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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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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都是外来户,于槿二人与赵家一家并没有什么往来。
看到赵须辰登门,于槿心中奇怪,但也笑脸相迎。
“赵叔,您怎么过来了?快坐。子章,去倒两杯水来。”
自选下宅子后,这是赵须辰第二次再来村北这处弃宅。
天已黑透,虽看不大清,但也能大概看出这里与一个多月前相比有了许多变化。
两个孩子用竹子新做了一扇门,院里还种了不少秋菜。
赵须辰被让到一块石头上坐下,看到手边放了许多宽度均匀的竹篾与一个还未收口的竹筐。
赵须辰拿起来看了看,手艺竟十分不错。
“你编的?”
“让您见笑了,闲着没事编来玩的。”
旁边不远处燃着一个火堆,应是为编竹筐特意点着好用来借光的。
“眼下这节气,挨这么一堆火坐还有些热。”赵须辰笑道。
于槿忙抽出一根燃得正旺的干柴,火势立时小了些。
再前面不远处摆了两个泥炉。
一个泥炉上坐着一个陶甑,另一个则放着一个专门用来烧水的小瓦罐。
“您要还觉得热,我把石头往那边挪挪。来,您喝水。”
赵须辰边说不用麻烦换地方,边接过水。
水被盛在一个竹节中。
二人竟不是用碗喝水,还准备了专门的杯子。
赵须辰看到这水杯比看到那竹编还觉得难得。
是两个好好过日子的踏实孩子。
“赵叔,你们田里施肥没有?”于槿随口问赵须辰。
他猜赵须辰这个时辰过来定是有事。既然不主动说明,于槿只好与他拉家常。
赵须辰端着水杯,一边胡乱应着于槿,一边琢磨怎样开口。
“你们两个,是塘州哪里人来着?”
“南诏县。”
“哦,南诏……我一个本家,年轻时跟着一个生意人去过你们塘州一个叫淳平的地方。他帮那个掌柜拉车运过两次铜镜回我们序平售卖。只不知南诏与淳平距离多少?”
“淳平与我们南诏相邻,那里确实盛产铜镜。”
“那如此说起来,南诏与我们序平应该不算远,日常习俗也不大差——你家里几口人?”
“两个哥哥婚后还未分家,上上下下一共整十口人。”
“两个哥哥都成婚了?那你父母的年纪应当比我们稍大一些。”
于槿已经很多日不曾想起家人了。如今听赵须辰再提起,心里还是一疼。
他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好在赵须辰也没有追着问,而是改问道:“姊妹几个?”
顾子章抬头看了一眼赵须辰,于槿碰碰他的胳膊:“把那个筐递过来,我收一下口。”这才回赵须辰道:“四个,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妹妹。”
“比我们多一个。我们家春蝶最小,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想到至今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两个儿子,赵须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杯子,搓了搓手,才又问道:“我记得刚来陈庄村那天,听你说今年十五岁……”
“是。”
那年纪倒是正合适,赵须辰心道。
赵家堂屋。
“十五岁按说也不算小了,他说没有订过亲?”
“没有。不过他说日后还是打算要回塘州的。这孩子说话、做事看起来都挺稳当,既这样说了,那极有可能是真要回归故土的。”赵父皱着眉头道。
“你没跟他透露要结亲的想法吧?”
“当然没有。八字还没一撇,我怎会跟他提那个!”
原来前几天于槿兄弟俩与陈启寿一家的事,赵家也亲眼目睹了。赵须辰父子觉得他们二人一个胆大骁勇,一个稳重能干,就起了要与于槿结亲的念头。
独木难成林。
他们一家外来户要想在一个全都姓“陈”的村子里站稳脚跟本就难,尤其他家如今还没了儿子。
与于槿兄弟俩中的其中一个结亲是他们眼下最好的办法。
只是他们想得过于简单了,没料到他们二人并没有打算在此地久留。
“咱们无非也是看这孩子模样、性情都不错,田里农活也能拿得起来,才想着都是外来户,不如两家并一家,合起伙来过日子罢了。既他说要回塘州,春蝶年纪也还不大,那就再等等。”赵父道,“行了,时辰不早了,你也快去睡吧,我再多坐会儿,看今晚还有没有人过来捣乱。”
前晚与昨晚,赵家住的这处院子被人分别扔了一只死鼠与一包大粪。
“爹,您说这房子是不是……”赵须辰犹豫着问道。
或许真是有什么邪祟?
“少听风就是雨!你也四十岁的人了,这世上有没有邪祟你不知道?别说没有,就是有,也是那黑心肝的人搞的鬼。去睡吧,我在这儿守着,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这儿装大仙。”
“那还是我来守吧,您年纪大了,还是早点去歇着。”
“不用,年纪大了没那么多觉。”
夜已深。
万籁俱寂,连村里的狗也不再叫唤。
赵老汉毕竟年纪大了,又在天云寺上了一天工,慢慢有些支撑不住,在黑暗的堂屋渐渐打起盹来。
往日平静祥和的村庄突然变成一片汪洋。
他与一家人淌着齐腰深的洪水按官府要求往元宝山方向走。
不知走了多远,眼看水越来越深,一家人只好就近先爬上一处房顶。
天黑得仿佛被染了墨。
大孙子背的包裹不小心掉进了洪水里。
“钱,我卖豆腐的钱……”
“哥……”
赵老汉又一次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他的两个大孙子啊!
若是他的两个孙子还在,他赵家做豆腐、卖豆腐皆不缺人手,他何苦要这样急着招一个外姓人过来支撑门户……
赵老汉不知黯然神伤了多久,直到听到院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神思才彻底清明起来。
他擦干眼泪,悄悄起身透过虚掩着的屋门往外瞧,昏花的老眼倒是没看到什么人,但东边院墙外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他听得可是清清楚楚。
立时有狗叫声响起。
赵老汉拉开屋门走出去,在前两日捡到脏东西的地方,捡到了四朵纸扎的白花!
就在赵老汉夜半警醒着要抓装神弄鬼之人时,陈宝旬夫妻也一直没睡。
“让于槿去宝耕家做上门女婿?”陈宝旬一脸惊讶地看着老妻,好似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怎么如此大惊小怪,不成么?我觉得挺好。于槿那孩子我看着不错,说话、做事都稳当。他们和启寿一家的事你也看到了,日后若是进了门,肯定能撑起门户。”
陈宝旬略一琢磨,觉得婆娘说的也有些道理。
陈宝旬的弟弟陈宝耕家没有儿子,只四个女儿。如今前三个都已成婚外嫁,只余最小一个原是想招婿的,可惜一直未有合适人选:条件好一些的年轻后生不愿做上门女婿,差一些的他们又看不上——如此高不成低不就,生生把女儿拖到了十六岁。
庄户人家的姑娘成亲都早。眼下整个陈庄村年满十六既未成亲又未婚配的,只剩侄女招娣了。
弟弟两口子一直为这事心急。
“可他毕竟是外来户,既不知根又不知底,如何能将人招来?再说若真成了,你就不怕他一个不如意,一走了之或是把招娣一块带走?”
“你这想的就有些多了。咱们是往家里招人,又不是把姑娘往外发嫁。若是嫁去别人家,自然要好好打听打听婆家底细,既是招进来,本人不差便可。再说就他家那个情况,家人极有可能都不在了,又有什么好打听的。至于你说他把招娣带走,更是不能够。你想,塘州积水太多,又淹死不知多少人和牲畜,天知道农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耕种。他既在这里安了家,生活得好好的,又怎会轻易一走了之?”
话虽如此,陈宝旬还是觉得不好:“太瘦了,跟个竹竿似的,脸也苍白,没一点血色。年轻后生还是要壮些才好。”
听说不少灾民患过瘟疫,也不知这于槿怎样。万一得过瘟疫,落没落下病根?
“他们经了这样一场大灾,瘦些也正常,日后补补自然就胖了。再说他虽瘦,模样却不难看,年轻姑娘都喜欢他这样的。”
陈宝旬犹疑道:“当真?”
“假不了,我生了两个闺女我能不知道?再说我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崔香梅笃定道。
陈宝旬撇撇嘴,对婆娘的话不置可否。
崔香梅看陈宝旬始终不太满意,劝道:“这样,他不是说要从咱家买车稻秸?到时我跟你一块儿过去,跟他拉拉家常,好好看看那孩子倒底咋样。”
九月底,开工四十余天的天云寺在上百灾民的努力下竣工在即。
官府收回了首日上工时发给灾民的木牌,除了留下极少数人外,其他人皆被告知不必再来。
“忙了这许多天,正好在家歇歇。中午你自己热两个馒头吃,别饿着。若实在闲得发闷,就拿弹弓到处走走。”于槿因能写会算,被管事留了下来。故此这日一早,他还要接着去云山镇。
“知道。我送你过去吧!”
于槿好笑地看着顾子章:“我不识路吗?”
顾子章像是不知道于槿跟他开玩笑般,一本正经回答:“不是,反正在家呆着没事,我送你过去,回来正好去山上砍些柴。”
“砍柴有什么要紧?不用送,你好好在家歇着,我走了。”
顾子章无法,只得垂头丧气跟着于槿往外走:“那我送你到门口。”
于槿本已走了两步,听到这话又停下来,苦笑不得地说道:“怎么跟个小孩一样。”
但见顾子章确实兴致不高,只得哄他道:“这样,你白日好好在家歇着,待傍晚下工时你去天云镇接我如何?”
顾子章双眼一亮:“好!”
“你呀!”于槿摸摸他的头:“那我走了。还记得我昨晚怎么跟你说的吗?”
“记得,不能偷偷去天云山。”
“记得就好,我真走了。”于槿冲顾子章摆摆手,转身一路朝北走去。
顾子章直到看于槿走远了,这才闷闷不乐回了家。
天色还早。
无事可做的顾子章只得躺回“床”上。
周围很安静。
顾子章突然有种回到小河庄村的感觉。
那时他住的房子的四周虽都有邻居,但自父亲去后,长年累月,从未有人去过他的家。
每一日,每一月,每一年,他都像这样一个人躺在床上从睡梦中醒来,再一个人过完一天,然后又一个人躺回床上。
周而复始……
顾子章从门板床上一跃而起。
原来一个人静下来会胡思乱想,他可是一点都不愿回想起以前的那些日子。
昨晚没有浇菜,顾子章起来后先提几桶水把菜地浇了一遍,又削出许多竹篾,还把于槿正在编的一个竹筐接着编了一段,直到需要收口时才放下。
他如今跟着于槿也算是学会了一些竹编的皮毛,只是手不够巧,与于槿编得相比粗糙许多。
忙忙碌碌一上午,中午吃了两个粗面馒头,下午顾子章先去田里看了看麦苗出得如何。
自收完稻谷种上小麦后,除了浇过一次水,田里也无甚农活。
从田里回来,顾子章拿上弹弓和弯刀去了村外的灌木林。
转了许久没有看到猎物,他只能打了一捆柴往回走。
还未到家,顾子章便远远看到门口有人。
他家极少有人会来,是谁?
顾子章快走几步,离近了,看清人是陈宝旬。
顾子章在田里割稻时没和陈宝旬说过话,但他听于槿管这人叫陈伯,便也依此唤了一声。
陈宝旬点头笑着应下了,打量几眼顾子章身后,问:“你哥呢?怎么就你一人回来?”
“他去上工了。”
顾子章看到院内还有一人,另有一辆装满稻秸的板车套在一头大青骡子身上,马上明白了陈宝旬为何而来。
于槿曾与陈宝旬商议待稻子脱粒后,以五文钱一车的价格买他家些稻秸。
原是送稻秸来了。
只是这车稻秸委实装得太多了些!
顾子章心有不解时,陈宝旬也疑惑地问:“天云寺不是已经完工了?”
陈宝旬一家住的是祖宅,离村中祠堂不远,今早还遇到了赵须辰,亲耳听他说天云寺已快建成,管事将人都辞了,还问他知不知道哪里招工。
“没有。”顾子章硬邦邦回陈宝旬一句,径直走进院里放下背上的干柴,准备卸车。
车上备了一把铁钗。
顾子章解下捆绑稻秸的绳子后,撑着铁钗直接跃上车顶,一声不吭往下卸东西。
跟这样脾性的人根本无法交流,何况还是个孩子。
陈宝旬干脆不问了,也跟着老妻一块在院里转悠。
“你看。”崔香梅指着挂在晾衣绳上的两床被子悄悄让丈夫看。
“怎么了?”陈宝旬不明所以。
“你摸摸,里面装的干草。”崔香梅低声道。
“装干草有何大惊小怪?我小时家里穷,也是睡在草席上的。”
“你个呆子!这装草的被子外面可没有卖的,只能自己在家做。”
崔香梅仔细看了针脚。
针脚既小又均匀,一看便是经常做针线活的人才能做出的。
“他们手里有工钱,许是托人做的?”陈宝旬猜测。
“不像,你看那边!”崔香梅又指着院里的一块平整石头让陈宝旬看。
陈宝旬虽不是女人,但也知那上面是什么,“自己抿的袼褙?”
抿袼褙即是选个晴好天气,熬一锅浆糊涂在一块平整木板或石头上,随后往上面一层布头一层浆糊叠罗汉,摞成厚厚几层后加石头压平,晾干后用来做布鞋的鞋底。
“这总不会是请人做的吧?”崔香梅问丈夫。
陈宝旬也糊涂了。
两个男娃,又缝被子又抿袼褙?
稻秸最好卸车。
顾子章拿着铁钗三下五除二把一车稻秸卸在了院里。
车里没了稻秸后,赫然露出一个灰色布袋。
崔香梅过去捡起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包笋干。
“你们先用了我们家的骡子犁地,又收了一车稻秸,乡里乡亲的,我们不收钱怕你们再不和我家打交道,收钱又觉得不好意思,就给你们兄弟带些干菜尝尝——都是山上采的,不值什么钱。”崔香梅笑道。
若陈宝旬夫妻今日拉来的是一车份量正常的稻秸,顾子章不会收这些东西。
左右稻秸都多收了,也不差这些东西,大不了最后多给几文钱。
反正他们买这些也是要钱的。
“多谢!”顾子章伸手接过东西。
崔香梅趁机问他:“院里晾这被子是你哥做的?”
顾子章说是。
陈宝旬夫妻对视一眼。
“那你哥哥手还挺巧。”崔香梅夸赞一句,接着像不经意般说道:“你哥哥家有几口人?洪水来时,他父母可健在?有没有兄弟姐妹?”
若年轻后生家中既没有母亲,又没有姐妹,会做针线活倒也说得过去。
顾子章听后“嗯”了一声,并无回答崔香梅的话,只道:“稻秸卸完了,你们先回吧。钱袋子在我哥身上,等他晚上下工回来我会把钱给你们送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