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天堂》Caru

13、第 13 章

　　科奇土斯冰湖再次被黑暗蚕食。藤丸立香重重连打几个寒战，睫毛雪染眼皮沉重，面颊僵硬张不开嘴，手脚也无法自如活动——查理原来一直在前面替自己挡着这种程度的阴风吗，话说他在哪里？！风中席卷黑沙与紫气，将视线遮蔽得什么都看不到。立香不得不先关注脚下，这一低头，正好看见骇人的东西漫过脚面。
　　“糟了，是黑泥……！！”
　　不知何时涌现的黑色浊流比洪水还迅速。凹陷地势加冰面，根本没有阻力可言，它一眨眼淹没了人类御主的半截小腿，向更低处滔滔奔流而去。
　　“……呜……！！”
　　双腿有种被丢进了蛇窟的错觉。冰冷缠绕皮肤，千百双尖牙深深噬咬，锥心彻骨地痛。一定有剧毒……万幸的是自己不用害怕这一点。但是，也不止剧毒。某种足以将任何透出苗头的负面情绪放大的力量，化作噪声更兼呓语，妄图夺舍自己的思考。恐怖、恶心、烦躁、厌倦……说到底为什么自己非要在这里受罪不可？！
　　倒不如，就此■■还能来得更加轻松一些。什么都不用想，痛苦也会消失。安眠在夜里，宛若永恒宁静的梦乡……
　　……不行、不行！！
　　藤丸立香集中精力，回想过往的精神训练与更加严苛作战的记忆。这种程度能忍耐，杀不了自己。让心透明，让污浊就像滑过圆润的宝石那样溜走。他不断自我暗示，排除耳中杂音，专心呼唤他的骑士。
　　“查理……查理……！！”
　　“……立、香”
　　“？！！”
　　尽管细微到倏忽即逝，还是奇迹般捕捉到了查理曼虚弱的声音。立香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硬是从重如沥青的泥浆中拔起脚，踉踉跄跄向声音传来的位置跋涉。然而，风中的家伙却不打算轻易放走他。邪气纵横的两道刃光交错闪向立香脖颈，意欲将人类的头颅利落收割，埋入泥淖。
　　“铛……！！”
　　攻击在千钧一发之际被挡下。立香惊喜地转头，见是但丁循着声音摸到他旁边，还有他召唤的地狱怪物们在佯攻，牵制那个不知名的存在。
　　“但丁！太好了你没事！”
　　“呵呵……就说我这把来自天使的断罪之剑很无敌的。”Pretender也感动于这把剑给他带来的加护，“比起我的名作……要把它设为牵绊礼装……”
　　“？？”
　　“……对不起没什么。倒是你Master，真的没事吗？”周围没有能摆脱黑泥的落脚处，但丁很担心他，“还是暂且退到冰湖外圈吧……再往安特诺尔环的内侧走……泥会更深。你承受不住的……！”
　　“不行……查理有危险，我得到他那里去！”藤丸立香二话不说，再次往污泥深处趟去，“但丁，拜托你拖住风中那个陌生的Servant，别让那家伙靠近！”
　　“……我知道了！”
　　但丁咬咬牙，将自己的绳子递给他系在裤腰皮带防止他下沉，“你不用顾忌身后……赌上能在三界安然巡游的意气，我会掩护你直到你把他救出来为止……！”
　　“谢谢你！”
　　抓住绳子，立香向冰湖内圈一步一顿地下行，尽力不让自己被风势掀翻。这黑泥之涡令他想起巴比伦尼亚，与提亚马特的生命之海似是而非，是绝对否定人类的『恶』，同时蕴含某种歪曲的母系慈爱……
　　“美索……不达米亚……的……什么…………”
　　他愿大胆揣测，两者定是同渊源的存在，尽管还不清楚其真面目。人类是种奇特的生物，一旦相信这并非『未知』，前路就不至于恐怖到难以面对。
　　“……、啊、……唔？！”
　　令咒猛然传来一阵刺痛全身的灼热。
　　“这、是……查理的……”
　　契约相连，自家Servant遭到黑泥污染的灵基深处，暴走的回忆与愤怒与悲痛与憎恶与更加复杂的种种，燃烧着炙热阴森的黑火，倾倒入立香的心象世界，恨意燎原。
　　——“他们、都死了”——
　　高度同频的声音与景象在眼前交错忽闪。
　　向前走一步，映入眼界的是龙塞沃血流成河的荒土/东京家里黑暗死寂的玄关。
　　再一步，看到仰躺的布达拉曼特手抓破碎的盾牌/仰面倒毙在地上的『母亲』。
　　再一步，看到阿斯托尔福了无生气的身躯/有如破碎布偶的『妹妹』。
　　再、一步……
　　看到靠在大树下，苦战至无力回天，面带不甘与悔恨，紧闭双眼的罗兰。
　　看到靠在电话旁，似乎曾反抗过毫无道理的残杀，并对峙到临终之前的……
　　不可原谅。
　　明明是罗兰的继父/她们的『家人』，却为了报复/试炼自己而设计令他们/她们全员惨死？！
　　你怎么敢的/怎么下得去手的！！
　　——“结果，大家……都死了！！！”——
　　“……、呜…………！”
　　心如刀绞，立香用一只手揪紧胸口衣服，眼泪差点夺眶而出。黑泥中凝结的举世之恶，都不足以与所爱之人的痛楚相提并论。如今聆听到查理无声的恸哭，他终于明白被夺走一切的圣骑士之王为何执念于『拯救谁』，即使成为英灵之身也未曾改变。
　　……他们因我而罹难，我没有赶上。
　　我听见了罗兰的号角声，还是没能救他们……！
　　“我能够、明白……”立香哽咽出声。
　　“那时候，基列她……对我说的最后的话是……”
　　——今天应该会很冷，阿姨说晚饭吃火锅。所以，请早点回来哦。
　　“要是我能够再早一点回去的话，或许、就能保护她们……！！”
　　现在想来，早晚都无济于事。做出整套计划的真凶这次未能下手，她们也必将在后面遭遇同样的命运。死人不能复生，仇人业已手刃，留给幸存者的只有漫漫长长的憾恨。这份无力与痛悔与愤怒与迷惘，要以多少超越它们的坚强，才能将其背负起来不断前行？自己足足用了一整个特异点的试炼才得以正视凶手的诘问，此时难道要用令咒强迫正在面对仇敌的查理马上跨越它，把这份恩仇都抛诸脑后吗……？
　　“不……所以我才在这里。那种病态的火焰……我不会让它烧到我最重要的人身上！”
　　这一次，轮到自己来抓住他的手。
　　“不要掉下去，查理。……不要掉下仇恨的深渊！”
　　令咒闪出一丝微弱的波光。这里是暗无天日、不见星辰的地狱最底层，是有如潘多拉魔盒的，人类最深重的诸般罪孽沉淀之处。但也正因为如此，唯一的『希望』在此悄悄为他打开了盒子的缝隙。灵基图谱在立香脑中轮转飞驰，暗示他，有且仅有一次机会，去呼唤你知道的名字吧。在这连神明都无能为力的地狱里——
　　“……即使是地狱里。也会有来自人类的天使降临！”
　　暗黑泥沼覆盖的冰湖上，伴随少年的高喊，纯澈美丽的召唤之光如同一枚晶莹的海蓝宝石闪亮。
　　“来吧，Berserker！南丁格尔——！！”

　　＊＊＊＊＊＊＊＊

　　“哎呀～好险。果然我这样的弱鸡就得和别人联手啊！换作平常，这种顶级从者就算挨上他自己一剑还是能爬起来的吧，不过现在嘛……”
　　影子里的声音对跪倒在齐腰深的黑泥里的剑之英灵吹了个口哨。诅咒化作纯黑之丝，密密麻麻爬满他的全身，精神污染穿透灵基，距离吞没他只在须臾——“那么……该从头还是脚开始吃掉比较好呢～？”
　　“休想。”
　　少年御主音量不高。话语简短得来不及听出情绪。
　　却让影子里的存在突兀地不寒而栗。
　　“——？！！”
　　狼人形态的黑影猛转身。在他身后出现的是巨大的提灯女神的虚像，以比神明更强硬的姿态，高举无锋之刃。
　　“何等伤痕累累的患者，从里到外都受尽非人的摧残。到底生前遭遇过什么才变成这种连肉/体都难以为继的模样？”娟秀的声音凝重如钢铁，“不过没关系。我会治好你，将你身上每一个病灶都切除。哪怕会因此夺走你的生命！”
　　目标不仅仅是他，也是这冰湖目所能及的所有污秽与黑暗，更是深陷恨火难以自拔的，御主最为牵挂的那一位。
　　无论什么姿态都只惦念拯救别人的骑士与王啊。这一次就好好接受。
　　该轮到你被彻底地拯救了！！
　　“——『我将根绝一切毒物，一切害物（Nightingale Pledge）』！”
　　巨剑凝结着百炼成钢的疯狂与坚定，只为驱逐恶性与病害，拯救战场上的生命而挥舞。这一剑在全黑沼泽中瞬间斩出一条纯净透彻的通路，剑身蒸发触及它的黑泥，再向四周扩散出净化所有的清光。狼人黑影发出哀叫，她的宝具并不具备传统意义上的『伤害』，所以无从反弹，更要命的是——这女人绝对是专对他这样（Avenger）的从者治得兴起的疯子啊！敢与她敌对，她会连自己的起源都消灭吧……！
　　一声呼哨，影子没了踪迹。黑泥涡流被南丁格尔的宝具全线压制，一丁点威力都发挥不出。它们悻悻退去，重现出原本光洁的科奇土斯冰湖。
　　“查理——！！”
　　摆脱黑泥桎梏，藤丸立香放声大喊，向查理曼全速冲过去。
　　……
　　自己究竟……被这股漩涡束缚了多久？
　　污浊的力量不断污染着圣骑士帝。他无法脱身，一遍遍重复着杀戮——将加纳隆四马分尸，将他的亲朋好友数十人全部绞首——即使这样也难泄心头之恨。神说发配他到地狱之底已是处罚的极致？万死不够！心知杀红双眼的自己一定毫无风度可言，然而这叛徒毁掉的圣骑士们的生命，国家的威严，以及……查理曼（我）作为理想中的十二勇士之王所坚守的信念……谁来偿还。
　　梦断之痛与死无异。
　　可是……这只是对他而言。现实中的卡尔大帝在暴怒之余，依然将其跨越，继续建立数十年的功绩。那才是真正不折不屈的王。作为幻想侧的他……即使在这方面也是脆弱的。明明除了与勇士们的经历什么都没有，却在理想的世界里……都、救不了他们——
　　“……、可恶。真是……太逊了……”
　　当初夸下海口说只想和大家一起当个惩恶扬善的英雄，在现实的查理曼（他）看来不过是一场败仗程度的剥夺……就连存在根基都遭到动摇。现在更是……被前生的仇敌再次激怒，落入陷阱，变成连Master都无力保护的可悲模样吗？！
　　灵基在诅咒与剧毒的侵蚀下悲鸣，视线昏暗无光，风中依稀听见立香的呼唤声。
　　“查理……查理……！！”
　　立香，我的Master。看清了一切的，我最爱的人啊。
　　……拜托你。
　　别管我快逃！！
　　这已是地狱的最后一层。只要在但丁的指引下脱离它，你就能抵达恢复简易召唤的区域。我会在完全污染前，解放宝具给你断后。你一定不愿意，但拜托你。
　　放弃这个平时干什么都好似做到了帅气，却会像传说里那样，在最紧要的关头力所不逮的家伙。
　　我不想这次……连你也无法拯救！！

　　——“这位患者你话太多了请保持安静”

　　天使之重剑当空挥下，狠狠拍在圣骑士之王头顶，发出清脆的磅当一声。
　　超。级。痛。其他什么痛感和它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
　　“哇啊啊！？”查理曼眼冒金星惨叫抱头，脑中郁结的暴戾被这一下敲得四散粉碎——他惊讶地发现胸口的伤势居然在迅速愈合，还有淋遍全身的粼粼清光，驱散纠缠他的黑色诅咒。
　　“你别、总是、觉得牺牲自己也是没问题的！这种自暴自弃的断后才不帅气呢！！”
　　愤愤不平的少年音迎面传来，正是他的御主藤丸立香。男孩子几步冲到查理曼身前，举起手也想来一记王道破颜拳，忍了又忍，终究一把死死抱住他，箍得连身为英灵的查理曼都呼吸不畅的地步。
　　“立、立香……”
　　“明明都能允许我有时迷茫，有时露出难看的样子也没关系，为什么要对你自己这么苛刻！”立香语调激动地放声大吼，“查理是最帅气的英雄没错，想要时刻保持帅气也是很厉害的事，可那并不等于你要成为一个『完美无缺』的理想！就算你比历史上的卡尔大帝在那场失败上遭到的打击更大又怎样，比他更加过不去又怎样，那是因为你非常非常重视十二勇士的大家，即使你不是真实存在的人物，这也是属于你的感情，是让查理之所以是查理的东西……所以不要因为恨意也更加深刻就感到低『自己』一等，你这笨蛋！！”
　　一串气势惊人的连珠炮，直震得查理曼为之瞠目，……自己也有自己想要寄托的感情——这是他曾和立香一同眺望舰艇外天空时说过的话。没想到，立香记得这样深。
　　“不要再害怕万一没法拯救我之类的事……我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被查理你拯救过，已经不再是只会等着你来拯救的人了。”立香紧贴他的胸口，微仰头看他，“那些你不得不逼迫自己无视才能继续向前的东西，我想和你一起面对，你所有的遗憾与痛苦，现在的我都能明白！所以、查理……”
　　抓住自己的手吧。就像自己曾在那道悬崖边缘，紧握住他的手一样。
　　“…………”
　　血红阴影自虹膜上融化褪去，重焕明澈的蔚蓝色。查理曼猛地回抱住立香，更加紧密更加用力，恨不得把对方揉进灵基深处，从此永远不再分离。
　　“立香，对不起……对不起！我到底……都在做什么……”
　　骑士悔不当初地闭紧双眼。“真是Servant失格……被仇恨冲昏头脑，把你一个人落在那么危险的境地……”
　　“看到晴好的天空会高兴，看到仇人会激发憎恶，越是亲近谁，就越痛恨夺走他们的存在……人类的心不都是这样的嘛。”立香用一只手轻轻抚摸他后背，“我反倒更能体会查理这样的……只是为罗兰他们的死而全心愤怒的感情，还有后悔。如果你想再一次报仇雪恨，我会陪你见证到最后。只要你自己发自真心地觉得……那是你值得去做的帅气的事情。”
　　我不希望你留下未能了断的心结。少年低声说。
　　——真是输给他。
　　查理曼阖眼轻轻笑起，唇线恢复弯弯的动人弧度。
　　早在和立香相遇的时候就该意识到的。
　　哪怕被看到光芒背后的血色阴影也无妨。这个人会懂得，会同他生死与共。
　　只要和他在一起，自己就再也不用伫立在……孤独一人的世界。
　　“……怎么会有比保护你更值得我去做的事呢，我的Master啊。”
　　他将一个吻印在立香鬓间，如此说着。

　　＊＊＊＊＊＊＊＊

　　无法理解。
　　风中的伏击者不耐烦地蹙眉。
　　人类里当然存在那种打不死压不垮的闪光生物啦，无非是坚毅品质勇敢精神顽强求生欲……然而眼下扶持彼此站起来的主从却不是依靠那些东西。为了对方不惜闯入污秽，纵使拼上性命，也要将暗色与阴影驱离他的身畔——
　　这种利他到忘我的决绝……
　　就是爱吗。
　　完全无法理解这丑陋的感情。倘若污泥不能侵蚀，那就将紧紧依偎的身影撕裂。风暴咆哮着兜了个圈子，掀飞Pretender召唤的鹰身女妖直扑迦勒底二人，其中微微凸显出一个振翅的影子，白发张狂，正如无数故事中夺命无声的妖异。
　　“——现身了啊。”
　　剑主从不约而同将眼神转向来袭的对象。
　　“来得正好——！”
　　查理曼手腕一转，咎瓦尤斯剑光雪亮，如闪电初绽于夜空。风暴中他身姿沉定，将藤丸立香用另一只手紧抱在怀未曾松懈半分，少年左手抓紧骑士后背的披风，刻有令咒的手陡然攥拳。
　　——就是你胆敢伤害我的Master——
　　——就是你妄图污染我的Saber——
　　双重怒气积蓄到顶点，他们不躲不闪不畏避，待对方接近到足以看清身形的瞬间，圣剑猛然挥出，风在接触到咎瓦尤斯的那一刻改变了流向，透绿色的气流被勾勒成网，反客为主，将其动作牢牢控制。
　　“？！”对面一惊，这居然是能够支配风元素的剑？！
　　“还以为是会飞的家伙，实际上那双翅膀不过是摆设，只是在借风滑翔吗？”
　　一眼洞悉，查理曼再次挥剑指明攻袭位置，“别以为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留个脑袋在这里，和那群罪无可赦的家伙们作伴吧！！”
　　这一次，十二辉剑气势高昂地恭领王命，齐齐浮现于虚空，华光绚丽，切开暗夜，全方位封锁对方的退路，以不下于魔力放出的威势齐射而出，真名不详的Servant顿时被辉剑几路追袭与分割，眨眼之间便手足羽翅尽断，化作褴褛碎片扑簌簌自空中掉落。
　　“……逗·你·们·玩·的♪”
　　早知道舍身攻击在圣骑士之王面前必定难留全尸，被辉剑切碎的似乎只是个分身。年轻俏皮的女性声音首次亮嗓，切向他们的剪刃却未有半分迟滞，……甚至挟带几分灵基受伤，外加遭到嘲讽的气急败坏。
　　搂在一起还真是情深意切，耍帅过头的骑士先生，知道你想保护那个无法再召唤影从者的Master，可惜在战场上这不过是拖累对方的无用动作。要不然丢开你手中的人类——我就可以漂亮地剪开他的脖子，要不然死不松手——被我利落地剪掉一条胳膊，你～自～己～选～吧？
　　“？！”
　　她只来得及得意了那一霎那。
　　等等。为什么。
　　……那个突然出现在他俩身后的英灵虚影是怎么回事？！
　　“呀～偏生被叫到『安特诺尔』的地狱圈，不知道为什么大叔我突然干劲旺盛起来了呢！虽然见不到那个特洛伊的叛徒……把这里出现的任何家伙都当作类似的东西痛打也没问题吧？”
　　“请不要客气！！”
　　就是此刻，全力把她往死里打飞，少年御主情绪高亢地侧身回喊。
　　好嘞，赫克托尔笑着应承，迎接对手的眼神反倒没有半点温度。手中长枪迸发出圣剑杜兰达尔之元祖的黄金光芒，凝刻从古至今诸多圣骑士们的骄傲与崇敬，气魄雄浑，一举投射。
　　“『不毁的极枪（Durindana）』！”
　　再强的耐久在这柄投枪的锋锐面前皆为徒劳。被命中的女从者发出痛苦的闷哼，这一次是真的破绽百出——查理曼一个滑步旋身正对她的本体，即使是单手也足以蓄满全力，魔性特攻再追加一层威力，单独作为对人宝具的咎瓦尤斯已化身为见恶即杀的炮膛，不饶不休，一发气贯穹顶的炽亮长虹，狠狠回敬给那个看不见圣骑士们血泪之中的光芒，只会将其吞入黑泥，化作诅咒恶意的夜之女妖。
　　“『祈福吧，神就在天上（Joyeuse）』！！”
　　“呜、呃……！”
　　没有翅膀也不容其落地，反英灵被真名解放的元祖·杜兰达尔和咎瓦尤斯双双击中，被那颗金银交织的巨型光柱顶在末端无限飞远，顶穿地狱昏暗无边的天穹不知打去了何方——至少那恶质的气息在那之后没有回到地狱之底，紫黑的风也被盛大的圣光一气吹散。
　　“……干掉了，吗……”
　　二人原地静静等待片刻，确信再没有其它可疑气息，藤丸立香轻声向自家骑士寻问。
　　“嗯，至少是……字面意义地打飞了吧。就算没有退去，正面吃下我和赫克托尔的宝具，可没那么容易能再次站起来。”
　　他们同时深深吐出一口气，并向只借予力量一瞬，即刻离去的特洛伊英雄致以诚挚感谢的目送。抬望眼，天空中就在那个女性反英灵被击飞出去的位置，仿佛将好因此撕开了一个口子，浮现出一条金色的梯子，向下延伸，落在冰湖的正中心。
　　那即是离开地狱的路。
　　赶来与他们会合的但丁如是说。
　　……
　　…………
　　顺着那条梯子逃出去之前，迦勒底主从还有一个人要再见一次。
　　“本人还在那边。看来先前被我滥砍一通的……是被其他家伙凭依，才能无限杀掉又再生吗……”
　　安特诺尔环的叛国者们仿佛不记得方才发生过什么，仍旧仰首朝天，挂着满脸冰碴承受永冻之刑。圣骑士帝与他的少年御主一道，步伐平稳地来到加纳隆面前。
　　“…、吾、王…………”
　　须发皆白的罪人颤颤巍巍挤出声音。
　　查理曼神态漠然，眼中还是隐约燃烧着幽蓝色的怒火。他抽出咎瓦尤斯，剑刃冲下，重刺向几乎紧贴加纳隆鼻尖的部位。原本硬过钻石的冰面在圣光烧灼下竟然被其铿然穿透，直入三分。那颗苍白如骷髅的头颅吓得一抖，见剑身映照出自己枯槁的面容。
　　“罗兰他们，即使现在也与我……与这把圣剑萦系的幻想同在。”
　　查理曼开口道。藤丸立香陪在他身旁，除了静静守望他的言行，不发一语。
　　“那位高洁的骑士当初不愿意吹响号角的原因之一，是不想相信背叛他的人居然是你。”
　　“……！”
　　“你该知道……自己到底还欠谁一个谢罪，加纳隆！”
　　王的声音未曾平息过愤怒。但那不再是让他失心狂暴的恨火。纵然失去的不可偿还，也要作为十二圣骑士的首领，携他的勇士们在此，厉令罪者直面诘责。
　　“……、…………”
　　罪人流下不断冰结的泪。他向前低头，即使这动作会让冻僵许久的脖子都发出折断声——最终尽其所有力量，将额头叩在咎瓦尤斯的剑身。如同跪伏在御驾之前向十二勇士深深叩首，向圣骑士传说的荣光被蒙上鲜血结末的罪过，献上忏悔。
　　“……。Master，我们走吧。”
　　查理曼将圣剑拔出，再也没看加纳隆一眼，从其身边迈步走过。藤丸立香沉默地走在旁边，直到即将离开安特诺尔环，才轻声问他：“这样就……可以了吗，查理？”
　　“可以不可以的……”查理曼一与他独处，语调马上变得随和，“也不好说啊～。等回去迦勒底我问下罗兰他们，看他们能不能接受吧！”
　　“总觉得他们会说……只要陛下释怀了那他们也就OK了，这样的感觉呢。”立香想想十二勇士的风格，苦笑道。
　　“是啊！听起来像是他们会说的话！”查理曼眯起眼睛，“毕竟那可是我引以为傲的勇士们。尤其是罗兰那样秉性高洁的骑士，比起复仇应该更加在意自己生前没做好的地方，并会在第二人生里作为Servant尽心而为吧。虽说真要换作那群笨蛋来这里……大概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搞不好会吵吵嚷嚷地冲上来轮流踩他几脚，再拿武器把他锤进冰层里面去也说不定……”
　　糟糕，一想象到那种画面就觉得搞笑到毫无沉重感怎么办。见少年噗嗤笑出声，查理曼也愉快地伸出手，将他的御主揽入怀中。
　　“立香。”
　　“嗯？”
　　“刚才还有些重要的话没有和你说。”
　　“嗯……是什么？”
　　“……多谢你，陪我了结生前的种种。”查理曼温柔地凝视他，“骑士的未竟之愿，国王的不平之恨……虽然我曾认为自己只要遵循本心活下去就不需要救赎，但你还是为我做了这么多，让我真正感到……自己也是可以被救赎的。能有你作为我的Master，我的恋人……是我莫大的荣幸。”
　　“……！”
　　一段冒险，一场淬炼，跨过那些剑之英灵曾经不敢想象能有第二次机会面对的憾恨。如今……终于听到查理亲口说出，自己已得到救赎。立香百感交集，竟无法想到任何合适的回答，只有紧紧拥抱他的圣骑士帝，感受专属于他的温暖。
　　晦暗无光的地狱之旅，终将有结束。

　　——『于是我们走出去，重见满天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