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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后传 我恨明月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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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全部。”归尧的视线从你身上移开,落在虚空处,“你要找的池之医师,十六年前就死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声音却平静得可怕:“能救人的从来不是我。你这一趟,注定徒劳。”
你凝视着他过早斑白的鬓角,忽然问道:“那前辈可否告知,当年开封毒发,为何唯独您安然无恙?”
归尧浑身一震。
是了,为什么?
这个被他刻意遗忘十六年的疑问,此刻如利刃般刺穿心防。
你将一本泛黄的羊皮笔记推到他面前:“您当年,只看到了其中一页,对吗?”
少年的眼神清澈如洗,像极了记忆里那个人的目光。归尧行医半生,阅人无数,却只见过两双这样纯粹的眼睛——一双属于梵也,一双属于眼前的你。
“……是。”他喉结滚动,仿佛又看见那本被自己仓皇合上的手稿。当年只看清“我想你”三个字,就足以让他落荒而逃。
你坚定地将笔记又推近一寸:“为了开封百姓,求您从梵也前辈的记录里找到解方。”
归尧凝视你良久,浑浊的眼中泛起微光:“你……见到他了吗?”
你想起在无心谷旧址看见的那个虚影,郑重颔首。
“好,好……”他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三日后,若我研出解方,你需将所见所闻悉数相告。”
“成交。”
三日后,不见山。
你如期取得药方,救下了开封城最后一批中毒的百姓。
而后你如约返回,站在那个愈发佝偻的身影前。
“在告知所见之前,晚辈有一问。”你望进他深潭般的眼睛,“当年开封城下,您为何不回头?”
长久的沉默后,一声叹息散在风里:“因为不配,也因为……害怕。”
“梵也太干净,而我满身污浊。每多看他一眼,都在提醒我自己曾经多么不堪。”
“可梵也前辈始终知道您做的一切。”
“怎么可能……”
“他知道您抄答案一事,知道您的算计。”你语气笃定,“但他认为,您只是不愿浪费时间,好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归尧怔住,忽的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泪:“这确实……像他的想法。”
“那他研制毒术,又是为何?”
你眼前浮现出无心谷那个执着的虚影——
“哥哥已是医术天才,不缺我一个。若我能让毒也变成救人之物,这世上不就多了一条活路吗?”
“他早就说过了。”你轻声道,“梵也前辈始终以为,你们只是选了不同的路。他想着等这条路走通了,世人不再惧毒,你们就能重归于好。”
“开封城下,您不敢回头。而他……”你顿了顿,“再没有力气唤您的名字了。”
离去前,你最后问道:“前辈,您当真不在乎了吗?”你看见他鬓角新生的白发在风中颤动。
“多少年的事了。”归尧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若真不在乎,”少年的目光落在他霜白的发丝上,“为何未及不惑,就已华发早生?”
指尖触到鬓边刺目的白,归尧终于溃不成军。
*
送走少侠,他独自来到隐雾林河畔。
无名碑前,纸钱在火中蜷缩成灰。
“我这一生……”他对着空茫的河水低语,“幼年在恐惧中度过,少年在嫉妒中挣扎。行医济世,求的是功名;爱恨情仇,困的是自己。”
纸灰飞舞,落在他霜白的发间。
“有人说年少不可得之物困人一生。而我将最纯粹的爱与恨都给了一个人,他却连同我的魂魄一并带走了,再未归还。”
吾恨吾所爱,亦爱吾所恨。
火苗舔舐着过往,他忽然笑出声来:“梵也,我恨你吗?”
“我恨你天赋卓绝,恨你纯净无瑕,更恨让我自惭形秽的你……可恨来恨去,最恨的是不如你的自己。”
“可就是这样的我,”他抚摸着石碑上并不存在的刻痕,“解开了你留下的最后一道题。”
……
这些年来,他画过无数张画像,却始终画不出梵也的模样。
记忆永远停留在鬼市子里,那个为他落泪的年轻面容。
开封城下那个决绝的背影,成了永久的遗憾。
……
夜半梦回,总是旧时光景。
年少时两人的梦里会有彼此,归尧醒来后再回忆梦境又羞又甜蜜,面对现实时却对梵也更加嫉妒。梵也醒来后对归尧更好更依赖,因为他觉得有朝一日梦境会成为现实。
长大后两人走上相反的路,梦里会有彼此,他们在梦里大打出手。归尧质问他“像你这样的人又怎会看到我的痛苦!”像你这样的天才……
梵也质问他:“我们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梵也死去后归尧梦里依旧有他。
这一次却平静了很多。
两人站在开封门前两两相望,梵也支撑不住险些跪倒在地,归尧及时扶住他。
梵也抬起苍白的脸,挤出一抹笑,“哥哥,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归尧被问得心痛。
“可是我们到底为何会变成这样?哥哥,我的路没有选错,毒亦能救人,你——”
归尧捂住他的嘴,眼神柔和,竟笑了,“我们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我觉得自己一切的努力付诸东流,聪明到让我嫉妒不敢宣告爱意,聪明到……自己一个人死了,留我一人愤世妒俗。
“……”梵也瞳孔震颤,他不明白,可他好像也知道了答案。梦里他紧紧搂住归尧的腰,肩膀颤抖,归尧甚至能听见他小声的吟泣。
归尧低下头,额头抵着梵也的,“至少现在,我们还来得及。”
他捏起梵也的下巴。
城门前,柳岸边,他们完成当年未竟的一吻。
梵也的嘴唇张张合合,好几次归尧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后来他终于听见了,那人说:“哥哥,我爱你。”
醒来后,泪水湿了整个枕头。
可他听清的那天之后,再也没有梦到过梵也。
……
碑前纸灰飘飞,其中一片落在归尧瘦削的脸上,带着未尽的余温。
寻找救人之法时,他翻着翻着梵也的手稿,忽然就翻到后者的长篇大论。他用了那么多张纸,只是为了记录一个难以忘记的场景。
“正因我在乎他,我才看不透他”之后,梵也写道:
【年少时一起放的花灯,顺水漂远,早已寻不见踪影。
可那夜并肩坐在祈愿树上的温度,却仿佛烙在灵魂里,经年不散。
“梵也。”哥哥的声音一如既往得好听。
“嗯?”我扭头,却见他倏然凑近。那张过于漂亮的脸一寸寸靠近,带着清苦的药香,我没来由地脸红心跳——我是不是,染了什么急症?
距离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清小尧哥不点而红的唇,永远微扬的唇角,以及那双总是含情的眼尾——和那颗,令我无数次在纸上偷偷临摹的小痣。
“好了。”哥哥拉开距离,摊开掌心,上面安静地躺着一片细小的叶。“头发沾到了。”
“哦、哦……”我慌忙扭过头,耳根滚烫,心底却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比药汤更涩。】
那晚,两个少年最终并肩坐在高高的树桠上,将世间最美好的祈愿一一听进耳中。
他们在星河与万家灯火下立誓,声音轻得像风,却又重得足以羁绊一生。
……
那回不去的岁月啊。
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你知道自那晚之后又过了许多年,青溪的归迟之先生,依旧会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反复诘问自己:
那时凑近他鬓发的手,为何会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那时为他拈去落叶的举动,究竟是精心设计的试探,还是情难自禁的借口?
或许,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原来最痛的,并非全是虚假,而是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那场假意之中,究竟掺杂了几分,连他都不敢承认的真情。
这段往事,如同归尧余生的一根毒刺,稍一触碰,便牵连出无尽的酸楚与怀念。梵也与归尧啊——
一个至死沉默,将万千心事熬成一味救世的药引,连同自己的心头血,一并献祭。
一个余生失语,任凭悔恨与爱意在胸腔里发酵成毒,腐蚀了青丝,也蚀空了魂魄。
那些在唇齿间徘徊了千百遍的话,最终——
消散在太医院清晨的薄雾里,
埋葬在祈愿树未能发生的触碰里,
消融在开封城绝望的对视里,
最终,彻底失落在生死两岸,永恒的寂静里。
其实到最后归尧才明白。
他们之间横亘的,从来不是师门的对立,不是正邪的沟壑,甚至不是那该死的、无法逾越的天赋鸿沟。
而是他的骄傲与自卑,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那颗真心牢牢困锁,直至错过一生。
……
后来,归尧去了所有他们一同走过的地方。
太医院的古树依旧,祈愿桥上依旧系满红绸,仿佛人世间永远不缺圆满。
他站在中渡桥的残垣上,对着空无一人的江面,终于说出了那句迟了半生的话。
江风猎猎,将他的话语瞬间吹散,连同那一点微末的勇气,撕扯得七零八落。
天地间,没有任何回音。
原来这世间最锋利的毒,并非无心谷的秘传,而是年少时未能完成的那个吻,是重逢时未能说出的挽留,是穷尽一生,都未能送达的肺腑之言。
他们一个死在那碗以血为引的药汤里。
一个活在那句永无回应的告白中。
手里握着天涯客对两人的判词,将其徐徐展开,只见飘逸字迹镌刻着两人难以诉说的一生:
少年心事各西东,恨无穷,爱偏浓。
十六年来,血泪染深衷。
终是梦中偿旧债,开封柳,又春风。
执手相看诉隐痛,语未通,意已融。
一吻劫灰,始觉万缘空。
从此人间无遗梦,君归去,我成翁。
……
“相同的名字究竟是缘分还是惩罚?他死后,名字还留在世上,每次有人喊我,我都以为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