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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八天 ...

  •   昂乌普城以西150公里的荒原上,昶倒在了那片被毒气浸染的焦土上。
      为了完成博士下达的“亲身感受”指令,她主动关闭了义体的神经防御屏障。那股新型神经毒气,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瞬间顺着她的神经末梢,刺入了她的大脑皮层。她的生物强化中枢——那个被称为“神经主控结”的器官,为了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启动了最后的应急模式。它疯狂地释放内源性镇痛物质和神经阻断剂,试图切断毒素的入侵路径。
      当体内的神经阻断剂耗尽,毒素被勉强压制在非致命区域后,她的身体因为神经系统遭受了毁灭性的冲击,强制进入了深度休眠(假死)状态。
      ……
      再次恢复意识时,昶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颠簸的盒子里。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先扫描了自己的状态。义体机能处于最低功耗的恢复模式,神经系统依旧处于“受损-修复”的循环中,每一次神经信号的传递,都伴随着细微的刺痛感。
      “她动了!妈妈,她动了!”
      一个稚嫩的童声在耳边响起。
      昶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瞬间锁定了声源——一个约莫五六岁的黑人小女孩,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女孩的旁边,是一个中年黑人妇女,脸上带着疲惫和担忧。
      这是一个移动的拾荒者家庭,驾驶着一辆改装过的、破破烂烂的履带车,在荒原上搜寻还能用的废铁。
      昶躺在车后厢一堆废旧金属中间,身上盖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毯子。
      她试图坐起,但身体的麻痹感让她动作僵硬。这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凡人”的虚弱。
      “别动,外来人。”妇女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说道,“你晕倒在死地里,我们捡到你时,你就像个死人。你的皮肤烫得像火,还在不停地抽搐。”
      昶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嘴唇干裂,胃部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绞痛。她的“预置胃”正在疯狂地从拾荒者提供的粗糙食物中提取营养,试图修复受损的神经组织。这种效率极低的生物修复方式,让她时刻感到饥饿,但也让她那冰冷的生物组织,重新感受到了“进食”和“饱腹”的感觉。
      第一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神经毒素的残留让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当萨拉(妇女)端来一碗混着沙砾的粗粮粥时,她试图用手去接,但手指却僵硬地张开,无法弯曲。米米见状,爬上了车板,用她的小手捧起碗,一点点地喂到昶的嘴边。温热的、带着土腥味的糊状物流入食道,那久违的“吞咽”动作,让她冰冷的胸腔里,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第三天,她恢复了对肢体的控制,但依旧虚弱。卡洛(男人)在一处废墟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野兔,这是他们几天来的第一顿肉食。昶坐在火堆旁,看着米米把烤得焦黑的兔肉分成了四份。当米米把最大的那一份递给她时,她金色的义眼里,数据流闪过:按能量最优分配原则,这份肉应该给正在长身体的儿童。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米米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然后,用双手接过了那块肉。这是她第一次,为了“食欲”而非“能量补充”而进食。肉的香味,混合着木炭的烟味,第一次在她的味蕾上炸开。
      第五天,她的神经痛感减轻了许多。她开始尝试着像他们一样生活。她学着用双手去触碰滚烫的咖啡壶,结果被烫得猛地缩回手,掌心留下了一片红印。米米看到了,咯咯地笑着,跑过来用她的小手,轻轻地吹着昶的掌心,嘴里念叨着土著的咒语。那一刻,昶没有躲闪。她低头看着米米头顶的旋儿,感受着那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受伤的皮肤上,一种陌生的、名为“安宁”的情绪,第一次在她的心底蔓延。
      第七天,他们在一个干涸的河床边扎营。昶的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傍晚,一群流窜的鬣狗围了上来,卡洛和萨拉拿着简陋的武器,吓得脸色发白。昶站了出来,挡在了那辆破车前面。她没有使用任何义体力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金色的眸子在夜色中亮得吓人。她没有动,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来的煞气,却让那些饥饿的野兽感到了本能的恐惧。它们徘徊了一阵,最终夹着尾巴逃走了。那一晚,卡洛沉默地递给了昶半壶水。昶接了过来,仰头喝下。那是她喝过的,最甘甜的水。
      第八天的夜晚,他们在一个废弃的矿坑边扎营。
      昶坐在火堆旁,看着米米在她脚边熟睡。她金色的义眼,在火光的映照下,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迷茫。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米米的脸颊。那里的皮肤温热、柔软,充满了生命力。她感受着自己胸腔里,心脏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她开始思考博士的指令。为什么要让她感受毒气?如果她当时没有关闭防御系统,米米一家,是不是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让她第一次对“服从”产生了质疑。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拾荒者能拥有的简陋飞行器,而是阿波罗集团标志性的、优雅而致命的黑色回收船。
      回收船没有直接降落,而是悬停在半空,探照灯如同神罚之眼,瞬间照亮了整个矿坑。
      卡洛、萨拉和米米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吓得抱成一团,浑身发抖。
      昶却站了起来。她知道,属于她的“普通”日子,结束了。
      ……
      回收船的舱门打开,博士并没有亲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着阿波罗集团制服的公关人员。
      他们带着笑容,手里提着沉重的箱子。
      “善良的拾荒者,你们好。”为首的公关人员用最温和的语气说道,“你们救下的这位女士,是我们阿波罗集团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为了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集团决定给予你们丰厚的回报。”
      箱子打开,里面是成捆的现金、金条,还有可以在任何城市使用的身份芯片。
      对于卡洛和萨拉来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财富。他们惊恐的表情,逐渐被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
      米米却不管那些金条,她挣脱了母亲的手,跑到昶的身边,拉着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用眼神询问:“阿姨,你要走了吗?”
      昶看着米米清澈的眼睛,又看了看那些被金条晃花了眼的成年人。
      她金色的瞳孔里,数据流疯狂滚动。
      集团没有杀他们,反而给了他们“想要的一切”。这是一种更高明的手段——它在告诉昶:你看,你所珍视的“温情”,在集团的权力和财富面前,不堪一击。它也可以轻易地“制造”出这种温情,并将其收买。
      这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也是一种更残酷的控制。
      “昶女士,请上船。”公关人员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博士在等您。”
      昶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米米递到她面前的一个小东西——那是米米最珍爱的玩具,一个用废铁做成的小鸟。
      “给阿姨。”
      昶伸出手,接过了那只冰冷的、粗糙的铁鸟。
      然后,她转过身,赤足踩在冰冷的金属登机梯上,一步步地,走进了那艘黑色的回收船。
      没有回头。
      在舱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她听到米米在下面大声地喊:“阿姨,再见!”
      昶的手,紧紧地握着那只铁鸟,指甲深深地嵌入了金属里。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但她的核心处理器里,那个代表着“绝对忠诚”的指令,已经彻底锈蚀。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她不再是那把纯粹的刀。
      她成了一颗,被埋下的种子。
      回收船调转方向,向着黑暗的夜空飞去,留下那个拾荒者家庭,在金条的光芒中,既幸福又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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