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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紫袍遥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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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书房内,檀香被骤然打破的戾气冲散。沈炼刚听完谢将时关于斐清佑下旨召白云笙入宫为伴读的禀报,指尖的茶杯便“哐当”一声狠狠砸在案上,青瓷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混着殷红的血珠漫开,顺着案角滴落。
他方才为了稳住心绪下意识攥紧了拳,碎片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指缝,他却浑然不觉,眼中翻涌的惊怒与自责几乎要将他吞噬。
“我本想给他升个五品闲职,让他远离这朝堂漩涡,安稳度日……”沈炼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低吼,掌心的剧痛远不及心口的焦灼,“斐清佑!他竟直接将拾安拉入中心,当成牵制白家的棋子!”
谢将时垂首立于一旁,不敢接话。往日里的沈相,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变,可今日事关白云笙,他终究还是破了功。
就在这时,余泽悄然入内,手中捧着一份密折,见书房内的狼藉与沈炼掌心的血迹,神色一凛,却依旧按规矩禀报:“公子,属下查到了。陛下近侍刘云,近日多次与江渊的势力私下接触,往来甚密。江渊近期动作频频,暗中联络了不少朝中官员。”
他将密折递上,里面附着一份详细的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背后,皆标注着与江渊的关联及近期异动。
沈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手抹去掌心的血迹,任凭伤口继续渗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攥住那份名单。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眼底的惊怒渐渐化为冰冷的厉色,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原来如此。”沈炼低声冷笑,语气中带着彻骨的寒意,“夏宴上的挑拨,私兵冲突的挑动,还有如今拾安被召入宫……这一切的背后,都有江渊的影子!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就是想借斐清佑的猜忌,搅乱朝堂,置我于死地!”
他猛地将名单拍在案上,碎片再次嵌入掌心,疼痛让他愈发清醒:“此事没完!这件事,我定会一一清算!”
前世的仇怨,今生的算计,再加上白云笙如今身陷险境,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沈炼心中的决心愈发坚定。他不能再等了,斐清佑的猜忌已深,江渊的动作愈发猖獗,白云笙又入宫为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唯有加快节奏,才能掌握主动权。
“余泽,”沈炼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即刻传令无影堂,密切监视江渊,以及名单上所有人的动向。”
“是!”
“谢将时,”沈炼转向另一人,语气凝重,“你设法潜入宫中,暗中保护拾安的安全。无需干预他的行动,只需确保他在宫中无虞,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属下明白!”
两人领命,正欲退下,沈炼又补充道:“告诉白大人,拾安在宫中,我会尽全力护住。让他安心。”
待两人离去,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沈炼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掌心的伤口仍在流血,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紧紧攥着拳头。
这场棋局,他必须要加快脚步了。
御书房的金砖地面沁着微凉,龙涎香袅袅缠上明黄纱帐。白云笙一身素白常服,垂眸叩首在地,脊背挺得端正如竹,礼数周全无半分疏漏,镇国公府的温润风骨尽数显在这一跪之间。
“臣白云笙,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线清和,不卑不亢,落在斐清佑耳中,竟让他到了嘴边的刁难之语生生顿住。
斐清佑倚在龙椅扶手上,指尖摩挲着玉扣,目光落在那道素白身影上,思绪骤然飘回殿试那日。满殿士子皆着锦绣华服,争相鲜亮,唯恐落了下风,唯独眼前这人,一身素白襕衫立在人群里,清隽出尘,落笔时从容不迫,策论温雅有骨。那时他还在夺嫡暗流里周旋,却也悄悄记了这个一身白衣、不逐流俗的新科士子。
此刻他依旧是一身素白,干净挺括,入了官场,卷在朝堂漩涡里,竟还守着这份一尘不染的孤傲。
斐清佑喉间微哽,下一刻,秦风的禀报猝然撞进脑海——沈炼赴白府生辰宴,与白云笙在后院独处整夜,两人相携的身影、暧昧的贴近,那些零碎画面在他心头翻涌,挥之不去。
他眉峰微蹙,心头莫名拧起一股郁气:这般清冷孤傲、出身世家的皎皎君子,怎就偏看上了沈炼那等阴鸷腹黑、专做鹰犬的佞臣?沈炼手段狠厉,城府深不见底,哪里配得上白云笙这份干净?
思绪越飘越远,猜忌、讶异,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缠在一起,斐清佑竟全然忘了宣人起身。
白云笙始终垂首跪着,衣摆不染纤尘,呼吸平稳,没有半分焦躁或怯意。他知斐清佑在打量他,也猜得到帝王心中的翻涌,只沉静守着臣子之礼,任由对方审视,分毫不动。
殿外侍卫轻步入内,躬身禀报:“陛下,沈相在外求见,奏报江南水利拨银事宜。”
斐清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眼风扫过跪地的白云笙,语气似嘲似叹,分不清是对他说还是自语:“咱们的沈相倒是心急,人刚进宫半刻,他就追着来了。”
他抬手命侍卫传沈炼入内,复又看向白云笙,淡淡开口:“起来吧,别叫沈相看见你跪在此处,反倒要以为朕苛待了你。”
“臣谢陛下。”白云笙垂首应下,缓缓起身敛衣,退至殿侧立柱旁,指尖却在袖中死死攥紧。他心下焦灼,沈炼性子向来护短,此刻入宫,万一在斐清佑面前露了半分逾矩,不仅自身难保,还会牵累白家。
脚步声急促而来,沈炼一身紫袍阔步入殿,全然未顾斐清佑的目光,视线径直钉在殿侧的白云笙身上,眸底翻涌着担忧与戾气。他上前叩首,不先禀水利之事,反倒直截了当开口:“陛下,拾安是臣此生知己,今得充任天子伴读,原是荣宠。但拾安性子孤冷,不擅曲意逢迎,若有行事不周之处,还求陛下多容三分,臣代他谢过。”
这话直白袒护,半点不避嫌。斐清佑眉梢一挑,语气带了愠意:“沈相,朕才见白卿不到半个时辰,你便急着回护?朕召他做伴读,是惜他才学,又不是要吃了他。”
白云笙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和稳当,堪堪打断两人间的紧绷:“陛下息怒,沈相多虑。臣自会恪尽职守,做好伴读本分,不敢有半分懈怠。国事为先,沈相所奏水利乃民生要务,臣的微末差事,不足挂齿。”
一席话圆转周全,既给斐清佑递了台阶,又暗点沈炼收敛锋芒,顾全了君臣三方体面。斐清佑面色稍缓,压下心头不快,挥手道:“既如此,沈相奏报水利事宜吧。”
白云笙当即退至更远处,垂眸敛声,彻底化作殿中无形之人,只余耳尖紧绷,留意着两人对话。
沈炼压下满心牵挂,按规程奏报水利拨银,字句精准,片刻便议完了事。他躬身告退,行至殿门,终是忍不住,远远朝白云笙望了一眼。
只一眼,眸中怒火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拼尽全力想护在身后的人,如今被囚在这帝王身侧为质,他却只能假意奉公,连一句私语都不能说。袖中被瓷片割伤的手掌隐隐作痛,心头更是火烧火燎,恨不能立刻将人带出这牢笼。
斐清佑将这遥遥一瞥尽收眼底,指尖摩挲龙椅扶手,眼底猜忌更浓,却未作声。
白云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始终未抬眼,只待沈炼身影消失在殿门,才缓缓松了攥紧的指尖,掌心已满是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