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笼》连山与水

3、鬼婴2.0 阿东道：“

　　月色藏于云层，光影明灭。杨亭和阿东的脸都藏在黑暗中，一番话下来，谁也无法瞧清对方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忽然，阿东身子一闪，身轻如燕，跃到神女像附近救人。

　　杨亭见他动了，也慢慢跟了上去。

　　被逼入绝境后，杨亭胆子大了不少。他重新点了火折子，红光在冷青的室内照亮一点。杨亭借着光慢慢靠近神像。
　　阿西的惨叫还在继续，人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下发出的声音，极其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

　　杨亭将这些声音从脑海中排出去，自己身子贴住神像的一面，微微探出脑袋，一双眼向神像后面探视。

　　神像后面其实是一片黑。
　　黑暗里，只有薄薄的一层月光照亮斗大的屋子，月光在神女像后照出的纷乱光影。阿东手中的刀偶尔会碰上月华，折射出一芒璀璨的光。那光折射过杨亭的眼睛，照出一片雪亮，他心中不由赞道：“好刀！”
　　刀光扫到抓住阿西的东西上。

　　杨亭只一眼，就能看清那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浑身缠满黑发的鬼婴，身上惨白泛着青紫的斑，一双瞳孔黑漆漆的，像是浓稠的墨汁。阿西正被他肚子里长出的黑发裹着，几乎要被吞没。阿东提刀去砍，那些黑发就算被砍断了，也能立刻长出来。

　　阿西痛苦的声音也不似之前大了。这很像人濒死吊着的最后一口气，渐渐弱下去的声音。一个人慢慢地抽气，要慢慢地死掉。这也意味着，阿西的灵魂也在慢慢变轻。

　　杨亭喉咙干涩，尽量不让自己吓晕过去。

　　阿东发现没办法立刻救出阿西，只能将目标换成鬼婴本身。他手长腿长，手脚灵活，那怪物几番想要捉住他，都扑了一空，让他溜走了，也十分生气。
　　这个办法对付鬼婴确实对症，阿东不仅躲过怪物的攻击，还将阿西从黑发中拉出来大半。阿东见机，用刀砍断了黑发，将裹着残发的阿西扔了出去。

　　“阿西！还不快跑！”阿东朝阿西吼道。

　　阿西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脸上早就被泪水打湿，听见阿东的声音，只会像小兽一样呜咽，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
　　杨亭看清局势，总算抓住一个时机，立刻去拉住阿西。他虽然身子大不如从前，但是好歹是一个成年男子，有些力气在身上。阿西不知道为什么，身子也比平常轻了许多，杨亭一拉，便将他拉到了安全地带。

　　鬼婴见到手的猎物丢了，立刻大哭了起来。婴孩的声音简直就是魔音灌耳，更何况是这邪物发出来的？黑色的雾气不断扩散，想要包裹他们。然而，阿东一刀一次又一次荡过去，鬼婴终究还是像是个孩子一样，有了退意。

　　最终，鬼婴扑向阿东和杨亭，化作一阵黑烟在他们二人身边掠过。黑影在空气中划出“之”字形的轨迹，旋即消失不见。

　　怪物离开，不知所踪。杨亭和阿东还怔愣在原地。
　　“消失了？”阿东问道。
　　杨亭抿了抿唇：“希望它不是回去找家里大人去了。”

　　阿东道：“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杨亭道：“我说的是事实。一个婴孩的鬼魂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这庙里不正常，快点找出去的路！”

　　然而，他们二人带着阿西找了一圈，发现门窗和之前锁起来一样，根本没有离开的空隙。

　　此间唯有一处窗角缺了一处可以与外间相连，从这个地方可以看见外面的世界。
　　外面不知道何时已经下了一场大雪，厚雪覆盖下来，将路阻隔断了。夜间大雪封路，冰冻三尺，出去就是死。

　　杨亭沉默了。虽然知道这些很多都是幻象，但是真正做到法师说的无眼无耳无心也不太可能。

　　这时，杨亭手边又传来阿西崩溃的大叫：“腿！我的腿！”

　　杨亭和阿东一齐借着一丝亮光看向阿西的腿，只见这个小厮下半身空荡荡的，半身血肉不知所踪，只有上半身趴在地上，神情扭曲。

　　杨亭向来是遇事越严峻越沉默，阿东作为一个刀客，大风大浪见得多了，面上没什么恐惧的神色，但是还有两分瞠目。

　　阿西哀嚎了一会，忽然发现庙宇内寂静如死。他看向杨亭，哀求道：“公子，我不想死，我还有遗愿没有完成，我不能死，公子，拜托你！”

　　杨亭冷不丁道：“你有什么遗愿？”

　　阿西道：“我要送一封信去帝都。这封信很重要，能救很多人的！”

　　杨亭头一次听到这事，问道：“什么信？谁的信？”

　　阿西罕见地沉默了。

　　杨亭察觉到不对，眯起眼睛，“说！”

　　阿西道：“是……是钱姨娘的！公子，你别不高兴！我绝对是向着公子你的。”说完，他向杨亭磕头表忠心。
　　说到钱姨娘，杨亭的眼底瞬间动了杀意。阿西知道杨亭身为大房公子，与二房钱姨娘的人不和，他立刻道：“公子，我是你的人，我是你的人！我只是看钱姨娘太可怜的，才帮她的！”

　　钱姨娘确实很可怜，杨亭出事后，府中就乱了套。好多人都说何唯的鬼魂来索命了，钱姨娘做了亏心事，被活活吓疯了。她有什么事要递到帝都去？

　　杨亭问：“信呢？”

　　阿西为表忠心，在自己身上摸了一下，没找到。急着又翻了几下，阿西奇怪道，“咦？信呢？”

　　杨亭向阿东使了神色，让阿东去搜。阿东也好奇，便去搜，结果信真的没了。

　　“信的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阿西呆呆的摇头。

　　杨亭蹲下，抬手扣住阿西的脖子，还没有使劲儿，阿西就抱住头鬼叫道：“真不知道公子！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做好事，不可能去偷看姨娘的信啊！”

　　杨亭的手还保持着卡着阿西的脖子的姿势，但是阿西的脖子以上已经随着他的躲避，躲出了杨亭的虎口。
　　——是的，杨亭一个弱公子，手劲再大也掐不死人。
　　何况他也没打算自降身份和阿西扯头花。

　　阿西鬼叫了一会，发现自己没死，朝着杨亭流泪道：“对不起公子，我就是太害怕了！”

　　杨亭：“……”
　　阿东：“……”

　　杨亭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他现在都觉得老天爷在耍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怪物没解决，自己身边的阿西还是钱姨娘的人。钱姨娘乃是杨大人的妾室，是杨府的二房，有子杨二。杨二和杨亭在杨大人面前的待遇完全不同。杨二自幼长在杨大人膝下，生在帝都，龙姿凤章，乃是一名佳公子。杨亭却是长年待在玄阳城，自出生后，未有一天感受过父亲的关爱。

　　二房乃是长房的头等敌人。钱姨娘与杨二无时无刻不想把长房干掉，自己上位当正夫人。杨亭和杨夫人对他们也是日防夜防，没有好脸色。
　　阿西哪里不知道杨府这两房的恩怨，他带信也是偷偷着带，焉知出了这等事？

　　阿西不由想：“今日死也，公子一定会杀了我！”

　　杨亭却是在想：“钱姨娘送信去帝都要找帮手不是？阿西留下来还能查出别的东西，还不能死。”

　　主仆二人间静默一会，杨亭道：“先想办法怎么活着出去吧。”

　　阿东在一旁抱着刀，笑眯眯举起一只手：“我赞同。”

　　接着，阿东又道：“不知杨公子有什么办法呢？”

　　杨亭低下头看向袖口上不知何时绣上去的几朵桂花。
　　这样小意温柔的花朵，在他的记忆里是没有多少的。
　　那丑的惨绝人寰的鬼婴能有这品味？
　　这庙中还有别的鬼。

　　杨亭明白法师所言的不相信幻觉，但是真的让他什么都不做，那比杀了他还难受。谁知道下一次这几朵桂花会种到哪里？
　　杨亭道：“不知道此间的主人是谁，可否听到我们说话，要是能够和我谈一谈，未必没有生机。”若能和我谈一谈，让我摸到生机，我一定会拼死逃出去，去帝都，去赴考，去位极人臣。

　　杨亭做好了这个觉悟，阿东却道：“你确定这座庙宇的主人能帮你吗？刚才那鬼婴瘆人，万一庙宇的主人正是它娘，我们找谁说理去？”

　　杨亭不快道：“那你等死吧。”

　　这时，大抵是回应杨亭的话，古庙内的气氛变了。
　　那一支用火折子百般点不着的蜡烛，被阿东随手放在了地上，此刻忽然亮起幽幽的青光，这是人们想象中的冥府里的颜色。

　　冷青色如墨水一样在黑暗中徐徐铺陈，一个女子轻盈的冷呵声如纱幔般飘荡下来。

　　阿西齿关打颤：“真是个女鬼！”

　　阿东更是讥嘲：“孩子妈来了。”他仗着自己有一身本领，倒是不怕。

　　杨亭紧紧盯着前方，神女像后似有红光照出。一个女子的声音清晰传来：“请三位公子到神像后一叙。”

　　杨亭打头阵，阿东提溜着阿西跟在他身后。神女像后面变成了一个厅堂，红纱漫漫，一个绰约的影子坐在纱幔之后，两边各站了一名拿着扇子的泥塑侍女。除此以外，她的身后全是黑暗，黑暗中又隐约可以看见她身后更黑的几个前高后窄的箱子，像是静默的巨兽蛰伏着。

　　鬼气森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