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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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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童珂把几块瓷片用绒布仔细包好,装进背包,出了村子到市区,坐上了去城东的地铁。
地址她还记得,那个科技园区,是一栋灰色建筑。一路上她都在琢磨,见了秦嘉誉该怎么开口,要不要请他吃个饭表示感谢,毕竟人家帮了这么多忙。
可等她站在“顶鑫材料实验室”门口时,这些念头全被另一个发现压了下去。
秦嘉誉看起来,很疲惫。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着,可眼底那片青黑色比上次见面时更重了,眉宇间压着掩不住的倦意。站在门口迎她的时候,他甚至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打完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童珂心里一紧,忽然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你……昨晚没休息好?”她站在门口,没急着往里走。
秦嘉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笑了一下:“赶了个方案,熬得晚了点。没事,进来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童珂注意到他说话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另一个哈欠。
“要不……我改天再来?”她停住脚步,“你这状态,应该休息。”
秦嘉誉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略带歉意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从眼底漫上来的笑意。
“你来都来了”他说,“我要是让你走,这趟不是白熬了?”
童珂愣了一下,没太听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嘉誉已经转身往里走了:“进来吧,别站门口。”
她只好跟上。
童珂打量着屋内,面积不大,看着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在仪器前忙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金属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大家都在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没有人注意他们。
穿过办公区,走过那排玻璃隔断,秦嘉誉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算大的实验室。靠墙摆着几台仪器,中间的操作台上堆着文件和烧杯,角落里还有一台她叫不出名字的大家伙。
“坐。”他拉过一把椅子,又顺手把操作台上的文件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方。
童珂坐下,从背包里掏出绒布包,小心打开,露出里面几块青灰色的瓷片。她挑出最大的一块递过去:“就是这个。釉面看着没问题,颜色也对,但就是烧不出那种霞光。”
秦嘉誉接过瓷片,没急着看,先问她:“按什么配方烧的?”
“我父亲留下的笔记,云母石粉加了三分,其他矿物都是按比例配的。流程也完全按照古法,揉泥、拉坯、利坯、上釉,每一步都没省。”
秦嘉誉点点头,把瓷片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又走到一台仪器前,打开电源,把瓷片放了进去。
童珂凑过去,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图像,是那片瓷的断面,放大很多倍之后,能看见釉层和胎体之间的界限,还有一些细小的颗粒。
“这是扫描电镜。”秦嘉誉指着屏幕上的那些颗粒,“能看到釉层内部的晶体结构。你等着。”
他操作了几下,屏幕上又跳出另一组数据。童珂看不懂那些曲线和数字,但能看出他盯着屏幕时,眉宇间那层倦意好像淡了一点。
“有点意思。”他喃喃了一句,又调出另一组数据对比。
童珂站在旁边,不敢出声打扰。可她忍不住偷偷看他,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映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专注的样子和那天在窑厂看老师傅利坯时一模一样。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秦嘉誉才直起身,转向她:“初步判断,问题不在配方,在烧成环境。”
“烧成环境?”
“嗯。”他指着屏幕上的晶体颗粒,“云母石粉的作用,是在高温下析出片状晶体,这些晶体对光的反射会产生那种霞光效果。但晶体的析出需要特定的环境,还原焰的浓度、保温时间、降温曲线,每一项都有影响。”
童珂听得认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父亲笔记里确实写了窑温曲线和投柴节奏,但那些数据她都照做了。
“你用的是传统柴窑对吧?”秦嘉誉又问。
“对。”
“柴窑的优点是火性柔和,缺点是环境变量难控制。同样的投柴节奏,今天和明天烧出来的效果都可能不一样。”他顿了顿,“我需要更完整的窑温数据,才能判断具体问题出在哪个环节。”
童珂有些发愁:“可那些数据...我没办法记录。窑厂只有最简单的设备,温度靠师傅们看火色判断。”
秦嘉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就装套监测设备。我这边有便携式的,回头让人给你送过去。”
童珂一愣:“这…太麻烦你了吧?”
“不麻烦。”他说得很自然,目光却没从她脸上移开,“你大老远跑来找我,我总得帮上点忙。”
他说这话时,眼底那层疲惫还在,可嘴角那点笑意却压都压不住。童珂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秦嘉誉转身从操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这是我昨天整理的一些资料,关于不同矿物在还原焰中的析出条件。你拿回去看,可能对你有用。”
童珂接过,翻了翻。又是手写的批注,密密麻麻,每一个专业名词旁边都有解释,像是怕她看不懂。
看得出来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眼底那片青黑色上,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这该不会是熬夜赶的吧?
“秦嘉誉。”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秦嘉誉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头:“睡了,睡了几个小时。”
他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欲盖弥彰。童珂盯着他看了两秒,他没躲开,只是又笑了一下,这次那笑意里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被看穿之后的无奈,又像是某种隐秘的高兴。
“我真没事。”他说,“你来了,我就精神了。”
童珂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跳,忙移开目光,假装去看手里的资料:“那我回去先看看这个。等设备装好了,我再烧一次试试。”
“好。”秦嘉誉应着,声音里带着笑。
从实验室出来,童珂站在园区门口等公交。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想起他刚才那句“你来了,我就精神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这人,说话怎么怪怪的。
可她心里,好像并不讨厌这种“怪”。
从实验室回来后,童珂整个人像打了鸡血。
白天在窑厂干活,晚上回到家就埋头研究秦嘉誉给的那份资料。资料比他之前给的那份更详细,每一种矿物的析出温度、最佳还原氛围、晶体生长时间,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一边看一边对照父亲笔记,用红笔在笔记上圈圈点点,把那些“切记”“不可”和资料里的数据一一对应起来。
窑温曲线要控制在1250度到1280度之间,还原焰的切入时机必须在升温到1100度之后,保温时间不能少于四十分钟…
童珂把要点一条条抄下来,贴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遍,醒来第一眼也看一遍。
三天后,设备到了。秦嘉誉让人送来一套便携式窑温监测仪,还附了一张纸条:“有问题随时问我。”
童珂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把它压在笔记本的封皮里。
她开始筹备第二次烧制。
这天傍晚,她从窑厂出来,正准备回家继续研究笔记,没想到却在门口迎面撞上两个人。
顾子光和管惠。
童珂脚步一顿。
顾子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专程过来的。管惠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脸上挂着那种童珂再熟悉不过的笑,温柔,无害,却让人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小珂!”管惠先开口,声音甜得发腻,“好巧啊,我和子光正好路过,就想来看看你。听说你最近天天泡在窑厂,太辛苦了。”
童珂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目光转向顾子光。
顾子光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落在她身后的窑厂大门上:“听说你在试烧芳华?”
“嗯。”童珂言简意赅。
顾子光皱了皱眉:“小珂,不是我说你,芳华这东西,当年伯父烧的时候都差点失手,你现在”
“我现在怎么?”童珂看着他,语气很淡。
顾子光被她这态度堵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说:“我是为你好。你刚接手窑厂,根基不稳,应该先稳扎稳打,把基础产品做起来。芳华这种级别的,等以后再”
“再等多少年?”童珂打断他,“十年?二十年?”
顾子光眉头皱得更紧:“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童珂垂下眼,“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趁现在做,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管惠在旁边听着,眼珠转了转,忽然笑着插话:“小珂,子光真是为你好,你别误会他。你也知道,芳华这些年多少人试过,没一个成的。你一个女孩子,何必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女孩子。
童珂听见这三个字,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她刚要开口,管惠已经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听人说,你还在研究什么釉料的化学原理?小珂,不是我说你,烧瓷靠的是祖辈传下来的手艺。那些化学什么的,都是纸上谈兵,真能烧出芳华来?”
顾子光在旁边点头附和:“小惠说得对,小珂,你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偏了。烧瓷这事,得踏踏实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