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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极乐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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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遇月睁开眼时,天色沉的。
不是小区楼下那种傍晚的灰,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云层低低地悬在头顶,像浸了墨的棉絮,连风都带着湿冷的滞重感,刮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还维持着弯腰拿快递的姿势,指尖空荡荡的,原本该触到快递盒硬壳的地方,只摸到一片粗糙的塑胶颗粒——是操场跑道的触感。
温遇月直起身,面表无情的扫了眼四周。
上千个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却衬得他们脸色愈发惨白,他们排着笔直的队列,密密麻麻站满了整个操场,每个人都低着头,双手贴在裤缝的两侧,呼吸轻到几乎听不见。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小动作,甚至没有眼神交流。整群人沉默得像一尊尊石像,只有校服的白色在黑压压的天色里,泛着死寂的光。
温遇月低头看自己,果然也是同款白校服,领口别着枚小小的校徽,她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台手机,还有一个纸团。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又将纸团打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温遇月沉默了一会,随手丢到一旁。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突然炸响在操场上空,没有前奏,没有起伏,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服从是第一准则。】
【成绩是唯一出路。】
【服从是第一准则。】
【成绩是唯一出路。】
那栋楼是老式的红砖结构,墙面斑驳,爬着几片枯黑的爬山虎。教学楼的正门前,挂满了一条条红色的横幅,密密麻麻地从二楼垂到一楼,像一道道沉重的枷锁,上面的白色字体在阴沉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十年寒窗磨一剑,今朝出鞘试锋芒】
【没有成绩,就没有尊严】
【放弃不难,但坚持很酷——致全体高三学子】
【放弃梦想,直奔高考,只为金榜题名】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今日不肯埋头,明日何以抬头】
【分数是唯一的出路,拼搏是最好的选择】
【生命可以轮回,高考只有一次。】
每条横幅都透着紧绷的压迫感,和操场上学生们死寂的沉默形成诡异的呼应。
温遇月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举起手机 ,试图接收一下信号。
结果当然是——无服务。
“啧”温遇月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广播还在重复,横幅还在飘动,学生们依旧像木偶般站着,黑压压的乌云压得更低了。
温遇月抬头望了眼天,心想看样子要下雨了。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避雨的地方,或者,能不能提前“放学”。
风卷着乌云压得更低了,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打在白校服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学生们依旧纹丝不动,低着头任由雨水顺着发梢滴落,砸在塑胶跑道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没人抬手挡雨,没人挪动脚步,连呼吸的节奏都像是被精准控制,整齐得诡异。
温遇月被雨点砸得眯了眯眼,凉丝丝的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有点不舒服。她没像其他人那样硬扛,而是慢悠悠地抬手,把校服的衣领立了起来,勉强挡住脖颈。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不是杂乱的挪动,是数百人同时抬脚、落地,动作精准得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沉闷的声响震得塑胶跑道微微发颤。
她没回头,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眼旁边的队列。那些低着头的学生,不知何时已经开始移动,依旧保持着肩并肩的整齐,步伐大小一致,手臂贴着裤缝,连摆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像一群被线操控的木偶,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教学楼。
温遇月挑挑眉,也跟着动了起来。
她没刻意去对齐队列,只是顺着人流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还顺便观察着周围。身边的学生们依旧低着头,黑发遮住脸,只能看到紧抿的嘴唇和僵直的脖颈,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呼吸粗重,只有衣物摩擦的“沙沙”声,在阴沉的空气里无限放大。
走到教学楼门口,那些红色横幅看得更清楚了。除了之前看到的,走廊两侧的用红油漆写满了标语,“聪明在于学习,天才在于勤奋”“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多考一分,干掉千人””学习第一,生命第二“,一行行红体字,像无数个惊叹号,狠狠砸在视线里。
温遇月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走进教学楼,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粉笔灰的气息扑面而来。楼道里没有灯,只有乌云缝隙里漏下的一点微光,昏暗得看不清脚下的台阶。但那些学生像是自带导航,依旧步伐整齐地往上走,没有一个人踩空,也没有一个人偏离方向。
温遇月跟着人群上了三楼。
走廊两侧的教室门都敞开着,里面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面干干净净,只放着一本翻开的课本和一支笔,连作业本的摆放角度都完全一致。教室里已经站了不少学生,依旧是低着头、贴墙站成两排,和操场上的姿态一模一样。
人流自动分流,温遇月被裹着进了其中一间教室。
刚跨过门槛,就听到“哐当”一声,身后的教室门被人关上了,力道不大,却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她回头看了眼,关门的是个男生,依旧低着头,关上门后就走到教室后排,贴着墙站好,恢复了之前的姿势。
温遇月没再关注他,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桌椅是老式的木质结构,桌面有不少刻痕,大多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必上岸”之类的字迹,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用圆规刻的。她用指尖摸了摸那些刻痕,木质粗糙,带着点潮湿的凉意。
窗外的天色更黑了,乌云像是要压到教学楼的屋顶,风刮得窗户玻璃“哐哐”响,卷起走廊里的纸片,飘得无影无踪。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温遇月,所有人都低着头,双手放在桌面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没有翻书声,没有写字声,甚至没有呼吸声,整个教室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温遇月没学他们低头,反而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操场上,还有零星的学生在列队走进教学楼,依旧是整齐划一的步伐。远处的围墙外,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是什么地方,像是被乌云笼罩的结界,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气息。
正走神,广播的机械音再次响起:“现在开始早读《劝学》,全体起立。”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学生们像是被按下了开关,齐刷刷地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拖沓。
温遇月愣了一下,随即慢悠悠地也站了起来。
《劝学》?拜托,她甚至连内容都记不清了。
不过没关系,她想。
跟着张嘴就行了,反正大家都在念,谁也不会注意到她有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着旁边的女生,嘴唇快速开合,发出低沉而整齐的朗读声,眼神空洞,像是在念一段毫无意义的咒语。
温遇月学着她的样子,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二十分钟后,广播里的朗读声戛然而止,没有任何过渡,机械音再次穿透教室的死寂:【早读结束,课间休息十分钟。遵守休息规则:不得喧哗,不得离开座位,不得交头接耳。】
“规则”二字落地的瞬间,站起身的学生们如同被抽走了提线,齐刷刷地坐下,动作依旧整齐得像复制粘贴。教室里重新陷入沉寂,只有桌椅轻微摩擦的声响,在昏暗的光线里荡开又迅速消散。
温遇月慢悠悠坐下,教室里依旧没人说话。
十分钟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发呆了。
她扫了一圈教室,前排几个男生,肩膀绷得笔直,眼神盯着桌面,而前排的女生,死死攥着裤子。
温遇月撇了撇嘴道:“没意思。”
她无聊的开始转笔,转的太快了,不小心把笔甩了出去,温遇月刚要弯腰去捡。
却有人比她快一步,弯腰捡起了笔,递了过来,男人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的很干净。
温遇月抬头看向来人,男生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眉眼,却遮不住一双明亮的眼睛。
温遇月视线再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接过笔道:“谢谢。”
“不用谢。”男生笑了笑,声音很轻,在死寂的教室里却格外的清晰。
“我叫庄雨眠,你呢?”
“温遇月。”
“温遇月……”庄雨眠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夸赞:“温遇月,你这名字,自带月色清辉,念着都觉温柔。”
温遇月没什么表情的“嗯”了一声:“你的名字也不错,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听起来很温婉。”她顿了顿,又道:“听起来像个女孩子的名字。”
庄雨眠对此也没有生气,眼底的笑意更盛了:“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比那些只会记规则的人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