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梧惊华》周和月

6、第六章 谢璟云，你和我什么关系

　　这七天，可以说是含墨过得极为舒适的七天。

　　淘淘和婳婳带来那个巨无霸的包裹里，有着柔软舒服的毯子和被子，整套的餐具，甚至可以折叠的矮桌和蒲团都有，显然是让人专门定做的，而且吃食从肉菜到甜品饮品一应俱全，还有专门的小厮三餐来送，让含墨不得不怀疑，眼前这个东家，为入狱这件事准备了多久。

　　谢璟云来探视过一次，本想着按凤梧这人的脾气，应该是住不惯这种牢狱的，看看能不能给安排点什么，但来看了一眼，似乎这二人锦衣玉食，丝毫不缺什么，简直把牢狱过成了客栈，便心中暗暗感叹道，有钱可真的是太好了。

　　这次拍卖会他还得感谢一个人，那就是用来混淆视听参与竞价的夏止行，这个人本来就不愿意参与这些事，直到他提出了这是凤家老宅，而且拍卖过程如果只有一人竞拍则会被众矢之的，夏止行才愿意参与。

　　其实在前一日凤梧和含墨二人去府衙登记的时候，他便认出凤梧了，并不是从外观上认得，而是他早已觉察凤梧会参加这次拍卖，对号入座更真切罢了。所以那日他遣散了众人后，便去找了夏止行。

　　夏家因世代出宰相，在城中地位自与他家相当，参加拍卖甚至不用提前登记，而且拍卖始末并不会透露客人姓名，最终也只会记录拍得者的资料，所以这是最好的“黑马”，而且他知道凤梧一定志在必得，所以只要最后价格不超过凤梧，夏家就不用承担风险，只是出面帮个忙哄抬下价格罢了。

　　但真实情况不止如此，对夏止行而言，他知道，参与这个拍卖就相当于承认夏家和凤家有关，所以如果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不论是谁拍得了老宅，夏家都会因此被圣上怀疑。

　　所以这之中的闭环，就是谢璟云，名义上谢璟云是帮了凤梧那一头隐瞒了事情，另一头也是帮夏止行这边隐瞒了身份。夏止行帮凤家，是因为凤家与夏家本来祖上就有交情，这点圣上也是知道的，只是没到实际利益、故不愿摆在明面上罢了。而谢璟云帮凤家，又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凤梧也想知道答案。狱中这七天，她左思右想，每个环节都思虑了一遍，甚至猜到了对面的人是谢璟云请来帮她的，但唯独在关键点想不出一点解法，那就是谢瑾云和凤家有什么联系？

　　在她的记忆里，她那个有钱又善良的爹以及爷爷都是乐善好施，真的是把能帮的人都帮了一遍，后来帮的这些人又位及人臣的，在当时凤家抄没时，也帮忙出言庇护住了族系的旁支和已出嫁的她免收牵连。

　　谢家是忠实跟随当今皇帝的开国功臣，早年娶了皇帝关系最好的姐姐荣阳长公主，所以开国后，谢璟云的爹谢广被封了侯，谢家一世功勋都是实打实在战场上赢来的，可以说和凤家是一毛线也没关系。

　　噢不，也有关系，毕竟打战的钱，有大半是凤家捐的，可能也就这点关系了，但皇帝的贪念不止于此，在开国之后急需用钱，第一个就拿凤家祭了刀。

　　凤梧托着腮，感觉脑仁疼，如果他帮她，真的是因为钱，那知道她有钱，那岂不是说明，她的钱很危险？！她摇了摇头，不行啊，她和她的钱，都很重要的，她感觉这辈子剩下的价值，就是活成一个守财奴，至少她凤家的钱，可不能再不明不白就这么没了。突然她眼前一亮，好像人生有了新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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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狱这天，含墨起了个大早，忙把隔壁的凤梧也叫了起来，因为人逢喜事，二人瞬间神清气爽，给自己打理了一下，而后等着淘淘和婳婳进来，把一些必要的物什打包带走，出了牢房，蓝天在上，让凤梧感觉心情从没这么晴朗。

　　木掌柜和叶大夫也在门口等着她，见二人出来，忙用火着了艾，在二人身上均熏了一遍，用柚子叶沾了水，在二人身上均撒了一些，最后把熏完的艾仍在了火盆里，让二人跨火盆出来。

　　熙娘则忙给他二人拿了新衣服，并告诉他们一定要把旧衣服给扔掉。

　　门叔看着眼前这些咸鱼的求生欲，自己一个书局的掌柜能干些啥？所以他想死了N个脑细胞，最终翻出了几本老旧掺新的话本，递给了东家。

　　凤梧一看，表情尴尬一笑，只说了句，我谢谢你啊。说完转交给了身边的含墨，含墨定睛一看，这几本书分别是《我在狱中当大佬的日子》《笨蛋狱卒爱上她》《别了我的狱友》。作为职场新人，他也只能对门叔嘿嘿笑笑，表示了自己的感谢。

　　于是众人开开心心地拥簇东家回了家，而后各自去自己铺子忙碌去了。他们走后，谢璟云穿着绯色官服在角落望着，一旁的主簿不解地问，大人为何来了，不和凤娘子打声招呼。他道，也罢，不然她要追根问底我也答不出来。突然，他转头一问，跟上面汇报的文书写好了没？那主簿忽然抱头一顿，猛地往府衙走去。

　　另一边，夏止行的马车在不远处，童子忙跑过来说，凤娘子一行人已经走了。他点点头，示意童子上车，让车夫打道回府。

　　凤梧到家门口下了车，突然被这一声噼里啪啦鞭炮吓得不轻，毕竟过去一周在监狱里都是极为安静度过的，一时间这么轰烈的声音差点让她耳朵都失聪了，但好在，盛京有扰民的标准和规定，准备的鞭炮也不能放过规定时间，所以很快就打完了。

　　她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后，便问婳婳，这段时间，是不是城里的邻居对我形象有改观了？

　　婳婳有些生气道，他们……他们说姑娘想要买回老宅自不量力卖身跟了一个假商人结果自己还被牵连关进了牢中不得不跟表叔借钱把自己赎出来可以说是人财两失愚蠢至极。

　　虽然凤梧很震惊婳婳是如何一口气把这句话一个字不断连续说出来的，但她大概明白了最重要的是最后八个字，人财两失、愚蠢至极。

　　前面四个字让她认也无妨，后面四个字，怎么带着种奇怪的主观色彩呢？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觉得脑壳疼，就不想了，不管怎样，这件事结果是好的就好的了。至于，那些人，和她凤家什么关系，她一点点旁敲侧击，总能知道的。

　　一时间那风风火火的青州壕商，就此在盛京销声匿迹，而壕商小妾凤梧，似乎又恶名不怕多地重现在了世人的视线中，而且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于是引来了更多人的非议，不要脸，就成了凤梧的代名词。

　　但，人也是要脸的。她可往不了在临江寺边上被众人嘲弄还不得不拉上斗篷的场景，于是凤梧愤愤找了门叔，给了他几张纸的大纲，找人快速给扩写出来，不到两天，凤发书局发布了一本新话本，就叫《崛起！替父赢回老宅》，大概内容就是家道中落，女主为了赢回老宅和铺子，于是奋发崛起，希望赚钱赢回老宅，岂料地价接连上涨，老宅成了买不起的高楼大厦，于是女主用了多种迂回方式，终于赎回了老宅。这个内容，前期女主很惨很痛，中期很励志又曲折，后期大快人心，很快获得了一批自流水书迷，也有不少人意识到，这个故事的原型很可能就是少东家凤梧，于是人们再度对此前凤梧卖身赎宅的流言重新改观，还成了现代版“卖身救父”的烈女子，甚至还有人去府衙提建议，一定要给凤梧发个牌坊云云，最后当然是被谢璟云驳回了。

　　此时凤梧正在书局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茶，嗑着瓜子，听婳婳带来的消息，便是通过新话本，也让很多人对凤梧的遭遇从谴责扭转为同情和鼓励，街头也很少人再传些不好的流言蜚语了。

　　凤梧眯着眼睛，满意道，果然止住流言最好的办法，就是流言。

　　这时门叔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都堆了好几茬褶子了，只听他对凤梧和声道，东家，这新书第一批印的一千本已经卖完了，第二批明天就要上，这次印了两千本，我们还准备开个签售会，让东家你作为签售作者如何？

　　凤梧感觉这老头子都要扎到钱眼子里了，摆了摆手道，这人前事我可不干，你就说作者就是公道，公道自在人心吧。

　　门叔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突然摸不着头脑，按理来说好不容易有个话本子火了，不应该乘胜追击吗？为啥就知难而退了呢？这可不像那个睿智地跟府衙斗智斗勇的东家啊，不过，好像那个躺平到啥也不管的东家，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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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一早，府衙安安静静，突然看门小厮跑来跟谢璟云汇报，说凤梧带着四个人进来了。

　　注意，是进来了，既不是汇报进来，也不是等候召见，而是直接进来了。

　　凤梧的意思大概是，我既不是来见官也不是来报案，为何要等传令，我只是来见得谢璟云。

　　见凤梧此前和谢小侯爷的关系，衙门的人也不敢拦，便让凤梧直接带人进来了。

　　凤梧带过来的人，三人每个人抱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剩下一个人则拿着三个折叠的落地衣架子，看起来是来送衣服的。但这架势，看起来是来拆府衙的。

　　谢璟云起先是一脸不解，后来则是了然，倒是看着眼前这位凤梧姑娘开始演戏，凤梧道，谢小侯爷，您在我铺子下的衣服，我给送来了。

　　随即三位下人将衣服从盒子中拿出，挂在了落地衣架上，一下子，整个中堂似乎都亮了。

　　三件衣服式样分曳撒、道袍、贴里三种式样，分别是红、蓝、黑三种颜色，因为谢璟云平日也极少穿黄绿色，所以她就挑了三种他常穿的颜色，而每件衣服上，都带着不同释义的暗纹，比如红色袍子上便是祥云纹、道袍上是仙鹤纹、贴里则是海水纹，袖边则带着兽面纹刺绣，看起来相当精致。

　　谢璟云看了一眼，道，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上一些，但，凤娘子这趟来恐怕不只是送衣服吧，毕竟，送衣服送到侯府就可以。

　　凤梧盯着他的眼睛，道，我这众目睽睽来找的小侯爷，就是让人知道我们关系不错，要是我被抓了，东窗事发，小侯爷也讨不着好。

　　谢璟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就这么不信我，觉得我会把你供出来？

　　凤梧道，不一定，但我总得上个双保险嘛。而且谢璟云，你和我到底什么关系？她一步步走近谢璟云，快接近那张几案时她俯身向前，紧紧盯着谢璟云这张长得精致硬挺的脸，就好像上次，谢璟云直逼到她面前一样，容易让旁人看到，心跳都漏了半拍。

　　谢璟云坐在桌前，面上仍然是表情不变，看着谢璟云朝他俯身，他不经意地指了指她因俯身向前、主腰前露出的那抹旖旎道，凤娘子，你再往前，要走光了。

　　她才注意到，此时她穿着的是一件半透的罗衣衫子，如果细看，还是能不经意看到里面的皮肤的，见凤梧捂住胸口，眼神还是直直逼着，谢璟云眼神别到了另一侧，道，凤家曾为军队供粮，也曾解了我爹的燃眉之急，所以按理来说，凤家于谢家有恩，理应报之。

　　真的只是如此吗？她淡淡道，好像有些失望。

　　怕她再次这么俯身靠来，谢璟云干脆离开了桌子，走到凤梧面前，莫非凤娘子，想要知道别的什么答案，比如，我对你有意？

　　凤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要说谢小侯爷对我有意，那可能还是我赚了，毕竟我嫁过人，克过人，谢小侯爷可是清清白白的呢！

　　说到一半，她也不笑了，而是认真地看着谢璟云，不过，谢小侯爷，你真的是对我有意吗？还是对我的钱有意？

　　如今整个盛京，因为战事亏空过大，现在收上来的钱远不及花出去的多，再往后可能连官员的俸禄都拨不出来了，是的，不管是谁，都太缺钱了，而且缺的，不是一笔小数字。

　　谢璟云见她认真，也放下了玩笑的口吻，道，看好你的钱，无论落到谁那，都会是一笔腥风血雨，包括当今圣上。

　　这话倒也不假，当今皇帝也缺钱，但更怕的是突然来的钱，而不是真正民生兴旺赚来的钱，目前的难题不是一国横来之困，而是每个战乱之后的国家都必须承受的挫折和挑战，只有民强才能国强，如果国家都是靠搜刮富商得来的钱财，那么和盗贼有何不同？而且商人的钱一旦开始，便接二连三，迟早这部分钱财也总会搜刮完的，坐吃山空，永远不得解困的解法。还不如趁着困境，不如搏一搏官民自发愤觉的力量。

　　所以谢璟云，要的不是钱，而且要的是，帮她看好她的钱。

　　这样看来，两个人的目标，竟然是一致的。

　　凤梧接着问，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我有钱？

　　谢璟云淡淡道，这不难猜，毕竟你有那么多亲戚依旧怀疑你有钱，这就说明了这不是难猜的事情。而且你这连年亏空的三间铺子还不忘缴足了税，这些数据都在我这里，以及你的生活始终衣食无忧，那年的嫁妆多少我这也有数，应不够你的挥霍，所以大概也就猜到了，但是让人摸不透的，是你有多少钱可以这么花。

　　凤梧心下道，这人虽然知道我有钱，但还不至于知根知底。

　　谢璟云见她不作声响，道，但，我奉劝凤娘子一句，与其烂着铺子放任自由，不如好好做铺子赚营收，至少让你挥霍的钱，有明确的来处。

　　凤梧眼前一亮，突然有了人生目标，让谢璟云也有些惊愕眼前女子态度之快速转变。凤梧心里想，是的，好好赚钱，才能更挥霍的花钱，不然那些爹娘给的钱，放着就等同死钱，有什么用？！所以她要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也可以花很多很多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