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里的半页青春》蒲箬

3、陆陌言

　　陆陌言扶着打着点滴的陆笑笑慢慢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陆笑笑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都倚在哥哥身上。
　　经过307病房时，半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陆陌言下意识往里瞥了一眼。
　　病床上坐着一个穿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女孩，正低头折着纸鹤。她手指纤细，动作却异常灵活，纸鹤在她掌心一点点成型。
　　似乎是察觉到视线，女孩忽然抬头，目光与陆陌言撞了个正着。那是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像一泓深秋的湖水，平静得让人心疼。
　　陆笑笑突然踉跄了一下，陆陌言慌忙收回视线。等再抬头时，病房门已经关上了，只留下门牌上"许愿"两个字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微光。
　　“许愿”。
　　陆陌言刚把陆笑笑送到厕所门口，李阿姨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她微微喘着气，目光落在陆陌言手中的点滴瓶上，连忙伸手去接：“陆少爷，把点滴给我吧，您去忙您的。”
　　她的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急切，显然担心点滴时间过长会影响笑笑的身体恢复。
　　陆笑笑抬头看了看陆陌言，又看了看李阿姨，用手轻轻拽了拽陆陌言的衣角，似乎有些不舍。
　　陆陌言低头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和：“去吧，李阿姨陪着你，我就在外面等。”陆笑笑这才点点头，跟着李阿姨进了厕所。
　　走廊的灯光柔和，陆陌言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紧闭的厕所门上，神色平静却难掩关切。
　　陆陌言靠着墙，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衬衫渗入皮肤。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思绪飘回那个雨夜。母亲病逝时，陆笑笑才五岁，她抱着母亲的遗像哭到昏厥。
　　父亲很快带回了新女人，浓妆艳抹，身上总带着劣质香水味。
　　她从不正眼看他们，剩饭冷菜是常事，陆笑笑发烧那晚，那女人在牌桌上彻夜未归。
　　那晚的阴影至今挥之不去。她带着一群人来家里开派对，音乐震耳欲聋，酒瓶东倒西歪。
　　陆笑笑缩在沙发角落写作业，突然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凑过来，油腻的手搭在她肩上。
　　陆陌言冲过来时，那人的手指正往她衣领里探。笑笑吓得脸色煞白，作业本掉在地上。
　　他抄起玻璃烟灰缸砸在那人头上，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音乐还在响，但屋里静得可怕。后来她骂我小题大做，说只是喝多了闹着玩。
　　可笑笑连续三天夜里惊醒尖叫，校服领口被自己抓得稀烂。从那天起，我再没让任何人踏进这个
　　陆陌言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陆陌言盯着窗外的夜色出神时，李阿姨带着陆笑笑已经回病房了。
　　陆陌言跟了过去。
　　陆陌言站在病房门口，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不安分的身影上。陆笑笑正试图用没扎针的那只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橘子，点滴管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叹了口气，大步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
　　“别乱动，针头歪了又得重新扎。”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陆笑笑撇撇嘴，正要反驳，走廊传来脚步。
　　李阿姨挎着保温桶匆匆赶来，发梢还沾着外面的寒气。陆陌言将妹妹的手轻轻放进李阿姨掌心，指尖在老人粗糙的皮肤上短暂停留。“麻烦您了。”他低声说，目光扫过笑笑瞬间垮下来的小声。
　　“哥，你去哪？”。
　　“我还有作业没写完！我得赶紧回去写作业”。
　　转身时蓝色风衣的衣角划出一道弧线。玻璃门映出他走向电梯的背影的脸，和病房里突然响起的抱怨声：“李阿姨，我想吃草莓——”。
　　陆陌言走在回去的路上。夜色已深，路灯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剩下零星几家还亮着灯，透出昏黄的光。他裹紧了外套，脚步不紧不慢，仿佛在刻意拖延着什么。

　　冷风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又无声地飘远。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厚重的云层，压得人透不过气。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今晚却觉得格外漫长。或许是因为心事太重，又或许是因为知道路的尽头，等待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陆陌言回到家时，天色已暗。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格外清晰，门开时，一股冷寂的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的窗帘半拉着，月光透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他放下外套，目光扫过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厨房的水龙头似乎没拧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此时
　　许愿缓缓从病床上起身，扶着窗台站定。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繁星般闪烁，车流在夜色中划出流动的光带。她望着远处高楼的轮廓，玻璃幕墙映着霓虹，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夜风微凉，带着消毒水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胸口传来隐约的疼痛。三年了，这座城市变了多少？那些曾经熟悉的街道，是否还保留着记忆中的模糊。
　　许愿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框，仿佛在计算自己错过的时光。病房的灯光在玻璃上投下她的倒影，苍白而模样。
　　她忽然笑了。至少，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个时间仿佛在互相安慰。
　　许愿不喜欢医院的味道。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神经上。她盯着输液瓶里缓慢滴落的液体，数到第三十七滴时，突然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走廊的灯光惨白，护士站的交谈声从远处飘来。许愿把病号服外套裹紧，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电梯太危险，她转向消防通道，铁门合页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夜风扑面而来时，她才发现自己穿着条纹病号裤。梧桐叶在脚下碎裂，远处便利店的灯光像一颗温暖的橘子。许愿把颤抖的手揣进口袋，摸到三枚硬币和半片皱巴巴的止咳糖。
　　许愿轻轻推开家门，屋内一片寂静。她迅速脱下医院的病服，换上叠放在衣柜里的校服。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背起书包，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父母，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她快步走着，书包里装着未完成的作业和一张皱巴巴的考试通知单。风吹起她的发梢，带着初春的寒意。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每个人的房间，驱散了夜的沉寂。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夹杂着露水的湿润。
　　街道上开始有了动静，早起的人们踏着轻快的步伐，开始新一天的忙碌。鸟儿在树枝间跳跃，清脆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仿佛在演奏一首自然的晨曲。
　　晨跑者沿着小路匀速前进，呼吸着微凉的空气。街角的早餐店飘出阵阵香气，蒸笼里冒着热气，豆浆的醇厚与油条的酥脆交织在一起。城市渐渐苏醒，车流声由稀疏变得密集，但此刻的喧嚣仍带着几分宁静的温柔。
　　这是属于早晨的独特韵律，充满希望与活力，为一天拉开序幕。
　　南湖中学的校门在晨光中缓缓敞开。学生们穿着崭新的校服，三三两两走进校园。操场上的梧桐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高二三班的教室里，班主任李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下"新学期新气象"六个大字。
　　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寒假见闻。靠窗的座位上，林小雨正认真擦拭着课桌，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整齐的课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廊上顿时热闹起来。初三的学弟学妹们抱着新领的教材匆匆走过，高一新生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教务处门口，教务主任王老师正忙着核对课程表，不时推一推滑落的眼镜。
　　春风拂过教学楼前的桃树，粉白的花瓣悄然飘落驱除昨日的寒冷。新学期的故事，就这样在寻常的喧闹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