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梧惊华》周和月

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打马

　　进来吧。凤梧虚弱的声音传出，听起来还真有种病重的柔弱姿态。

　　淘淘出来给外面的人开了门，对她们道，王妃要歇息了，你们动作且要快些。言下之意就是，不管是来谈事还是来证明她是否怀孕的，都赶紧弄完赶紧离开。

　　嗯，那身材单薄的女子点了点头，才被放行进了屋子。

　　凤梧也见到了李蝉吟，她原本想的是，李家这位娘子应是跟李丽华差不多的女子，体态丰满，有大家族女子的范儿，如今一见，却是瘦瘦小小的，除了那双眸子格外坚定有神以外，其他各个部位都是一副还没长全的模样，俨然就是个平素没少吃苦的丫头片子。而李家，居然派了这么个人过来？

　　凤梧没有看轻李蝉吟的意思，在她身边也有出身草芥的女子，就比如薛环，如今也活得不比那些世家女要差，她只是觉得，今日她见到的两个李家人的确外表上给人的感觉，太过于不同了。

　　她也不是没找过李家后代的资料，这位李蝉吟已接近及笄，但在书院的博士眼中，她是与顾皖衣齐名的商业奇才，只是碍于李家人本来就后代颇多，事情也没多少轮到她的手上，所以也就没办法出头罢了。而且这李蝉吟许字后就可嫁人，想来议亲的人也有不少上门了，对她而言，嫁人还是留在家族里做生意？留给她证明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李蝉吟对凤梧行了个礼，垂眸道，民女拜见王妃。

　　凤梧朝她点了点头，让一边的侍女给她看座。凤梧道，明人不说暗花，李娘子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李蝉吟被凤梧这单刀直入的个性先是一怔，而后很快反应了过来，道，白日之事是李家欠缺考量了，希望王妃能谅解，为了表示歉意，这次我们把整个紫城资历最高的女大夫请来了，愿为王妃解忧。

　　凤梧伸出了手，道，那就谢过李娘子了。

　　李蝉吟身后那位女医师上了前，托起凤梧的手，按了按，又默了默，站起来对李蝉吟小声说了几句，李蝉吟蹙了蹙眉，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女医师转而对凤梧道，王妃这喜脉也是刚起不久，如今极为不稳，今日又受了惊讶，可得好好再休息半个把月，切莫太操劳了。我这边写个药方，能帮助王妃调理。

　　说完，被随着一边丫鬟到书桌侧坐下，快速写完了药方，递给了站在凤梧窗边的淘淘。然后凤梧一个眼神示意，淘淘便请医师先下去了。

　　淘淘看都没看，便接了过来，道，谢谢李娘子和这位医师的好意了。

　　这时，李蝉吟才对凤梧道，今日一事的确多有误会，我也不是个喜欢绕弯子的人，只想代李家问一句，王妃可有意向与李家合作？李家虽说比不上顾陆两家财力雄厚，但一些祖辈商铺如今都还在经营，李家擅长的是打理类似雨花楼这类坊市的生意，此外，也掌握了紫城小一半的报纸影响力，对王妃未来要做的事也是自有裨益的。

　　凤梧“唔”了一声，没有回应她。

　　她又道，我知王妃不是个喜欢绕弯的人，但要说明一点的是，李家的确今日没有想要伤害王妃的意思，安排的侍卫也只是想让王妃能留下来和李家其他人谈判，只是动起手来，就不免有轻重，这点是族人欠缺考虑了。

　　凤梧抬眼看她，问道，你在李家过得也一般，又为何要为李家人这般说话？

　　李蝉吟尴尬一笑，可能也没意料到凤梧会问出这种问题，她只道，李家人是李家人，李家是李家。

　　凤梧又道，我想和李娘子做生意，但不想和李家做生意，又该如何解呢？

　　李蝉吟面上浮起一丝微笑，道，请王妃明示。

　　我有个法子，凤梧继续道，这次的事，两边都各退一步，李家不得阻拦凤家开店，让掌柜早点回来准备开铺事宜，我也不继续究责，如若外人问起来，我也会帮着说明这是误会，毕竟这件事传言本就含糊，其他都靠百姓自己填补，所以也不难说明白。当然，这是我对李家的承诺，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对你的承诺。

　　她看向李蝉吟，道，我知李娘子如今处境，我倒有一个办法，能帮到李娘子。至少在李家，让你也有足够的资本和其他房叫板，李娘子可要一听？

　　李蝉吟也没有惊讶，依旧含笑道，请王妃明示。

　　我并没有和李家合作的必要，简单来说，凤家以后在燕国要走的路，和李家是差不多的。按李家如今的局势再这么走下去，李家现在有的，我未来也会有。但如果我不合作，那三十家铺子想必李家也不敢冒然全拿，在这节骨眼，倒是不上不下，若是不拿，单论违约，估计李家的定金是拿不回来了，会是一笔不小的损失。所以如果你能帮李家妥善解决此事，日后也必然会在李家备受重视。凤梧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三十家铺子也会成为你与其他房叫板的助力。

　　李蝉吟道，你是想和我合作？

　　是，你回去就说，我只愿和你合作，合作以这三十家店铺为中心，辐射一公里的坊市打造，坊市增益产生的利我七你三，当然，这三十家铺子我二人各承担一半租金，因此李家也不得不将铺子先划到你的名下。你是李家人，只要你还在李家一天，在你名下就等于在李家名下，如此李家也能解决面前的燃眉之急，当然，也能解决凤家的店铺难题，同时，李家也不会急于将你嫁出去。凤梧道。

　　李蝉吟没有回应，许久她问，王妃是当真不愿与李家合作？

　　凤梧点头道，嗯，如今舆论是倾倒在我这边，李家再想翻盘势必要花出超出预期的成本，我与你合作，才是对双方都好的一件事。

　　可以，此事我先回去禀报，谢过王妃。李蝉吟行礼，随一边侍女出了府。

　　淘淘已回到凤梧一边，问，姑娘，这李姑娘可信得过？

　　凤梧看了看窗外，缓缓道，嗯，信得过。

　　而且她相信，李蝉吟在此事上也会不遗余力，毕竟，一个越想证明自己的人，就越会抓住这不可多得的机会。

　　果然，没过一个时辰，便听到外面有丫鬟来报，三位掌柜回来了，已安排回屋休息了。

　　嗯，可以睡个好觉了。凤梧微微一笑，对旁边的淘淘道，你也去休息吧，今夜应当无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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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真，一夜到天明，无事发生，只是等凤梧醒来时，淘淘便道，姑娘，李姑娘已在前厅候着了。

　　凤梧看了看窗边和煦的阳光，道，这么早？

　　姑娘，已到巳时了。淘淘一边道。

　　竟然这么晚了，凤梧揉揉眼睛，起身道，先请李姑娘在花厅看茶。

　　等凤梧梳洗完毕到了花厅，李蝉吟和一位中年女子在花厅了，这位女子正和李婵吟熟络地叮嘱什么，想来是李家专程跟来的监护人。

　　见到凤舞，二人均行了个礼，凤梧对李蝉吟道，可考虑清楚了？

　　李蝉吟点点头，从袖子中掏出两张契书，交给凤梧，道，这份是我们草拟的契书，王妃请先过目。

　　凤梧接过，主要确认的是合作业务范围和分利，见没什么问题，便找人拿来笔墨，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李蝉吟也意外凤梧会这么快应下，和那中年女子对视后，便也签下了名字，画押后，各执一方契书，这也就算协议完成了，后面的便是约定什么时候去付租的环节，凤梧喊来了门叔，道，门叔你和李姑娘这边去确认店铺的后续租金事宜。

　　门叔点点头，脸上挂着欣喜之色，本来他们还以为店铺是要不回来了，如今能要回来，也就省了不少力气，如何能不高兴？

　　待李蝉吟和门叔走后，凤梧才向一边的侍卫问，丘先生约的客人什么时候到？

　　还有半个时辰，王妃我们也要启程了。侍卫答道。

　　好，那我们便去会上一会。凤梧戴上帷帽，带着淘淘从后门院子上了马车。

　　燕尔楼在紫城据点的人安排了在紫城最大的地下赌场见面，这间地下赌场其实也有李家和董家的手笔，只不过董家一直依附于李家，所以不排除这间赌场有小半收益是归入李家的。赌坊就叫赌坊，没有名字，但别人一说，紫城最大的赌场，就是这里无疑。

　　因赌场设在地下，所以赌场的入口非常多，这次他们去的便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客栈，和客栈掌柜对了暗号之后，掌柜便带他们往里走，直到走到一间看似是仓库的地方，掌柜熟练地打开外面反锁的门，便走了进去。

　　待推开一扇屏风，掌柜向里面两侧燃着火把、深不见底的甬道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并道，我的权限只能送娘子到这里，到了赌场之后，自会有其他法子离开，不必再走回时路。说完行了一个礼，凤梧带着淘淘刚想从甬道下去时，淘淘按了按凤梧的手臂，只见原来那扇屏风已经被推回了原处，而掌柜已然正在门外反锁着门——果然是条不能回头的路。

　　之前凤梧也向丘先生打探过，听说燕尔楼的人最喜欢约的便是这赌场，而赌场的入口千奇百怪，有的还可能是在荒废的古井下面，但来人带路之后，都会把来路给锁了，不让客人回头，好像也是一个寓意，毕竟去赌场的人都是抱着必胜的决心去的，回头就怕触了霉头，所以也没人真正在意过这件事，反正赌场的入口和出口都有很多条，每到夜里子时之前还会清人，不至于不让人出来。

　　至于为何有子时清人这个规定，丘先生也说不明白，按理来说紫城少不了宿赌的赌徒，但这间赌场却是早早关门，如果有人还意犹未尽，也会被临时中断被特别“请”了出去，所以谁也没有真正待到子时之后。

　　到了。凤梧走完甬道，到了一处豁然开朗处，面前是一处中等大的内厅，厅后设置了三道门，三道门外观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在各自门上面却写着青门、朱门、紫门三组字，想来是对应不同客人的。

　　门前站着一位女婢，戴着面纱，见到她们从甬道出来便行了个礼，问，请问客官所来为何？

　　凤梧道，为打马。

　　这也是当时为了方便会面，对方给的一个口讯。打马是盛国前人整理出来的一种棋类游戏，据说还是一位才女最爱的游戏。打马需要至少二人对弈，所以婢女又问，打马需对手，客官可有约好的人，还是由我们这边给客官安排？

　　有的，地藏间，见的人姓陆。凤梧道。

　　那婢女听完，神色似乎有变，重复道，地藏间？

　　随后又立即恢复了神色，态度也变得毕恭毕敬，道，是小的愚昧，这就带娘子去见地藏间的贵客。
　　二人跟随在婢女身后，走入了这三道门中的紫门，见她二人有些疑惑，婢女解释道，这三道门是随客户身份和消费金额而判定的，只有紫门是只有我们东家认识的人才能进。

　　难怪刚开始婢女看她们的眼神有些奇怪了，毕竟能进紫门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进入紫门之后，便是一条园林小道，两侧假山树丛林立，还能听到不远处的潺潺流水声，这处的园林通往不同的楼阁，每一座楼阁都有自己的名字，而这里的名字，显然和佛家有些联系，就比如说她们去的地藏间，和刚刚看到的无量堂。在这种赌博的场所，无数人丢掉一生资材，也不乏自杀者，甚至让无数人勾起贪欲，竟能看到这样还带有慈悲寓意的命名方式，的确有些特别。

　　到了一处楼阁，婢女欠了欠身，道，这里就是地藏间的院子，客人已在楼阁二楼等候娘子了。

　　进入这处楼阁，凤梧才知这里的布局设计的属实铺张，外面是大园林，里面便是小园林，而且应该不同地方，园林景致也各有不同，这处小园林颇有东瀛枯山水的风格，她一进来，见里面一位婢女早已候在一楼门前，这女子衣着华丽，材料用的也是上好的料子，如若不是她进门时那女子行了个侍者的礼节，她都不觉得这是个婢女。

　　待凤梧走到跟前，婢女道，陆公子已在楼上等候，奴家带娘子上去。

　　说完款款盈盈地带凤梧上了楼，虽然凤梧见过的婢女也有无数，但如此大家闺秀的婢女还是少见，而且仪容极好、身姿又玲珑有致，这样的女子堪称人间尤物，如果绾碧在这里，估计会连连为她称好。

　　楼阁里不设包间，因为整个楼阁就是一整间包房，凤梧上楼时，便看到了一位和陆茗长相略有相似的男子，只是少了陆茗乳臭未干的稚气，反倒有了一种成年男子才有的俊逸。

　　凤梧上来时，他正在桌上研究着目前的棋盘，等凤梧过来时，他道，此前玩过双陆，如今觉得这打马棋也颇为有趣，据说这游戏来自盛国的盛京城，现下紫城可是流行得紧，可否邀王妃坐下手谈一局？

　　凤梧颔首，在他对面坐下，这打马棋共九十一格，分九个关隘，他们的落子是马，下子叫“下马”，走棋叫“行马”，吃掉对方的子则叫“打马”，所以才命名为“打马棋”，最终将自己二十枚马钱从赤岸驿走到终点尚乘局，即获胜利。

　　这个游戏还有一个颇有意思的设定，即优先过函谷关者，能获得铺盆中一半的筹码，这便让很多局势能提前明了了。凤梧才教了一遍，他已经能融会贯通了。想不到这人学得还挺快。她心道。

　　我已过了函谷关，需要吃你一半筹码。那人笑着拿起那枚马钱，从她面前的棋盘上一步步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