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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景珩,我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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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鼓之声第三次响彻皇城时,日头恰好悬在乾元殿的飞檐之上,将檐角的鎏金螭吻得发亮。
红盖头遮了谢锦瑶的眉眼,只露出一截莹白下颌。大红嫁衣曳地,随着她的脚步在玉阶上缓缓铺开,似有彩凤欲飞。陆景珩握着红缎,引着她一步步踏上丹陛,朱红绣鞋踩过汉白玉,轻响落在礼乐声里,似编钟般清脆。
“吉时到——行拜天地礼——”礼官高亢的唱喏声穿透喧嚣。
两人并肩立于喜案之前,案上龙凤烛火跳跃,映得喜帕上的鸳鸯交颈愈发鲜活。
“一拜天地——”
陆景珩俯身,余光瞥见身侧的谢锦瑶亦微微屈膝,大红裙摆铺展如蝶翼。晨风穿堂而过,卷着殿外的桂花香,拂动她鬓边的珠翠,叮当作响。
“二拜高堂——”
帝后端坐于殿上宝座,陆景珩与谢锦瑶转身躬身,阶下百官齐声恭贺,声浪震得殿梁上的尘灰簌簌而落。
礼缓缓行至一半,就在谢锦瑶腰身弯下的刹那,一股尖锐的剧痛骤然从胸腔炸开,如利刃剜心,疼得她眼前发黑,双腿一软,整个人便朝着冰冷的汉白玉地面坠去。
“锦瑶!”陆景珩眼疾手快,长臂一揽,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谢锦瑶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顾不及胸口的疼痛,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幼时她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是父皇踩着满地落叶,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接住她;她偷偷溜出宫去看灯会,被人潮冲散,是父皇凭着一丝感应,在街角的糖画摊前找到哭得抽噎的她。那时她好奇地问父皇为何每每遇险父皇总会出现?
父皇笑着揉她的发顶,声音温和而笃定:“瑶儿,你我父女连心,无论你在哪,遇到危险,爹爹都能感应到,同样,若父皇遭遇不测,瑶儿也会知道,这是独属于我们的羁绊。”
羁绊……
谢锦瑶的眼眶倏然红了,滚烫的泪水砸落在陆景珩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她攥着他的衣袍,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景珩……我父皇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送我回家……求你送我回家……”
她的哭声在肃穆的殿内格外突兀,阶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声。
高台上,端坐着的帝后神色凝重,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冰冷。
陆景珩的眸中翻涌着真切的担忧,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安抚。
这沉默,成了压垮谢锦瑶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挣开他的怀抱,踉跄着跪倒在地,朝着高台上的帝后重重磕了下去,额头撞在玉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皇后娘娘!”她泣不成声,泪水混着额角渗出的血珠滑落,“求你们……放我回国……我要去见我爹爹……求你们了……”
高台上的帝后,依旧端坐不动,仿佛没听见她的哀求。
谢锦瑶的心彻底沉入冰窖,她又踉跄着爬过去,死死扯住陆景珩的衣袖,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里带着绝望的乞求:“景珩……我求求你……放我走……我要回去……”
陆景珩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只是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安抚:“锦瑶,很快就好了……”
他始终没有答应。
就在这时,那股胸腔的剧痛陡然加剧,如蛛网般蔓延至四肢百骸,紧接着,头部传来一阵炸裂般的疼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谢锦瑶疼得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浸透了大红的嫁衣。
殿内鸦雀无声,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却因帝后没有发话,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传太医。
不知过了多久,谢锦瑶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泪水却还在不停地滑落。
忽而,殿外的天光大变。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春光正好,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遮蔽,瞬间暗如黑夜。紧接着,一道惊雷划破天际,震得殿宇都微微晃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琉璃瓦上,转瞬便成了倾盆暴雨。
高台上,一直面色凝重的帝后,眼中陡然迸发出狂喜的光芒。皇后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高呼道:“神女至!天佑大宁啊!天佑大宁!”
皇帝亦颔首,眼中满是欣慰。
阶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地附和:“天佑大宁!神女降世!福泽万代!”
陆景珩抱着蜷缩的谢锦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冷着脸,抱着她便要往外走。
“六皇子,且慢。”帝后身边的大太监尖着嗓子开口,带着几个小太监拦在他面前,躬身道,“大婚还未结束,若是大礼未成,请神不全,如何庇佑我大宁的天象平和?”
陆景珩的眸中怒火翻涌,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殿内的烛火冻灭。他死死盯着那几个太监,双拳紧握,对上皇帝阴冷的眼神,终究是无可奈何。
只能咬着牙,将怀中的谢锦瑶放下。
几个宫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谢锦瑶,不顾她微弱的挣扎与嘶吼,强行摁着她的头,朝着高台上的帝后,朝着殿外的天地,朝着身侧的陆景珩,完成了最后的跪拜之礼。
她的悲愤低吼,她的绝望哭嚎,尽数沉没在周围人喜悦的欢呼声中,渺小得如同尘埃,无力得令人心碎。
大礼终成。
谢锦瑶的身体彻底软倒下去,双目紧闭,昏死在一片喧嚣之中,昏死在满心期盼的婚礼之上。
高台上的皇帝,当即颁布诏令,以“神女降世,祥瑞加身”为由,册封陆景珩为皇太子。
满殿欢呼雷动。
陆景珩却没有半分喜悦,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谢锦瑶,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眸中是化不开的痛楚与冰冷。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坤宁宫,身后的欢呼与鼓乐,都成了刺耳的嘲讽。
怀中人的睫毛微微颤动,似是在梦中呓语,那微弱的、带着刻骨恨意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他耳中:
“我恨你……陆景珩……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