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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伪石之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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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进,我放在梵也身上的注意力越来越多,在我没发现的情况下,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虽然不再模仿他的日常出行,但梵也每做完一个动作我都能想象到他下一个举动是什么。
比如他刚给同窗讲完题,那么下一秒就要——
“小尧哥。”看吧,就是这样。
梵也走过来,目露诚恳,“哥哥,下午要不要去寺庙转转?”
寺庙?我心中疑惑,“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
“不信。”我就知道。
梵也道:“但是……许久不曾出门实在闷得慌,正好还能给信神的同窗祈福。”
“你倒是善良。”
他不理会我的阴阳怪气,揪住我的袖口,眉头微蹙,显出一点撒娇的意味,“哥哥……我知道你会陪我去的,对吧?”
“……”见我不说话,他又要继续刚才那番做派,我赶紧抬手叫停,“行了行了,陪你去就是了。”
梵也满意了,“我就知道哥哥最好!”
之前我说梵也“蹬鼻子上脸”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都告诉他多少次了,不要看禁书不要看禁书,他偏认准了我拿他没办法,不光看,还是当着我面看,翻开之前向我恳求“哥哥你帮我放风,他们来了告诉我一声呗”。
真不要脸,跟现在让我陪他去寺庙一样。
……
下午,我们如约而至。
我没什么要祈福的,在庙中闲逛,路过石碑一处停下,福至心灵般望了很久。
梵也就是这时候过来的,他从善如流地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视线望去,看到石碑前围着一群人。人群里有个男人脖子上骑着个小孩,他身边的女人拉着孩子的手,去摸石碑上被摸到掉色的烫金“智”字。
我看看那对夫妻,再回头看看梵也,心中冷笑,面上却还维持着我那“得体”的笑容,对梵也“他们在干嘛”的真诚发问回应道:“大概是想得到你从出生就拥有的东西吧。”
……
不是说只是来寺庙祈福吗,为何到了夜深梵也仍不肯回太医院?
他执拗地往前走,那我也只能跟着——其实我本可以直接掉头就走把他一个人扔大街上,但我了解他磨人的性子,如果我真的那么做晚上回去定少不了他委屈的控诉。
难哄得很!
说实在的,我非常想回到过去给最初因为同音的名字而向梵也伸出手的自己两巴掌。
我是不知道梵也到底着了什么疯魔。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心智仿佛就停留在原来的阶段。直到现在都看不出我对他的恶意,甚至乐颠颠地跑过来,比喂养的狗都粘人。
“你到底要去哪?”走路走得腿软,我实在忍不了了,按住他的肩膀,问道。
梵也视线飘忽,“不知道哎……先往前走走吧,挺热闹的。”
我:“……”磨牙磨得牙根疼。
“……行。”你最好有事。
“biu——”
毫无预兆地——至少在我看来——烟花从头顶炸开。街上不知从哪涌出来一群人,把我和梵也两人裹进洪流之中。
为了躲避这突如其来的乱象,我们逆着人群跑,直至来到一棵树下。
抬头,上面挂满红色布条,缀着的木牌上用黑笔写着字。
树下,好多人围着它,他们诚恳而认真,将心底那份祈求一生一双人的愿望讲与这棵三人合抱粗的树。
等等。
今日……是七夕?
我下意识望向梵也,显然他也和我想到同一件事,慌里慌张地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想到。
……罢了。
那夜祈愿树下,人潮如织。俩人不知怎么想的,居然爬到树上,垂下的两条腿悠哉悠哉地在半空中来回荡。
我看向梵也,一片叶子刚好落在他的发顶。
而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帮他拈去发间的落叶。这个动作,在我心中预演了无数次。
它必须精准,必须自然,必须像一个真正的“朋友”,不带任何杂念。
“好了。”我摊开掌心,语气轻快得像一阵风。
一片叶子。看,多么完美的借口。
我能对他列举出无数个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却又因为这些理由无时无刻不在怀疑自己。为了获取信任?为了维持亲近?为了……我那不可告人的、需要依靠你的秘密?
我的理智为我的一切行为,都编织好了最完美的、基于利益的说辞。
可是梵也,我的理智没有告诉我——
为什么在指尖触到你鬓发的一瞬,我的呼吸会停滞?
为什么在嗅到你身上清苦药香的刹那,我的心跳会如擂战鼓?
为什么在你慌乱别过脸去、我看见你耳尖绯红时,我胸腔里会涌起一阵想要真正靠近你的冲动?
……其实我知道。
可我不想承认,如今继续折磨我的不再是单纯的嫉妒。而是因为一场,成功降临在我自己身上的、兵不血刃的……意外心动。
这场七夕的表演,我唯一的观众是我自己。
而我,一败涂地。
那晚我们坐在树上,听树下少男少女羞涩而真挚的愿望。听着听着,我心绪飘飞,梵也却是认真极了。他面对外人素来平淡的脸上挂着笑,眼睛在夜色的衬托下亮得惊人,而我平时“笑以对人”的策略此时完全失效了,我一点都笑不出来,哪怕是做做样子。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注意到我的举动,但我那时候忽然特别想看他的眼睛。
梵也,你知道吗,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这对眼睛。
与我相反,你的眼尾是向下的,每每被它扫过我都觉得它流露出带着神性的悲悯。
……总有人说我像狐狸,用词却和你不一样。你说狐狸是祥瑞,他们说狐狸模样充满算计。
你笑着替我解围,可我不会感谢你的。
因为他们说对了!
我就是在算计,从一开始我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你。
你向下——拥抱众生。
我向上——攀援求索。
“哥哥。”
“嗯?”
梵也望着天空,似乎很纠结,但他最后还是说了:“如果世间有一种可以救人但不被理解的法子被我用了,我被人围剿讨伐的时候……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我猛地侧过脸。各种绚烂的光在他脸上闪过,梵也表现出罕见的无助。
“不会。”指尖掐进掌心,我依旧盯着梵也的眼睛,听见自己这么说,心底腾升出一股预感,令我心跳剧烈万分,“‘不被理解’就相当于是错的,我为什么要站在错误的那边?”
“……”梵也一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在此期间,他始终没转过头,亦没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