进取,凡事取对自己有益的那一点就可以,并不需要完全照搬。
就这么一来一回,经过了几十个来回,便到了下课的时间。
场上却还未终止讨论,一时白热化,有人便追问齐博士,问,先生可有最终的论断?
齐博士再一次眯起了眼,看向了坐在中后排的凤梧道,我可还记得,刚刚是有人两次都没有起身表态的。
凤梧见齐博士朝她瞅来,在位置上微微颔首福身,以示尊敬。
齐博士道,这辫一说,其实本来就没有对错、结果,执一边固然是好的,但有人偏偏生就冒进,也有人偏偏生就保守,或者是居安一隅隔山观虎斗者,皆无对错,观点只要成为执念,便是每个人自己寻的道,你们只要记得自己的选择便好。
说完便扶了扶自己的袖子,拿起教案,离开了。
薛环凑了上来,道,我刚还好奇呢,凤梧你居然哪边都不站。原来这才是大智慧啊。
凤梧摇了摇头道,是我不想去招惹这些因果。
薛环怀疑的“咦”了一声。
是我太懒了,懒得站起来而已。凤梧解释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