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钢铁陷阱 ...

  •   清晨六点,工业园还笼罩在薄雾中。我比预定时间早两小时到达仓库,手里提着昨晚临时购买的便携式金属检测仪。

      老陈正在晨光中检查堆场,看到我时愣了一下:“江经理这么早?”

      “睡不着,”我走到预留的堆场区域,“今天宏远的钢材几点到?”

      “合同上写八点,但通常要九点以后。”老陈擦了擦汗,“江经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这个项目......有点怪。”老陈压低声音,“李经理住院前一周,几乎每天都来仓库亲自验货,每次都摇头。后来他找了张经理,两人在办公室吵了一架。第二天李经理就心脏病发了。”

      “吵什么?”

      “听不清,但李经理摔门出来时说了句‘这要出人命的’。”老陈眼神闪烁,“之后就是您接手了。”

      仓库外传来卡车轰鸣声。提前了?我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

      三辆重型卡车缓缓驶入,车身上印着“宏远钢材”的褪色标志。第一辆车停稳后,司机跳下来递过单据:“江经理是吧?货到了,麻烦签收。”

      我没接单据,走向车厢:“先验货。”

      司机脸色微变:“江经理,我们赶时间,签了字我们好卸货。”

      “验完再签。”我示意老陈打开车厢后门。

      阳光照亮车厢内部,整齐堆放的螺纹钢泛着冷灰光泽。表面看来一切正常。我爬上车厢,取出检测仪。

      司机在下面喊:“江经理,这没必要吧?我们宏远的货从来没出过问题。”

      检测仪贴着钢材表面移动,绿灯稳定。我换了几根检测,依然正常。难道神秘人的警告是假的?或者问题不在第一批货?

      我正准备下车,脚下一滑,手撑在钢材堆边缘。掌心触感有些异样——某根钢材的边缘过于锋利,像是切割不平。

      仔细查看,那根钢材的横截面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用手指触摸能感到温度差异——它比周围的钢材凉一些。

      “这根,搬下来。”我指着那根钢材。

      司机和老陈合力将它搬下车。我用检测仪再次扫描,绿灯。但用随身携带的游标卡尺测量直径,发现它比标准细了0.5毫米。

      0.5毫米,在建筑行业可能是致命的误差。

      “这批货全部要抽样检测。”我说。

      司机急了:“江经理,这太耽误时间了!我们还有两车货要送!”

      “那就从第一车开始抽检,合格一车卸一车。”

      场面僵持时,张伟的车驶入仓库。他急匆匆下车:“怎么回事?”

      司机立刻迎上去:“张经理,江经理非要每根检测,这得弄到什么时候!”

      张伟皱眉看我:“江辰,行业惯例是抽检,全部检测不现实。”

      “李经理之前也是全部检测吗?”我问。

      张伟一愣:“那不一样,李经理经验丰富,看一眼就知道好坏。你是新手,按标准流程抽检就行。”

      “新手才更应该严格,”我坚持,“如果这批钢材有问题,用在旧改项目上会出事故。”

      “能有什么问题?”张伟不耐烦,“宏远跟我们合作五年了!”

      “那这根怎么解释?”我指着那根细了0.5毫米的钢材,“直径不合格,强度就不达标。一根两根可能没事,如果整批都有问题呢?”

      张伟蹲下身查看钢材,脸色渐渐变了。他拿出自己的卡尺测量,反复三次,然后站起身,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全部开箱检测。”他对司机说,“但你们要承担因此延误的损失。”

      司机还想争辩,被张伟拉到一旁低声交谈。我隐约听到“加钱”“下次合同”之类的词。

      老陈凑过来,低声说:“江经理,您真敢啊。张经理和宏远老板是老乡,关系硬着呢。”

      检测持续了三小时。结果触目惊心:三车钢材中,有百分之三十直径不达标,百分之十五表面有细微裂纹,还有百分之五的材质成分检测显示碳含量超标——这意味着钢材更脆。

      全部是不合格品。

      张伟看着检测报告,额头冒汗:“这不可能......宏远从来没出过这么大问题。”

      “打电话让他们老板过来。”我说。

      宏远老板王宏一小时后赶到,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一来就连连道歉:“张经理,江经理,这一定是弄错了!我们厂里出去的货绝对没问题!”

      “事实摆在眼前。”我把报告推给他。

      王宏翻看报告,手开始发抖:“这......这批次不是我发的啊!这批货的生产批号不对!”

      他打电话回工厂,开了免提。电话那头,生产主管的声音传来:“王总,批号LH089的货按您指示,上周五就发走了。昨天发的不是这批。”

      仓库里一片死寂。

      王宏脸色煞白:“昨天谁让你们发货的?”

      “是......是您小舅子李斌带人来的,拿着您的签字条,说客户急要,先把库存的备用货发走,正品随后补上。”

      “备用货?”张伟抓住了关键词。

      王宏颓然坐倒:“厂里有一批......次级品,是准备回炉重炼的。李斌这王八蛋......”

      问题清楚了,但更复杂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宏远内部有人调包货物?巧合还是故意?

      “现在怎么办?”张伟看向我,“项目等不起。”

      “两个选择,”我说,“一,让宏远立刻发合格品,延误的违约金他们承担,我们找临时替代方案。二,解除合同,紧急招标新供应商。”

      “紧急招标至少需要一周!”

      “所以选择一更实际,但风险大——我们怎么确保下一批货没问题?”

      王宏突然说:“江经理,张经理,这事是我不对,管理不严。这样,我亲自押车,今天下午把合格品送来。延误的赔偿按合同三倍算。请给我一次机会。”

      张伟明显动摇了。他拉我到一旁:“江辰,真换供应商,后续协调更麻烦。不如给王宏一个机会,他不敢再耍花样。”

      “如果又是调包呢?”

      “我派小王跟车去他们工厂,盯着装货。”

      最终我妥协了,但有条件:王宏的合格品到货后,全部重新检测;宏远支付延期赔偿,且后续批次必须提前三天到货,留出检测时间;李斌必须交由公司处理。

      王宏千恩万谢地走了。张伟长舒一口气,拍拍我肩膀:“处理得不错。虽然年轻,但够谨慎。”

      他的称赞听起来很真诚,但我注意到他转身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不是为问题解决,而是为别的什么。

      中午,我在园区食堂简单吃了饭。小刘端着餐盘坐过来:“江经理,上午的事传开了,都说您厉害。”

      “职责所在。”

      小刘压低声音:“不过您得当心,王宏的小舅子李斌......我听说他常跟赵总手下的人喝酒。”

      “赵总?新城的赵总?”

      小刘点头,左右看看:“新城建设下面的分包队,很多是赵总亲戚。建材这块......水很深。”

      正说着,小王匆匆走进食堂,脸色难看。他径直走到我们桌前:“江经理,出事了。”

      “怎么?”

      “李斌跑了。王宏带人去他住处,人不见了,行李都没拿。邻居说昨天半夜有车来接他。”

      张伟这时也接到电话,脸色突变:“什么?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走到我们这桌,声音干涩:“李斌在郊区出租屋留下了一封信,说他这么做是被人逼的。如果不照做,他老婆孩子就有危险。”

      “谁逼他?”

      “信里没写名字,只说对方承诺事成后给他五十万,送他全家出国。”张伟揉着太阳穴,“警察已经介入了。”

      事情升级了。从商业纠纷变成刑事案件。

      我的手机震动,陌生号码:“第一步走得不错。但陷阱不止一个。”

      我起身走到食堂外,回拨过去,对方已关机。

      下午,合格钢材陆续到货。这次全部检测合格。小王全程跟车,确认装货过程没问题。但我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太顺利了。就像有人故意让我发现第一批货的问题,树立威信,同时把注意力引向宏远和李斌。

      真正的陷阱可能在其他地方。

      下班前,我去了张伟办公室:“李经理之前重点关注的是哪些材料?”

      张伟正在整理文件,闻言抬头:“为什么问这个?”

      “如果我是幕后的人,不会只在一个环节做手脚。”

      张伟沉默片刻,打开电脑:“李经理住院前,标记了三种材料需要重点检测:钢材、水泥和防水涂料。钢材我们已经查了,水泥明天到货,防水涂料下周。”

      “水泥供应商是哪家?”

      “腾飞建材,也是老合作方了。”张伟犹豫了一下,“江辰,也许是我们多虑了。李斌的事可能只是他个人行为,想捞一笔跑路。”

      “可能吧。”我没再追问。

      但回到公寓后,我打开林景墨给的资料,搜索“腾飞建材”。公司注册信息正常,法人代表叫孙腾飞。但股东信息里有个名字让我瞳孔一缩:赵春梅。

      赵春梅,二十四年前仁爱医院的护士,赵明远的姐姐。她怎么会是建材公司的股东?

      再看股权变更记录:赵春梅三年前入股,持股百分之十。入股资金一百万,来源是“个人积蓄”。一个退休护士,哪来的一百万?

      我继续深挖,发现腾飞建材与新城建设有长期合作,近五年承接了新城所有项目的百分之六十建材供应。而新城建设的实际控制人,经过三层股权穿透后,指向一个海外离岸公司。

      离岸公司的注册地,与二十四年前给赵春梅汇款的是同一个岛国。

      线索开始串联,但画面更加模糊。

      深夜,我再次收到神秘人信息:“查腾飞建材的实验室报告,三批前的防水涂料,批次号TF20230517。”

      “你是谁?为什么帮我?”

      “我是你母亲的朋友。她死前托付我,如果你活着长大,遇到危机时帮你。”

      “我母亲怎么死的?”

      对方沉默良久,回复:“因为她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关于你真实身份的事。”

      “我到底是谁?”

      “现在知道对你没好处。先活下来,变强大。到时候,真相自然会来找你。”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叫我‘守夜人’吧。我替你母亲守了这个秘密二十四年。”

      对话中断。我盯着手机屏幕,直到眼睛发酸。

      守夜人。赵明远。林景墨。苏瑾。张伟。每个人似乎都知道一部分真相,但都不愿或不能告诉我全部。

      而我,在迷宫中央,手握几段断线,试图拼凑出完整图案。

      窗外,城市渐入沉睡。我打开母亲日记的电子版,翻到最后一篇未完成的段落:

      “今天我见到了那个人。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说这是我的孩子,很健康。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孩子脚踝有枫叶胎记,照片上的婴儿没有。我问他是谁,他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害怕,但我必须查出真相,为了我的孩子......”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所以母亲早就发现了调包。她追查真相,然后被杀。

      而现在,轮到我追查同样的真相。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轻易死去。

      我取出那枚0731徽章,在灯光下仔细端详。边缘磨损处,在放大镜下能看到极细微的刻痕,像是一串数字:731-8815。

      731是日期,8815是什么?密码?坐标?还是某种代号?

      我打开电脑地图,输入北纬8度8分15秒,东经73度1分——那是马尔代夫附近的一片海洋,毫无意义。

      也许该反过来,经纬度调换?

      尝试各种组合后,当我把73.1和88.15作为平面直角坐标输入本市地图时,光标落在一个地方:西郊老教堂。

      那座教堂在我出生那年关闭,荒废至今。

      凌晨两点,我做出决定。明天验收完水泥后,去西郊教堂看看。

      无论那里有什么,无论真相多么残酷。

      是该直面的时候了。

      夜色如墨,城市在呼吸。而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有人正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游戏进入下一局。

      这次,我要自己执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