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你爹没教你吗 “干爹我错 ...
-
田满仓咽了口唾沫,问:“你吃的什么?”
“蛋糕。”小男孩眨了眨眼,“我妈妈做的。”
“好吃吗?”
“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田满仓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屁孩会主动给他吃。
小男孩已经把纸袋递过来了,笑呵呵地说:“你尝一口!”
田满仓伸手进去,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奶油在舌尖化开,又香又甜,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东西都好吃。
“好吃吧?”小男孩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田满仓没说话,又伸手去拿了一块。
小男孩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田满仓吃完了第二块,又要拿第三块的时候,小男孩的嘴瘪了:“你拿太多了…”
“小气什么?”田满仓拿了一块塞在嘴里嘟囔了一句,又去拿第四块。
小男孩终于不干了,一把把纸袋抢回去:“你干嘛呀!”
“我就吃你几块蛋糕,至于吗?”田满仓声音大了些。
小男孩眼眶红了:“你都吃了一半了…”
“你主动给我吃的,小气什么?”田满仓伸手去夺纸袋,“再给我两块。”
“不要!”小男孩抱着纸袋往后跑。
田满仓追上去,一把抓住纸袋,往回一拽。小男孩被拉得摔倒在地,膝盖跪在石子路上,立刻哭了出来。
“你干嘛!”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田满仓还没反应过来,衣领就被人攥住了。他整个人被拎起来,双脚离了地。
“爸!他抢我蛋糕!”小男孩坐在地上哭,膝盖破了一层皮。
田满仓挣扎着回头,看到一张铁青的脸。那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
他声音发颤:“我没抢!是他让我吃的!”
“他给你吃的,你还把他推倒了?你咋那么贱呢?”男人的声音轰隆隆在耳边响,像是在打雷。
“我没推他!他自己摔的!”
男人没再跟他废话,一把将他摔在地上。田满仓的后背磕在石子路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翻身想爬起来,一只脚却踩住了他的手腕。
“小小年纪不学好,抢东西?”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田满仓使劲挣了一下,挣不开。他抬起头,看到那个女人也走过来了,脸上的表情既是担心又是愤怒。
“就是这个小兔.崽子?”女人蹲下来,盯着他,“你把我儿子弄伤了知不知道?”
“我说了是他自己摔的!”田满仓起不来,却还是吼了一声。
“啪”的一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
田满仓一下不吭声了。从小到大爹娘没打过他,干爹罚过他站,小姨虽然扇过他,但从没使过这么大劲。
“你打我!”他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打你怎么了?”男人把脚从他手腕上移开,蹲下来,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你爹妈没教过你不能抢别人东西?没家教的玩意!”
“我替你爹妈教教你!”又是一拳。
这次打在肚子上。田满仓蜷成一团,连喊都喊不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行了行了…”旁边有人看不下去。
“别打了,还是个孩子…”
“孩子?”男人站起来,环顾四周,“你们看看我儿子,膝盖摔成什么样了?他不是孩子?”
“抢东西,欺负年纪小的孩子的时候能耐大得很,被打了说自己是孩子,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人群逐渐围过来。
田满仓蜷在地上,抱着肚子,嘴唇在哆嗦。他的眼角磕在地上破了皮,血混着眼泪往下流。
他看着那些围观的腿,一双双的,越来越多。有人在叹气,有人在说“活该”,有人在问“谁家的孩子”。
没有一个人蹲下来扶他。
“报警吧。”有人说。
男人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打一顿就得了。”
“不行,报。”女人的声音冷冷的,“这种小崽子不教训不行。先报警,再找他家长。我倒要看看他爹妈长什么样。”
男人没再说话。
田满仓把脸埋进胳膊,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地缝里。
——
派出所的椅子很硬。
田满仓坐在长椅上,脚够不着地。他的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衣服上全是土。
民警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在写什么东西。
“姓名。”
田满仓不说话。
“我问你姓名。”民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田满仓。”
“多大?”
“九…十岁吧。”
“哪的人?”
田满仓又不说话了。
民警把笔放下,往后一靠:“你要是不说,我们只能通知收容所了。你家里人呢?住哪儿?”
“住旅店。”田满仓声音很小。
“哪个旅店?”
“…不知道名字。”
……
民警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喝吧。”
田满仓没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另一个民警走进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开始的民警听完,看了田满仓一眼,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在这儿待着。”他走了出去。
田满仓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墙上的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认得这几个字,但不太懂什么意思。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两块一毛五的硬币和毛票,钱还在。
赚点钱可真不容易,早知道当时就跟陈念川道歉了,他宁愿被干爹罚站。
——
陈向川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跟在一个民警后面走进来,脸色很沉,但不像生气。
“你家长?”民警问田满仓。
田满仓低着头,没看陈向川。
“我是他干爹。”陈向川声音不大,但很稳。
民警把经过说了一遍:田满仓在公园跟一个小孩发生冲突,抢了人家的蛋糕,推倒了小孩,被小孩的父亲打了。对方承认动手了,愿意赔钱。田满仓年纪小免予处罚,但要训诫。
“对方也在。”民警指了指隔壁房间,“你们先谈谈?”
陈向川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田满仓一眼。
田满仓始终没有抬头。
隔壁房间,那对夫妻坐在长椅上,小男孩已经睡了,被女人抱在怀里。
男人站起来,看着陈向川,口气不太好:“你是他家长?”
“是。”陈向川没多说什么。
“你家孩子抢我儿子的东西,把我儿子推倒,你看看。”男人指了指小男孩膝盖上的创可贴,“这伤,你说怎么办?”
陈向川看着那个创可贴,又想到一进门看到满身伤痕的田满仓,沉默了两秒,低头说:“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
男人愣了一下,火气消了些,但还是板着脸:“道歉有什么用?这孩子抢东西不是一次两次了吧?”
“以后不会了。”陈向川说,“医药费我们出。你们打了他,也出了气。这件事,到此为止好吗?”
女人在旁边小声说了句:“那不行,我们家孩子吓着了。”
“行了。”男人打断她,“他道过歉了,赔钱就算了。”他看了陈向川一眼,“你这当家长的,回去好好管管,别让他出来害人。”
陈向川没吭声,只是点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以后,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田满仓跟在陈向川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陈向川双手插兜走得不快,但也没停下来等他。
走了大概十分钟,陈向川忽然站住了。
田满仓差点撞上去,赶紧刹住脚。
陈向川转过身,蹲下来,平视着他。
“疼不疼?”他问。
田满仓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说实话。”
田满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没有声音。
陈向川就那么蹲着啥也没做,等田满仓哭了大概半分钟,才说:“哭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田满仓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他们赔了钱。”陈向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两百块。”
田满仓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这钱是你的。”陈向川把信封递过来,“你打算怎么用?”
田满仓没接。他想了一会儿,声音沙哑:“给他付医药费…”
“谁?”陈向川没动。
“陈念川。”田满仓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给陈念川…还他医药费。”
陈向川看着他的眼睛,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十五块八毛,剩下的塞了回去。
“这十五块八,是你欠念川的。”他把那叠零钱递过来,“你去跟他道歉,亲手还。”
田满仓接过钱,攥在手心里。
“剩下的钱,”陈向川把信封揣回口袋,“我先替你收着。什么时候你道歉了,什么时候来拿。”
田满仓点了点头。
“知道我为什么不打你吗?”陈向川站起来。
田满仓摇了摇头。
“我打你有用的话,你早改了。”陈向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那两个人替你爹教训了你一顿,长记性没有?”
田满仓摸了摸肚子,没说话。
“记住了,外面的人不会跟你讲道理也不会惯着你。你在家里学不到的课,以后进了社会会有人教你的。”
田满仓咬着嘴唇,突然说:“干爹,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