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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背着笔记本的护工》第七章地下室与红色档案袋
      档案室在医院行政楼的地下室,要走下一段长长的楼梯。春生抱着电脑笔记本跟在林护士长身后,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老王脾气怪,你说话注意点。”林护士长回头叮嘱,“他在这儿干了三十多年,这些档案就像他的孩子。”

      春生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电脑笔记本。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香槟色的微光,这让他想起从前在公司会议室里做汇报的日子——那时他以为数据是最有力量的,现在才知道,有些力量藏在发黄的纸页里。

      地下室的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挂着“档案重地,闲人免入”的牌子。林护士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透过老花镜打量着来人。

      “老王,这是春生,我跟你提过的。”林护士长说。

      老王的目光落在春生身上,又扫过他怀里的电脑笔记本,眉头皱了起来:“现在年轻人,什么都用电脑。”

      “方便记录。”春生解释。

      老王哼了一声,把门完全打开。档案室比春生想象的大,一排排铁质档案柜像沉默的卫兵,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面贴着年份标签:1980-1985,1986-1990……时间在这里被压缩成标签和编号。

      “你要查哪一年的?”老王走到一张堆满文件的木桌前,桌上只有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1996年,G市第一人民医院,姓叶。”春生说出叶老交代的信息。

      老王翻了个厚厚的登记簿,手指在发黄的纸页上缓慢移动。“1996……南方转来的档案……”他喃喃自语,“那年转了一批工伤鉴定档案过来,说是要统一管理。”

      春生的心提了起来。

      “有。”老王终于说,“档案号G-1996-047。但你得有手续。”

      林护士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她帮忙申请的“康复研究参考资料查阅申请”,上面有科室主任的签字。“老王,帮个忙,就看一下,不带走。”

      老王接过纸,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天,才点点头:“只能在这儿看,不能拍照,不能复印。”

      “明白。”春生应下。

      老王走到最里面一排档案柜,打开其中一个抽屉。春生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几分钟后,老王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出来,袋子上用红笔写着“G-1996-047”。

      档案袋很轻,但春生接过时,觉得它沉甸甸的。他走到桌前,林护士长拍了拍他的肩:“你看吧,我上去还有点事。看完放回原处,老王会锁门。”

      “谢谢护士长。”春生说。

      林护士长离开后,档案室里只剩下春生和老王。老王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文件,但春生能感觉到,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在注意着他。

      春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档案袋。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份病历,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份工伤鉴定报告。

      病历纸已经泛黄,手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患者姓名:叶陈。年龄:42岁(三十年前的叶老)。入院日期:1996年5月17日。诊断:右侧肩胛骨粉碎性骨折,第三、四肋骨骨折,背部大面积挫伤伴感染。

      春生一行行看下去。主治医生姓陈,记录得很详细:

      “……患者自述于工地意外跌落水泥桩基。但伤口形态显示:背部挫伤呈条状分布,与跌落撞击伤形态不符;右肩胛骨骨折线方向显示受力来自后方斜上方,疑似被人推搡后撞击硬物所致……”

      “伤口内检出微量混凝土添加剂成分(型号TZ-3,该型号在事发工地未使用)……”

      “患者手术麻醉清醒后情绪激动,多次要求‘保留全部记录’,并提及‘有人要害我’……”

      “建议进行工伤原因复查,但项目方拒绝配合……”

      春生的手指在电脑笔记本的触摸板上停住了。他不用记录——这些字句已经刻进他脑子里。三十年前,有人想把叶老埋进水泥里,就像现在有人想把真相埋进虚假的数据里。

      他翻看照片。黑白照片上,年轻的叶老躺在病床上,肩膀缠着厚厚的绷带,眼神里没有春生熟悉的锐利,只有一种疲惫的愤怒。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伤口特写——那道疤,和现在叶老背上的一模一样。

      最后是工伤鉴定报告。结论栏写着:“认定为工伤”,但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根据项目方提供材料鉴定。原始调查材料不全。”

      春生把文件放回档案袋,手有些抖。他打开电脑笔记本,在新建的文档里快速输入关键信息——虽然不能拍照,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记住。

      就在这时,档案袋里滑出一张纸条,对折着,夹在病历和照片之间。春生展开纸条,上面是另一种字迹,清秀工整:

      “叶工:证据已保留。若需,可联系。陈医生。”

      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但三十年前的电话,现在恐怕早就打不通了。

      春生把纸条小心折好,放回档案袋。他正要把档案袋还给老王,目光扫过档案柜上的标签,忽然注意到另一个档案袋——同样是红色笔迹,编号G-1996-048,就放在047旁边。

      “王师傅,”春生开口,“这个048号档案……也是1996年G市的吗?”

      老王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048?那是……”他想了想,“哦,好像是同一个项目的另一个工伤,更严重。”

      春生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能看看吗?”

      老王犹豫了一下:“你要看也行,反正都打开了。但别太久。”

      048号档案袋比047更薄。里面只有一份死亡鉴定报告和几张现场照片。报告上的名字是:李大山,男,38岁,混凝土工。死亡时间:1996年5月20日——就在叶老入院后三天。

      死因:夜间巡查时失足坠落,头部撞击硬物。

      但照片让春生屏住了呼吸。现场照片里,死者倒在一堆建筑材料旁,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仔细看,像是一小截钢筋,上面沾着深色的污渍。而最后一张照片,是死者工作证的特写,工作证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看见叶工被人推,王经理指使的。”

      春生感觉后背发凉。他想起叶老说的“老工人证言,愿意作证,但现在失踪了”。这个李大山,是不是就是那个老工人?他是不是因为愿意作证,所以“被失足”了?

      档案袋里还有一张通知函的复印件,是项目方发给家属的,上面写着:“经调查,李大山同志系个人行为不慎导致意外死亡,项目方出于人道主义给予补偿金五万元。家属已签字确认,无异议。”

      五万元,买了一条命,也买走了一个真相。

      春生把档案袋合上,手心里全是汗。他看向老王,老人正低头整理文件,似乎对这些尘封的往事已经麻木。

      “王师傅,这些档案……一直没人来查过吗?”春生轻声问。

      老王摇摇头:“转过来就没人动过。工伤档案,除非家属来查,或者打官司要用,不然就一直在那儿躺着。”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春生,“小伙子,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挖出来,对谁都不好。”

      春生没说话。他把两个档案袋放回原处,看着老王锁上抽屉。铁锁“咔哒”一声,像给一段历史上了封条。

      走出档案室,爬楼梯回到地面时,春生觉得光线刺眼。他站在行政楼门口,抱着电脑笔记本,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年轻的叶老躺在病床上,李大山倒在地上,还有那行小字:“看见叶工被人推”。

      手机响了,是阿斌打来的。

      “春生哥!你在哪儿?”阿斌的声音很急,“集团又派人来了,这次带了律师,说要跟爷爷谈什么‘和解方案’。爷爷让我打电话叫你赶紧回来!”

      “我马上到。”春生挂断电话,快步往住院楼走。

      走廊里,他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王总监,还有那个年轻男人。他们站在307病房门口,旁边还有个提着公文包、梳着油头的律师。

      春生调整呼吸,走过去:“叶老需要休息,请你们……”

      “春生师傅,”王总监打断他,笑容里带着冷意,“我们是来帮叶老解决问题的。有些事,拖着对谁都不好。”

      病房门开了,叶老坐在藤椅里,面色平静:“进来说吧。”

      春生跟着进去,站在叶老身边。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叶老,集团考虑到您的身体状况,也考虑到您对集团的贡献,愿意给您一个特别方案。”律师开口,声音平板得像在念稿子,“您签署这份声明,承认滨江三期项目的全部材料选用均经过您本人审核同意,并确认退休时已移交全部资料,无任何隐瞒。”

      “然后呢?”叶老问。

      “然后,集团将一次性支付您额外补助三百万元,并承担您全部医疗费用。同时,保证您的孙子阿斌可以在集团内有更好的职位并晋升。”律师顿了顿,“这是双赢的方案。”

      春生看向那份声明。字很小,但他看到关键句:“本人确认,项目所用材料均符合国家标准,不存在任何质量问题或违规替换行为。”

      这是要叶老亲手把真相埋掉。

      “如果我不签呢?”叶老问。

      律师的笑容淡了:“叶老,审计组现在压力很大。如果最终认定项目存在问题,而您作为总工又无法提供合理解释……可能会涉及刑事责任。毕竟,您退休前签过所有的验收文件。”赤裸裸的威胁。

      叶老沉默了很久。春生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文件留下,我考虑。”叶老最终说。

      “好的,希望叶老明智。”王总监站起身,“我们明天再来听答复。”

      三人离开后,病房里一片寂静。叶老盯着那份声明,眼神冰冷。

      “叶老,我在档案室……”春生开口,想告诉他李大山的事。

      叶老抬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闭上眼睛,声音疲惫,“李大山,是个老实人。他老婆后来改嫁了,孩子也没念成书。五万块,在那个年代,是他们家十年的收入。”

      春生愣住了:“您知道?”

      “我一直知道。”叶老睁开眼睛,眼眶有点红,“但我当时躺在医院里,自身难保。等我能下床了,他老婆已经拿着钱走了,说他‘命不好,认了’。”他顿了顿,“三十年,我每个月给他老家寄钱,匿名。但有什么用?人回不来了。”

      春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档案里那张死亡现场的照片,想起李大山手里攥着的钢筋——那是他想留下的证据,却成了陪葬。

      晚上八点,春生下班。他抱着电脑笔记本走出医院大门,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停车场在医院的另一侧,要穿过一条林荫道。

      路灯有些暗,树影在地上摇晃。春生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他慢下来,脚步声也慢下来。

      春生心里一紧。他想起律师离开时的眼神,想起王总监那句“希望叶老明智”。这不是希望,是警告。

      林荫道走到一半,前面就是停车场入口。春生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是他太紧张了?春生摇摇头,转身继续走。就在他踏进停车场灯光范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停车场——和白天来医院的那辆一模一样。

      车里的人似乎看见了他,车灯闪了两下,然后拐进了另一个区域。

      春生快步走到自己的电动车旁,开锁,上车,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

      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回到家,春生打开电脑笔记本,把今天的所有发现都记录下来。文档里多了几行字:

      “1996年5月17日,叶老工伤入院,疑为他杀未遂。
      1996年5月20日,目击工人李大山‘意外’死亡。
      三十年后,同一批人用同一手法掩盖滨江三期材料问题。
      叶老面临:签声明拿三百万,或面临刑事责任威胁。”

      写完后,春生盯着屏幕发呆。电脑笔记本的光映在他脸上,香槟色的外壳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温润。他想起了这台笔记本的来历——前公司年度优秀员工奖。那时他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坚守原则,就能得到认可。现在他知道,有些认可需要用妥协来换,有些原则需要用代价来守。

      手机震动,是苏青发来的消息:“叶老今天情绪怎么样?听说集团又来人了。”

      春生犹豫了一下,回复:“不太好。压力很大。”

      苏青很快回过来:“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心理支持。你也注意休息,别太累。”

      简单的关心,让春生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想起苏青在康复室里专业而温和的样子,想起她说“记录本身就是一种疗愈”——这话现在想来,别有一番分量。

      也许,他记录这些,不只为了叶老,也为了自己——为了证明,在这个可以轻易制造虚假的时代,还有人愿意为真相弯下腰,哪怕腰会酸,背会疼。

      窗外,夜色深沉。春生合上电脑笔记本,金属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明天,叶老要做出选择。而他,也要决定自己在这场三十年恩怨里的位置。

      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第七章完)

      【下一章预告】
      叶老最终拒绝了集团的“和解方案”,并让春生联系一位在南方的记者。春生开始暗中收集证据,却在整理叶老物品时,意外发现那枚狮头铜扣可以打开一个隐藏的夹层——里面有一张微型存储卡。与此同时,阿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集团的人以“升职考察”为名派往南方,实则是想切断叶老的外援。春生决定,是时候去一趟南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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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描述的是一个有正义感,人到中年的男人,本以为能够帮助老板失信背景翻盘,但内部排挤而离开。投递多家企业无门成为了一名康复医院护工,并鬼使神差卷入一场场事件,被90后年下,上岸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