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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废墟上的并肩:面具熔尽处,根脉相连向光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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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焦黑的钢筋在暮色里扭曲成狰狞的骨架,有的向上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有的弯折在地,像被打断的肋骨。空气里弥漫着橡胶燃烧的焦糊味,混着铁锈和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紧,每吸一口气都像吞了把细沙。哈维被两个面无表情的手下架着,勉强坐在一把临时搬来的铁椅上,左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暗红色的血渍已经浸透了纱布,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裤腿上洇出点点腥红——那是刚才油桶爆炸时,被飞溅的铁皮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微微歪着头,视线像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被押到面前的文森特和利奥身上,嘴角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因为这阴鸷的笑而扭曲,像条正在蠕动的蜈蚣,爬过那张布满戾气的脸。
文森特的额头还在流血,粘稠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他的左眼。那道伤口是刚才突围时被仓库顶掉落的碎玻璃划的,边缘还沾着细小的玻璃碴,每眨一下眼都牵扯着神经,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没吭声,只是用没被血糊住的右眼盯着哈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仿佛眼前这场歇斯底里的对峙,早已在他预料之中。他被反绑的双手背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里,留下深深的红痕,可他连指尖都没动一下,像尊沉默的石像,稳稳地立在这片狼藉里。
利奥的脸色比宣纸还白,后腰的伤口浸透了纱布,殷红的血顺着深色的裤腿往下滴,在脚边积成小小的血洼,晕开一圈圈暗褐色的涟漪。他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浸湿了衣领,贴在背上冰凉刺骨,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像根被狂风暴雨打了整夜却没被压弯的钢条。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掌心,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冷冷地回视着哈维,眼底翻涌着未熄的火焰。
“你们两个……”哈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带着烟熏火燎的灼痛感,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口的伤,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绷带下的伤口被震得渗出血迹,在灰色的衬衫上洇开一朵丑陋的花。他盯着两人被反绑的双手,突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撞在焦黑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像夜猫子在坟头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本来就是死敌,我亲手把你们扔进同一个号子,就是想看你们斗个你死我活。监狱里那么多冲突,那么多挑拨——食堂里的推搡,放风时的暗拳,还有我让人故意丢在你们床铺下的‘违禁品’……我甚至让老疤在你们的粥里下过药,就等着看你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杀……你们怎么就没咬碎对方的喉咙?”
他猛地一拍铁椅扶手,震得伤口一阵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眼里的疯狂却更盛了,像两簇快要熄灭却突然爆燃的火苗:“我早就查过你们的底!文森特,你是警队派来的卧底,带着窃听器混进少管所,就是为了查我走私军火的证据,对不对?你师傅当年就是因为查我的案子被撞断了腿,你进监狱,就是想替他把这口气争回来!”他的目光突然像毒蛇一样缠上利奥,“还有你,利奥,你是老东西的种!你爹当年就是被我送进监狱的,他在牢里断了腿,冬天躺在漏风的仓库里,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临死前还攥着块写我名字的血布……你混进来,就是为了报仇,为了把我也送进那不见天日的地方,让我尝尝他受过的罪!”
利奥的肩膀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文森特。这些年他不是没怀疑过——文森特总在不经意间打听仓库的进货渠道,总在深夜对着墙壁低语,甚至有次他撞见文森特偷偷藏起一小块黑色的东西,当时只当是普通的电子零件,现在想来,那分明是□□的模样!那个在暴雨夜把发烧的他背去医务室、后背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人;那个在他被狱霸围堵时,抄起板凳冲上来挡在他身前的人;那个在杏花镇,把热乎的玉米饼掰一半塞给他,自己啃干硬窝头的人……竟然是卧底?他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带着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死死憋着没咳出来,只是死死盯着文森特,眼里翻涌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文森特迎上他的目光,眼里没有躲闪,只有深深的疲惫,像个长途跋涉后终于卸下重担的旅人:“是。但我没骗你,哈维的罪证,那些军火交易的账本、走私路线图,就是你爹当年没来得及递出去的东西。他临死前把这包东西藏在牢房的墙缝里,被我师傅——当年负责这案子的老警察发现了。我进少管所,就是为了找到剩下的证据,完成他没做完的事。”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在仓库替你挡刀,在杏花镇分你饼子,那些都不是假的。”
“闭嘴!”哈维厉声打断,脸上的疤痕因为愤怒而扭曲成更狰狞的形状,像块正在融化的蜡,“你们一个为了查案,一个为了复仇,本该是针尖对麦芒,见面就眼红,必须拼出个你死我活!为什么要合作?在监狱里联手打伤我派去的人,在杏花镇一起护着那群碍眼的老弱妇孺,甚至刚才……刚才还一起炸我的仓库!”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唾沫星子喷了一地:“我给过你们机会!文森特,只要你把警队的线报给我,把那些盯着我的警察名字告诉我,我让你当副狱长,管着几百号人,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警队当条被呼来喝去的狗强!利奥,你杀了文森特,我就让你爹的案子‘翻案’,让他在档案里变成清清白白的好人,让街坊邻居都知道他不是‘叛徒’!你甚至可以亲手给我戴上手铐,把我送进监狱——只要你肯踩着他的尸体往上爬!”
他死死盯着两人,眼里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像要把他们生吞活剥:“你们为什么不要?为什么偏偏要凑在一起,偏偏要跟我作对?!”
废墟里静得只剩下风穿过钢筋的呜咽,像亡魂在哭。远处的乌鸦被惊起,扑棱棱地掠过灰蒙蒙的天空,留下几声凄厉的叫,在空旷的仓库里荡开长长的回音。文森特看着哈维疯狂的脸,突然想起莉莉画的画——画上的两个巨人手拉手,头顶是同一个太阳,脚下是缠绕在一起的根,根须深深扎进泥土里,分不清哪根属于谁。他笑了笑,血珠从下巴滴落,砸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却带着种释然的平静:
“因为你不懂。”
“什么?”哈维愣住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三个字钉在了原地,脸上的疯狂凝固了一瞬,只剩下浓浓的不解。
“你不懂什么是兄弟。”文森特的目光扫过利奥,两人虽然没说话,却像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流淌,像两棵在暴风中相互扶持的树,根在地下紧紧相握,枝叶在天上相互遮蔽,“在监狱里,他替我挡过警棍,那棍子带着风声劈下来,他扑过来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后背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疼得半夜睡不着,却跟我说‘没事’;在火海里,我拽过他的胳膊,他背着我蹚过齐腰深的火,后背的皮都烧起了泡,却笑着说‘快点跑,别管我’;在杏花镇,我们一起给孩子修秋千,木杆太滑,他扶着我爬上去钉钉子,我踩着他的肩膀,像踩着全世界最稳的山,他的肩膀被踩得通红,却跟我说‘再高点,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带着沉甸甸的温度:“这些不是你用利益能衡量的。你给的副狱长,是铁做的笼子,进去了就再也见不到阳光;你许的翻案,是纸糊的太阳,看着亮,却暖不了人心。可他挡过来的那一下,我拽住的那把,比铁牢硬,比太阳暖。”
利奥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却异常坚定,像块烧红后淬过水的钢,掷地有声:“你以为我们是为了任务才合作?哈维,你错了。我们合作,是因为我们都想让那些无辜的人活下去——我妈在疗养院晒太阳,手里能捧着她喜欢的向日葵;他女儿莉莉在幼儿园画蜡笔画,不用担心突然响起的枪声;托尼的孩子背着书包去学堂,路上能看到盛开的野花;马克的徒弟在铁匠铺叮叮当当地敲铁器,能安心学门手艺……这些人不该成为你的棋子,不该被你的军火炸得粉身碎骨。”
“至于卧底的身份……”他顿了顿,看向文森特,眼里的震惊早已变成理解,像冰雪消融后的春天,溪流潺潺,带着暖意,“那只是我们认识的开始,不是我们联手的原因。你永远不会明白,两个都想守护点什么的人,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就像两棵挨在一起的草,风来的时候,根缠得更紧;雨落的时候,叶扶得更牢;就算被踩进泥里,也能一起从石缝里钻出来,朝着光的方向长。”
哈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胸口的伤被扯得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却停不下来:“守护?你们这群杀人犯、叛徒,也配谈守护?文森特你为了查案,看着狱友被打死都不吭声;利奥你为了报仇,偷偷给我下过泻药,害得我在交易时出丑差点被抓……你们也配?!”
“至少我们没把枪口对准老人和孩子。”文森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寒冬里的冰棱,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以为你赢了?你看看这废墟,你藏在地下室的军火被我们炸了大半,账本被托尼抄走了,交易的路线图早就送到了警队手里;你那些手下要么被警队围了,要么卷着你的钱跑了,连你最信任的老疤,刚才都带着你的金条开车溜了……你手里剩下的,只有这把烧不化的轮椅,和一屁股还不清的血债。”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像催命的鼓点,敲得人心慌。哈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手下死死按住,铁链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刮过玻璃:“不可能……我的人会来救我……他们收了我的钱,他们会来的……”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突然发出绝望的嘶吼:“不!你们骗我!我才是赢家!我掌控一切!”
文森特和利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释然。风卷起地上的灰烬,落在他们的肩头,像层薄薄的雪,带着洗尽铅华的温柔。那些隐藏的身份,那些猜忌的瞬间,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一起撑到了最后,一起守住了想守护的人——那些在阳光下笑、在雨里跑、在灶台前忙碌的普通人,那些构成“人间”的、最珍贵的烟火气。
当警察冲进来的时候,哈维还在嘶吼,咒骂着他们的背叛,咒骂着这世界的不公,像头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徒劳地挣扎着。而文森特和利奥,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彼此带伤的脸,像两株在废墟里并肩而立的野草,根缠在一起,朝着光的方向。
他们或许曾经戴着不同的面具,面具下藏着任务、仇恨、算计,可在一次次的生死与共里,面具早就被血与火熔掉了,露出的是最真实的模样——不是卧底,不是复仇者,只是两个想让世界多一点温暖、少一点硝烟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警灯的红蓝光芒交替着照亮废墟,也照亮了他们交握的、还带着伤痕的手。利奥轻轻挣了挣,文森特会意,两人的肩膀微微靠在一起,像两棵终于能在阳光下舒展枝叶的树,枝干相触,根脉相连。远处,莉莉画的那幅《太阳下的巨人》不知被谁捡了来,边角有些烧焦,却依旧能看清画里紧紧相握的两只手,和头顶那轮金灿灿的、温暖得能融化冰雪的太阳。阳光正透过废墟的缝隙照进来,落在画上,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迟来的、却从未缺席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