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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背着笔记本的护工》第六章黑色轿车与三十年前的病历
      黑色轿车在医院停车场停下时,春生正站在病房窗前。他看见车上下来三个人:两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年轻些的、提着果篮和礼盒的女人。三人步伐整齐,表情管理得当,却掩不住那种属于特定场合的程式化气息——春生在前公司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带着任务而来,微笑是工具,问候是流程。

      “他们到了。”春生转身,声音平静。

      叶老坐在藤椅里,深色笔记本合拢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敲击着皮质封面。听到春生的话,他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来得倒快。”

      “要我怎么做?”春生问。

      叶老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春生身上,像是在做最后的评估。最后他说:“你是护工,按护工的规矩来。我不舒服,需要静养——这是事实。”

      春生听懂了。他点头,走到病房门口,将门虚掩,留出一道十公分的缝隙——既能让来人知道门没锁,又是一种婉拒。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节奏。春生退回病房内,站在叶老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保持着一个护工该有的姿态。

      敲门声响起,三下,不轻不重。

      “请进。”春生提高声音。

      门被推开,三人依次走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面皮白净,笑容标准:“叶老,听说您身体不适,集团特地派我们来看看您。”他说话时目光迅速扫过病房,在叶老和春生身上各停留了一秒,最后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深色笔记本上。

      “王总监客气了。”叶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老了,住几天院,还惊动你们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被称为王总监的男人示意身后的女人把果篮和礼盒放下,“叶老是集团的元老,您生病,我们心里都惦记着。”

      女人将东西放在墙边的小桌上,动作轻巧。春生注意到,她放东西时,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叶老外套的口袋——那枚狮头铜扣的绳子露出了一小截。

      “这位是?”王总监看向春生,笑容不变。

      “护工,春生。”叶老简略介绍。

      “春生师傅辛苦了。”王总监朝春生点点头,又转向叶老,“叶老,这次来除了看望您,其实还有件小事……”

      来了。春生心里一紧。

      “集团对滨江三期项目非常重视,您也知道,现在审计那边有些疑问。”王总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封面印着集团logo,“有些历史资料需要核实,尤其是关于早期设计阶段的一些材料选用标准。您当年是总工,这些资料……”

      “资料在集团档案室。”叶老打断他,“退休时我全部交接了。”

      “是,是,大部分都在。”王总监的笑容有点僵,“但有些您个人的工作笔记、手算稿……可能还保留着?这些对澄清审计疑问很有帮助。”

      叶老没说话,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击。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春生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坚定:“王总监,叶老现在需要静养。医生特意交代,近期不能费神,也不能情绪波动。”他指了指墙上的护理须知,“您看,这里写着‘探视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避免谈论刺激性话题’。”

      王总监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看向春生,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调整回来:“春生师傅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不过这件事确实比较紧急,审计组那边……”

      “审计组要查,就按程序查。”叶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该提供的资料我都提供了。至于我个人笔记——”他拍了拍膝上的笔记本,“这是退休后记的养生心得,和项目无关。”

      养生心得。春生差点没绷住表情。那本子里分明是建筑图纸、坐标和密码般的记录。

      王总监显然也不信,但他没有戳破。他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尖:“叶老,集团也是为您着想。如果审计问题不能及时澄清,可能会影响到您的……退休待遇。”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太明显了。春生看见叶老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脸上依然平静。

      “我的退休待遇是按合同来的。”叶老说,“该多少就是多少,审计组也改不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总监,“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逐客令下得直接。王总监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维持着体面:“那就不打扰叶老休息了。这些补品您收下,祝您早日康复。”

      三人离开时,春生注意到那个年轻男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他看的不是叶老,而是春生。

      病房门关上,脚步声渐远。春生走到门边,确认他们真的离开了,这才松了口气。他转过身,看见叶老依然坐在藤椅里,背挺得笔直,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泛白。

      “叶老,您没事吧?”春生上前。

      叶老摇摇头,缓缓松开手指。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他们不是来要资料的。”他低声说,“是来试探我还知道多少。”

      “关于三期项目?”春生问。

      “关于那个坐标。”叶老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小字——正是春生早上看到的南纬22°32',东经114°10'。“那个地方,是原材料采样点。按设计标准,应该用特定规格的海砂,但他们用了礁砂。”

      “礁砂和海砂有什么区别?”

      “强度差百分之三十,耐腐蚀性差一半。”叶老的声音很冷,“一栋三十层的楼,用错砂,五年内就会出现结构性问题。而那里,”他指着窗外,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的南方,“是临江的风口。”

      春生倒吸一口凉气。他忽然明白了叶老为什么放不下——这不是普通的偷工减料,这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审计组查到了材料缺口,但没查到替换的证据。”叶老合上笔记本,“证据在南方,在那个坐标对应的仓库里。但他们肯定已经处理掉了。”

      “那怎么办?”

      叶老沉默了很久。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最后,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枚狮头铜扣,放在掌心。

      “你知道这枚扣子为什么是狮头吗?”他问。

      春生摇头。

      “我年轻时的师傅姓林,我们都叫他‘林狮头’。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认死理——图纸上一条线,现场就得是一条线,差一毫米都不行。”叶老摩挲着铜扣,“这扣子是他传给我的,说‘做工程的人,心里得蹲着只狮子,镇得住妖魔鬼怪’。”

      “您昨天梦里说的‘林师傅’……”

      “就是他。”叶老点头,“他退休后回了南方老家,就在那个坐标附近。第三把钥匙,在他手里。”

      “什么是第三把钥匙?”

      叶老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春生:“我手里有两把钥匙。一把是技术证据——我保留了当年的原始采样数据和检验报告。另一把是人证——有个老工人,他知道换砂的全过程,愿意作证,但现在……他失踪了。”

      春生心头一沉。

      “第三把钥匙,”叶老转过身,眼神锐利,“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一个事故,一本病历,一个真相。”

      “病历?”

      “我背上的伤,记得吗?”叶老说,“那不是工地事故。”

      春生愣住了。他想起那道粗糙的长疤,想起叶老轻描淡写说的“钢梁掉下来”。

      “三十年前,我在南方跟一个项目。那时候年轻,不懂人情世故,发现项目经理吃回扣,用劣质材料,就往上举报。”叶老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举报信递上去第三天,我在工地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摔进刚浇灌的水泥桩基里。钢筋刺穿了肩膀,差一点就戳到脊椎。”

      春生的呼吸屏住了。

      “我被救上来,送进当地医院。主治医生姓陈,他给我做的手术,也看出了伤情不对劲——那不是意外摔伤,是被人推的。”叶老继续说,“他在病历上详细记录了伤口角度、受力方向,还拍了照片。那是第一份证据。”

      “后来呢?”

      “后来我被调离项目,那个项目经理升职了。陈医生不久也调走了,听说去了国外。”叶老走回藤椅边坐下,“但病历留在了医院档案室。三十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春生忽然明白了:“您想让我去找那份病历?”

      “对。”叶老看着他,“医院有规定,病人不能随意调阅档案。但你是内部工作人员,也许有机会。”

      “为什么现在才找?”

      “因为当年害我的人,现在就是集团里主张用礁砂的人。”叶老的声音冷得像冰,“同一个手法,同一批人。三十年前他们想让我闭嘴,三十年后他们想让我背锅。”

      病房里陷入沉默。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窗外亮起路灯,昏黄的光线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春生打开香槟色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18:30,南方集团三人探视,名为慰问实为试探。
      叶老透露:滨江三期项目存在严重材料替换问题(海砂→礁砂,强度差30%)。
      关键证据:1.原始采样数据(叶老持有);2.老工人证言(已失踪);3.三十年前事故病历(疑似存于医院档案室)。
      下一步:尝试查找病历。”

      写完后,他抬起头:“医院档案室管理很严,我不一定能进去。”

      “试试看。”叶老说,“如果不行,就算了。”

      但春生听出了话里的期待。这个老人守着一个真相守了三十年,现在终于想把它挖出来,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那栋可能出问题的楼,为了那些将来可能住进去的人。

      “我试试。”春生说。

      叶老点点头,没再说谢谢。有些事,说谢谢反而轻了。

      晚上七点,阿斌来了。他听说集团来人的事,气得直骂:“他们还有脸来!爷爷,您别理他们,好好养病就行。”

      叶老没告诉阿斌病历的事,只是说:“我知道。你工作忙,不用天天跑。”

      “那怎么行。”阿斌说着,看向春生,“春生哥,今天多亏你了。”

      “应该的。”春生笑笑。

      阿斌待了半小时就匆匆走了,说明天要加班。病房里又剩下两个人。春生给叶老擦了身,扶他躺下,关了顶灯,只留一盏床头灯。

      “叶老,”春生站在床边,轻声问,“如果找到了病历,您打算怎么做?”

      叶老闭着眼睛,过了很久才回答:“三十年前,我选择了沉默,因为那时候我儿子刚出生,我怕。三十年后,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春生没再问。他回到角落的椅子上,打开笔记本,在灯光下静静坐着。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他想起自己从农业公司离职的原因——不愿为虚假的数据背书。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一场延续了三十年的虚假,和一个老人迟来的反抗。

      记录,见证,或许还能参与改变。护工的工作,原来可以这么重。

      第二天上午,春生趁着叶老做康复训练的时间,找到了林护士长。他编了个理由:“护士长,叶老说他三十年前在工地受过一次重伤,想找当时的病历参考一下治疗情况,对他现在的康复可能有帮助。您看……有没有办法查查?”

      林护士长正在写交接班记录,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三十年前?那时候都是纸质档案,很难查。而且按规定,非医疗需要不能调阅旧病历。”

      “我知道这很麻烦……”春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护理需要,“但叶老很在意这个,情绪一直不太好。如果能找到,也许对他的心理状态有帮助。”

      林护士长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看春生,又看了看手里的记录本,最后叹了口气:“我只能帮你问问档案室的老王。他管了三十年档案,如果真有,他可能知道。但能不能看,得按规矩来。”

      “谢谢护士长!”春生连忙道谢。

      “别谢太早。”林护士长摆摆手,“不一定能找到。就算找到了,也要主治医生签字才能调阅。”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春生,“春生,你是护工,做好护理工作就行。有些事,别掺和太深。”

      春生心里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我明白,护士长。我就是想帮叶老解开心结,对身体恢复好。”

      林护士长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写记录。春生知道,她听出了什么,但没有点破。

      离开护士站时,春生看见苏青从康复室出来。她手里拿着评估报告,看见春生,微笑着点了点头。

      “叶老今天状态不错。”苏青说,“你护理得很用心。”

      “应该的。”春生顿了顿,“苏治疗师,如果一个人心里压着很久的事,说出来会不会好一点?”

      苏青看了他一眼,眼神温和:“那要看是什么事。有些事说出来是解脱,有些事说出来是开始。”她顿了顿,“但无论如何,压抑永远不是解决办法。”

      春生点点头,心里有了决定。

      下午,林护士长悄悄告诉春生:“我问过老王了。他说三十年前的纸质档案有一部分转到了市档案馆,有一部分还在医院地下室。要查的话,得有确切的时间、医院名称、病人姓名。”

      春生把这些信息记在笔记本上。晚上叶老休息后,他翻开本子,看着那些字迹:

      “三十年前,南方G市,第一人民医院,叶陈,工伤。”

      简短的线索,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要去开一扇尘封三十年的门。

      他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握住了这把钥匙。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高压铁塔亮起了航空警示灯,红色的光点有节奏地闪烁,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春生合上笔记本,躺下来。明天,他要开始寻找一份三十年前的病历,为一个老人,也为一个真相。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份寻找,会把他带进一个比想象中更深的漩涡。

      (第六章完)

      【下一章预告】
      春生以“协助康复研究”的名义,获得了有限度的档案查阅权限。在医院地下室尘封的档案库里,他不仅找到了叶老三十年前的病历,还意外发现了一份关联档案——当年同一个项目里,还有另一起被掩盖的死亡事故。与此同时,南方集团的人再次出现在医院,这次他们带来了一个“和解方案”,条件是要叶老签下一份声明。叶老拒绝了,但当晚,春生在停车场遭遇了不明人士的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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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描述的是一个有正义感,人到中年的男人,本以为能够帮助老板失信背景翻盘,但内部排挤而离开。投递多家企业无门成为了一名康复医院护工,并鬼使神差卷入一场场事件,被90后年下,上岸的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