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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极乐高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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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光大亮却不见半分日光。
整片天空都被厚重如墨的阴云压得低低的,暗沉沉一片,像是永远落不到地面的暴雨前兆,连风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湿冷,整栋宿舍楼都浸在一片死寂的灰蒙里。
温遇月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玻璃,望着外面一片死寂的校园,轻声开口。
“这里的天,一直都是这样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诡异的安静。
身旁的裴纪琛抬眸,冷白的指尖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语气淡却沉稳:“从我们进来那天起,就没有见过太阳。”
温遇月指尖微微一顿。
原来不是一夜惊魂,而是一场早已开始、不知何时结束的困局。天光依旧暗得发沉,整座校园像被罩在一层灰黑色的纱里,连风都静得诡异。
宿舍里的几个室友依旧脸色发白,缩在一起不敢多言,温遇月简单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同裴纪琛、庄雨眠一同走出了宿舍楼。
走廊两侧的灯明明亮着,却照不亮半分暖意,光线昏黄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越往教学楼深处走,空气里那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就越重。
路过拐角那间紧闭的卫生间时,走在外侧的庄雨眠忽然顿住脚步,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温遇月。他眼底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玩味,摆明了是想逗逗这个新来的。
“你知道这间卫生间吗?”他压低声音,语气刻意放得阴森,“以前也有个女生,跟你一样,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晚上一个人来这里照镜子,看着看着,就发现镜子里的人没有跟着她动。”
他顿了顿,故意往温遇月身边凑了凑,声音轻得像耳语:“她吓得往外跑,结果一回头,就看见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慢慢从里面爬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就贴在她身后笑。后来啊,那个女生就再也没从这里出去过。有人说,晚上路过这儿,还能听见里面有人在敲门呢。”
说完,庄雨眠微微挑眉,等着看温遇月被吓得脸色发白、往后躲闪的样子。
可温遇月只是平静地抬眼看了看那扇斑驳的门,又淡淡收回目光,脸上没半分惧色。
她甚至很配合地轻轻开口,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半点起伏:“哇,好吓人啊。”
庄雨眠:“……”
一旁的裴纪琛早就冷眼瞥着这边,此刻终于没忍住低嗤一声,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
庄雨眠精心准备的恐怖故事,就这么被一句干巴巴的“哇,好吓人啊”轻飘飘砸了回来,他一时竟不知道该继续吓她,还是该扶额无语。
温遇月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仿佛刚才那个捧场的人不是她。
“走了,不是还要去教室吗。”
庄雨眠僵在原地几秒,看着她那副毫无波澜的背影,难得有点哭笑不得。
他快步跟上去,胳膊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服气:“喂,我可是认真在吓你,你这反应也太敷衍了吧?”
温遇月目不斜视,脚步没停:“不然呢?要我当场尖叫抱头蹲防吗?”
“至少也得有点表情吧。”
她侧过头,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听过了。比这吓人的,昨晚都见过了。”
庄雨眠一噎,竟无言以对。
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敲出单调的回音,沉闷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明明朝着教室的方向快步前行,可眼前的景象却丝毫没有变化,依旧是昏暗斑驳的墙面、吱呀作响的旧灯,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冷气。
温遇月的脚步先停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扇破旧的卫生间木门,正安静地立在原地,和刚才一模一样。
庄雨眠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下意识往前探了半步,又猛地顿住,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紧绷:“不对……我们走了至少三分钟,怎么还在这?”
裴纪琛早已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视线死死锁定着前方的卫生间门缝,那道缝依旧细窄,可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门缝里那双眼睛,看得更专注了。
“不是走错路。”裴纪琛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洞悉诡异的冷静,“是循环。”
温遇月缓缓抬眼,看着眼前熟悉到窒息的场景,同样的走廊转角,同样忽明忽暗的灯管,同样静静敞开一道缝的卫生间木门,甚至连风卷过冷气的方向,都和刚才分毫不差。
她轻声重复道:“又回来了。”
刚才他们刻意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避开卫生间,可无论怎么走,终点都是这里。
裴纪琛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拽住温遇月的胳膊往左侧岔路一带,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容置疑:“换方向,别回头,一直走。”
庄雨眠立刻跟上,后背的冷汗还黏在衣服上,冷风一吹,刺骨的凉。他不敢再看身后那扇越开越大的卫生间门,只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脚步放得又快又稳。
温遇月被裴纪琛牵着走,呼吸轻了几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多问,顺着他的力道拐进那条从未走过的走廊。
这里比刚才更暗,灯彻底灭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勉强照清脚下的路。空气里的潮湿味更重,混着一股淡淡的、像旧木头泡烂的腥气。
三人不敢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空荡里沉闷地撞来撞去。
一步,两步,十步。
庄雨眠越走心越沉,刚想开口说什么,裴纪琛忽然猛地停脚,拽着温遇月一并定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让三个人同时闭了声。
斑驳的墙壁,歪斜的粉笔斜痕,还有那扇半开着的、破旧的卫生间木门。
他们换了方向,走了全新的路,可兜兜转转,又一次,精准地站回了原地。
风还在吹,门缝里的黑暗像活过来一样,静静望着他们。
三人再次钉在卫生间门口,昏暗的光线把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庄雨眠靠在墙上,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绝了,这鬼地方跟开了回放似的,无限重播是吧?再绕下去我都能背出墙皮哪块掉了。”
裴纪琛没理他,薄唇紧抿,冷眸一遍遍扫过整条走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裤缝。他从不信无解的局,循环再死,也一定有不一样的地方。
温遇月目光没有落在吓人的卫生间,反而垂着眸,安静地盯着地面。
庄雨眠还在小声嘀咕:“方向换了,灯灭了,跑也跑了,躲也躲了,难不成要我们跳支舞才肯放……”
“别说话。”
裴纪琛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发沉。
他终于发现了。
从第一次到现在,卫生间的门、墙上的划痕、灯光的亮度、风的方向,全部一模一样。
只有一个细节,在悄悄变化。
庄雨眠被吼得一噎,刚要贫回去,就见裴纪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脚下:“看影子。”
两人低头,三个人的影子被头顶的灯投在地面,轮廓清晰。
可诡异的是影子的长度,一次比一次短,第一次循环时,影子拖到走廊转角。现在,他们的影子几乎缩成了一团小小的墨点。
温遇月淡漠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是我们在绕圈,是影子在把我们往回拉。”
庄雨眠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褪干净,后背一凉:“你的意思是……这破影子在带我们原路返回?”
裴纪琛“嗯”了一声,冷锐的视线锁定那团越来越短的阴影:“每循环一次,影子就被吞掉一截。等影子彻底消失,我们就再也走不出去。”
他说话间,温遇月已经淡淡抬起脚,没有踩在自己的影子上,而是刻意往光线最亮、没有阴影的地方落步。
一步,两步。
这一次,她身后没有拖拽感。
庄雨眠眼睛一亮,立刻学她的样子,蹦跳着避开所有阴影,语气又恢复了那股欠欠的劲儿:“可以啊温遇月,深藏不露!早说靠躲影子就行了,我还以为要玩命呢!”
裴纪琛紧随其后,依旧没多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走在外侧,把两人护在没有阴影的一侧。
三人踩着光亮前行,身后的卫生间门无风自动,发出不甘的吱呀声。
而这一次,他们脚下的路终于不再重复。
等走完最后一步,身后那道缠了他们无数次的卫生间门,终于彻底消失。
可眼前的景象,却比循环更让人头皮发麻,没有教室,没有讲台,没有窗户,连原本斑驳的走廊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旷大厅,头顶一排排昏黄老旧的灯管滋滋地亮着,光线冷得发灰,笔直地砸在光滑冰冷的地面上,映出三人单薄的影子。
四周只有望不到头的灰白色高墙,向上延伸进黑暗,像一座被封闭的巨大囚笼,刚才还喧闹诡异、藏着上千个学生的旧教学楼,凭空蒸发了。
庄雨眠脸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彻底僵住,他下意识吹了声不成调的口哨,语气里藏着慌:“……玩这么大?打破个循环而已,直接把地图删了?”
裴纪琛站在原地没动,冷白的指尖微微蜷缩,锐利的目光扫过整片死寂的空间,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连之前那股潮湿的阴冷,都变成了窒息的空旷。
“人呢?”他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刚才的学生,全都不见了。”
温遇月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抬眼望向无边的黑暗,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不是不见了,是我们出来了。”
庄雨眠一愣:“什么意思?”
温遇月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头顶那一排排一模一样的昏黄灯管。
“刚才的走廊,是假的。教室,是假的。那些学生,也是假的。”
裴纪琛瞬间明白了,他们打破的不是循环,是幻境的边界,现在这片空荡荡、只有灯与墙的死寂之地,才是这栋楼真实的样子。
庄雨眠后知后觉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往两人中间靠了靠,嘴上还硬撑:“行吧,至少不用跟厕所门玩捉迷藏了……就是这地方,安静得有点瘆人。”
话音刚落,头顶的灯管忽然”滋滋——“响了一声,紧接着,第一排灯,灭了,黑暗像潮水般,从远处缓缓压来。
裴纪琛眼神一冷,声音低沉有力:“别站着,往亮的地方走。”
温遇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平静地望向不断熄灭的灯光。
庄雨眠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绷紧了脊背:“懂了,这局是关灯追杀是吧。”灯光在头顶疯狂闪烁,明一下,暗一下,把空旷的大厅割得支离破碎。
一阵轻飘飘、带着老旧唱片杂音的《四小天鹅》音乐,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前方不远处,昏光里,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旋转,白色芭蕾舞裙,苍白的脚踝,踮着脚尖,动作机械又僵硬。
正是昨晚袭击温遇月的那个女生。
庄雨眠脸色瞬间一收,下意识往中间一横,把温遇月挡在身后,声音压得发紧:“是她。”
裴纪琛一言不发,身形一错,站到了最外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芭蕾身影,指尖已经绷紧。
两人一左一右,把温遇月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
“别硬来,先撤。”裴纪琛低声道。
三人刚要往后退,脚下一顿,退不动了。
一股比刚才更冷的寒气,从身后贴了上来,三个身体顿时一僵,他们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一个人。
一样的白色芭蕾服,一样苍白的脸,只是这一个,没有跳舞,她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长发遮住脸,一动不动像一尊早就等在这儿的、冰冷的人偶。
前后夹击。
《四小天鹅》的旋律还在温柔地响着。
一前一后,两个芭蕾少女。
一个在笑,一个在沉默。
一个盯着温遇月,一个……盯着他们所有人。
庄雨眠喉结滚了滚,压低声音,破天荒带了点认真:“……这次,是真的没地方退了。”
裴纪琛没说话,这片诡异的音乐。灯光疯了一样狂闪,明暗割得空气都在发抖 ,《四小天鹅》的旋律甜得发腻,冷得刺骨。
前方那个芭蕾女还在转,没一点声音。
庄雨眠骂声卡在喉咙里,脸色彻底冷下来:“没完了是吧?”
温遇月目光平静地落在不断逼近的白裙身影上。
就在这时,灯暗了一下,前方的芭蕾女,往前踏了一步,距离骤然缩短。
庄雨眠后背一紧:“我靠——”
灯,又暗了一下。
身后那个,也跟着踏前一步,两侧的黑暗里,轻飘飘落下第二道白影。
第三个芭蕾女,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旁边。
每暗一次,她们就前进一步没有表情,没有呼吸,只有机械的靠近。
灯光闪烁的间隙,黑暗越来越长她们的影子在地上拉长、扭曲、重叠。
裴纪琛声音压得极低:“靠拢,别散开。”
庄雨眠咬牙贴过来,嘴上还硬撑着调调:“行啊,组团跳芭蕾是吧,今儿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
《四小天鹅》的旋律甜腻得发毛,在空旷里一圈圈绕。
庄雨眠骂声卡在喉咙里,嘴角那点惯有的痞气彻底消失:“我靠,还带批量刷新的?”
左边暗处,又飘出一道白裙身影,前后左右,四个芭蕾女孩,慢慢合围过来,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垂落的黑发,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提线木偶。
灯暗了,四只白裙身影,同时往前踏了一步。
庄雨眠后背发凉,却还是硬撑着挡在外侧,压低声音:“温遇月,待在中间别出来,这玩意儿我来扛。”
灯再暗,她们又近了一步,空气里飘开淡淡的、像旧舞台粉霜的味道。
裴纪琛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冷音:
“别眨眼,别转身。”
话音刚落,整片灯光,彻底黑了下去。黑暗里,只剩下越来越近、轻飘飘的裙摆摩擦声,和那首挥之不去的《四小天鹅》
她们,已经贴到身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