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野》昶燧Pyracantha

5、烬燃

　　雨，冰冷刺骨。
　　昶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手中的“天火Ⅲ”还在滴着血。莫桑的尸体就在她脚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还在诉说着某种诅咒。
　　杀了莫桑，并没有让心中那股暴戾的火焰平息。
　　相反，它更旺了。
　　那股火焰，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她的每一根神经、她体内所有的义体回路，都焚烧殆尽。
　　她抬起头，金色的义眼扫过四周。
　　幸存者们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奔逃，哭喊声、求饶声、□□被撕裂的声音，汇成了一片绝望的海洋。在她眼中，这些不再是人类，甚至不是靶子。这些只是……“燃料”。
　　是喂养她体内那团火焰的……“柴火”。
　　她迈开了脚步。
　　没有奔跑，没有冲刺。
　　只是一步一步地，提着刀，走向人群。
　　每一次挥刀，都必定带走一条生命。
　　每一次转身，都必定留下一片残肢。
　　她的动作，不再有之前的优雅和精准，而是变得狂暴、混乱、充满了一种毁灭一切的破坏力。她不再闪避，任由那些流弹打在身上，任由那些反抗的拳头砸在装甲上。
　　她要的，就是这种……“痛”。
　　只有痛，才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
　　只有杀，才能让那团火焰，烧得更旺。
　　雨幕中，那辆熟悉的破烂履带车。
　　卡洛，那个沉默的男人，正挥舞着一把破铁锹，声嘶力竭地向她吼叫着什么。下一秒，她的刀，就洞穿了他的胸膛。
　　她记得，卡洛倒下时，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
　　只有……“困惑”。
　　仿佛在问：“为什么是你？”
　　然后是米米。
　　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吓得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眼里满是惊恐，却又带着一丝希冀。
　　“阿姨……？”
　　那一声“阿姨”，曾经是她冰冷数据库里，唯一的温暖。
　　而现在，是刺入她心脏的、最锋利的冰锥。
　　她没有犹豫。
　　或者说，她的“杀戮本能”没有犹豫。
　　她只是将刀一横，手起刀落。
　　米米的脑袋，瞬间飞了出去。
　　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瞬间黯淡。
　　最后是萨拉。
　　那个给了她八天母爱的女人。
　　她亲眼看到了米米的头飞出去，亲眼看到了卡洛的尸体。
　　她没有哭。
　　她只是疯了。
　　她捡起一块碎玻璃，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向她扑了过来。
　　那不是攻击。
　　那是……“求死”。
　　她甚至能看清萨拉眼中，那比地狱还要深沉的绝望。
　　然后，她的刀，也送进了萨拉的胸膛。
　　一家三口，死在了她的刀下。
　　就在她沉浸在无差别的杀戮中时，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了回收小组的通讯。
　　那是一个慵懒而嘲讽的男声。
　　“回收组报告，昂乌普外围发现了阿波罗集团的‘一级抚恤金’。正在执行回收程序。”
　　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笑了起来：“哈，那帮蠢货，还真以为集团会白给他们钱？凯撒大人只是不想在那个‘完美兵器’面前显得太小气罢了。‘怀柔’也是成本，既然成本已经‘无主’了，自然要回收。”
　　第一个声音嗤笑道：“就是，一群捡垃圾的，也配拿集团的钱？这种无所谓的开销，怎么可能让他们真的花出去？”
　　频道里，传来了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的笑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钢钉，精准地、狠狠地，钉入了昶的大脑深处。
　　“一级抚恤金”。
　　“回收”。
　　“无所谓的开销”。
　　这些词汇，瞬间引爆了她意识深处，那个被博士层层加密、被凯撒判定为“已清除”的“病毒”文件夹。
　　封印，碎了。
　　不是裂开，是……粉碎。
　　那层被强行焊死的记忆大门，轰然炸开。
　　不是温馨的片段。
　　是……死亡。
　　是几分钟前，她在无差别屠杀中，偶然撞见的那一幕。
　　卡洛眼中的困惑，米米脸上的恐惧和萨拉无尽的绝望……
　　“呃……啊……”
　　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吼，从昶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不是痛。
　　是……“悔”。
　　那是一种比任何神经毒素都要猛烈千万倍的毒药。
　　这股“悔”，瞬间点燃了她体内所有的暴戾。
　　“警告：脑机接口过载。”
　　“警告：核心指令崩溃。”
　　“警告：系统……”
　　“闭嘴。”
　　“都给我……闭嘴！”
　　她脑海里的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了。
　　理智的最后一丝防线，被那记忆的“回旋镖”，硬生生地砸得粉碎。
　　轰——！
　　一股黑色的、粘稠的、仿佛拥有生命的能量，从她体内，轰然爆发！
　　覆盖在她身上的液态金属装甲，开始剧烈地蠕动。
　　不再是优雅的白色装甲。
　　它们像是被泼上了浓硫酸的废纸，迅速腐蚀、变色。
　　从纯白，变成了墨黑。
　　那头曾经如瀑布般垂下的天蓝色长发，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色彩，变成了死寂的纯白。
　　如同被漂白过的骨灰。
　　而她那双金色的义眼。
　　金色，正在迅速地褪去。
　　被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
　　血红。
　　所取代。
　　她的整个身体，被一层黑色的、半液态的“恶魔化”装甲所包裹。那层装甲上，流淌着暗红色的能量纹路，仿佛是她体内，正在沸腾的、属于“恶魔”的血液。
　　她不再是那个“白色的完美兵器”。
　　她变成了一尊，从地狱血海中爬出的、黑色魔神。
　　她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扫过四周。
　　幸存者们看着那双眼睛，吓得魂飞魄散。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那是……“深渊”。
　　她没有再看莫桑一眼。
　　对她而言，这个人的生死，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她只是看着自己手中，那柄还在滴着无辜者鲜血的“天火Ⅲ”。
　　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足以毁灭世界的、纯粹的黑暗力量。
　　她笑了。
　　这一次，笑声清晰、响亮，充满了无尽的……“愉悦”。
　　“原来如此……”
　　她低声说道，声音不再是原本的清冷，而是变得沙哑、低沉，仿佛有无数个灵魂在她的喉咙里，一同嘶吼。
　　“这才是……真正的我。”
　　雨，还在下。
　　但那些雨水，一旦靠近她周身一米之内，就会瞬间被那股黑色的高温蒸发，化为一片片血色的雾气。
　　她站在尸山血海的中央，黑色的恶魔装甲在血雾中若隐若现，红色的双眸，俯瞰着这座由她亲手缔造的人间地狱。
　　她不再迷茫。
　　不再困惑。
　　她有了自己的名字。
　　不再是“昶”。
　　她是……“烬”。
　　一个将所有光明、所有温暖，都焚烧殆尽，只留下无尽黑暗与死亡的……
　　恶魔。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广场。
　　黑色的装甲踩在血泊之中，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走进了雨幕，走进了夜色。
　　身后，是那座死寂的、被血与火笼罩的昂乌普城。
　　而前方。
　　是整个世界。
　　她要去，把这一切，都……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