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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并肩之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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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科考入仕?”沈炼闻言,眉头紧锁,满脸疑惑,“白大人,您怕是记错了。我当年寒窗苦读备战科举时,同窗虽多,却从未见过拾安的身影,他并未与我一同读过书啊。”
在他的记忆里,科举之路是他孤身一人的奋战,每日与青灯古卷为伴,与各路学子竞争,从未有过白云笙的踪迹。他实在不解,白景渊为何会说拾安陪他科考入仕。
白景渊收住笑声,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模样,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你觉得,凭我白家的家世与实力,还需要笙儿走科举这条路,去挣那功名前程吗?”
沈炼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白家乃是东都顶级世家,根基深厚,势力庞大,白云笙作为白景渊的独子,生来便含着金汤匙,根本无需通过科举来证明自己。
“当年他及冠之后,我便已为他谋好了一个五品闲职,位高权重,又无需操劳。”白景渊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追忆与无奈,“以我的人脉与势力,再多加帮衬,不出三年,他便能官至上品,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享尽荣华富贵。可他偏偏不答应,死活要去参加科举,日夜苦读,熬得双眼通红,瘦了整整一圈。”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问了他无数次,为何非要自讨苦吃,他都不肯说原因。直到有一次,他娘亲心疼他,去书院给他送补品,无意间看到他压在案前的信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要与沈无妄同科及第,并肩史书。”
“沈无妄……”沈炼喃喃自语,这是他的字。
“后来科举放榜,我看到榜单上你沈炼的名字,又打听了你的底细,才知道你便是那个让我家笙儿惦念了这么久的沈无妄。”白景渊看着沈炼震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愿靠家族的荫庇,只想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与你一同金榜题名,一同在史书上留下名字,一同在朝堂之上并肩而立。这份心思,他藏了整整三年啊。”
轰——
白景渊的话如同惊雷贯耳,一字一句砸在沈炼心上,让他瞬间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白云笙会在人人唾骂他的时候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而他呢?被奸人蒙蔽双眼,被自己的狭隘与偏见左右,一次又一次地推开白云笙,一次又一次地伤害着他那颗赤诚滚烫的心。
前世今生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在脑海中交织翻腾。
上一世的翰林院同僚宴,设在醉仙楼。沈炼刚走到酒楼门口,便瞥见一抹白色身影立在廊下,衣袂飘飘,身姿挺拔,正是白云笙。
彼时夕阳西斜,余晖洒在白云笙身上,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轮廓,世家公子的矜贵气质浑然天成,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温和,没有半分骄纵之气。沈炼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脑海中瞬间闪过大殿面圣初见时的画面——那时白云笙站在群臣之中,眉眼弯弯,一笑如春风拂面,瞬间便撞进了他心里。
可这份惊艳与好感,很快便被近期流传的传闻冲淡。
“白云笙觉得沈炼配不上状元之位。”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沈炼心上。他虽不愿相信,却也忍不住在意,刻意回避着与白云笙碰面,两人已有许久未曾说过一句话。
沈炼下意识地想转身绕开,不愿面对这份尴尬与不确定性。可脚步还未挪动,白云笙便已看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抬手叫住了他:“沈无妄,留步。”
沈炼脚步一顿,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拾安兄。”
白云笙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与郑重:“今日宴后,能否留片刻?我有话想对你说。”
沈炼心中一紧,看着白云笙眼底藏不住的心事,心里越发打鼓。他不知道白云笙要对他说什么,是要澄清传闻,还是要当面证实那些嘲讽?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让他忐忑不安,他实在不愿与刚入仕的同僚撕破脸面。
纠结片刻,沈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
得到回应,白云笙眼中似乎闪过一丝释然,微微颔首:“里面请吧。”
两人并肩走进醉仙楼,一路无言,气氛略显尴尬。进入包厢后,喧闹的人声瞬间涌来,翰林院的同僚们纷纷起身打招呼,热情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沈炼身为状元郎,被众人簇拥着坐在主位,成了这场酒局的重点对象。
他酒量本就不好,架不住同僚们的轮番敬酒,一杯接一杯的烈酒下肚,很快便觉得头晕目眩,脸颊发烫,视线也开始模糊。
而此刻坐在角落里的白云笙,很少喝酒,只是偶尔浅酌一口,目光时不时落在沈炼身上,带着几分担忧。
待沈炼实在支撑不住,趴在桌上昏昏欲睡时,白云笙终于起身,想上前将他架走。
可就在这时,江屿却抢先一步挤到沈炼身边,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笑道:“无妄喝多了,我扶你出去透透气吧!”
沈炼昏沉地点点头,搭着江屿的肩膀,对着众人摆了摆手,含糊不清地说:“我……我出去透透风,回来再喝!”
两人刚走到楼梯间,隔绝了包厢内的喧闹,江屿便扶着沈炼靠在墙上,语气忽然变得凝重:“无妄,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含糊道:“你说便是。”
“近日我听见些不好的传闻,”江屿压低声音,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却故作无奈地说道,“说拾安兄私下里抱怨,说你能当上状元,全凭殿试时巧言令色讨好了陛下,若论真才实学,你根本比不上他,觉得你配不上状元之位。”
“嗡”的一声,沈炼的脑袋瞬间炸开,酒意也醒了大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火与委屈。
“你别往心里去,”江屿连忙补充,语气带着几分无辜,“这也都是旁人嚼舌根,当不得真。只是拾安兄出身世家大族,自小养尊处优,瞧不上我们这些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士子,也是常有的事。你也不必为此动气。”
这些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沈炼心中积压的不满与猜忌。他本就因传闻心存芥蒂,此刻被江屿这般刻意挑拨,再加上酒劲上涌,理智彻底崩塌。他猛地推开江屿,踉跄着转身,径直朝着包厢冲去。
包厢内的喧闹声戛然而止。众人见沈炼去而复返,脸色铁青,眼神凶狠,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纷纷看向他,眼中满是疑惑与不安。
沈炼没有理会其他人,目光死死锁定在角落里静静坐着的白云笙身上。他一步步走上前,手指着白云笙,声音因醉酒而沙哑,却带着十足的戾气:“白拾安!就算没有我,就你这个孤冷的性子,也讨不到陛下的欢心,永远也当不了状元!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白云笙猛地瞪大眼睛,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他缓缓站起身,身形微微颤抖,语气冰冷如霜:“我性子是不讨喜,也不需要任何人喜欢。”
“不需要?”沈炼冷笑一声,酒劲让他变得越发刻薄,“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啊!你想怎么嘲讽我这个‘配不上状元之位’的人,尽管说出来!”
白云笙的眼眶瞬间红了,眼底的震惊渐渐被失望、委屈与愤怒取代。他望着沈炼,嘴唇颤抖着,沉默了许久,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与你,无话可说了。”
说完,他不再看沈炼一眼,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那瘦削的身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孤寂,带着一股心灰意冷的决绝,连脚步都透着几分踉跄。
沈炼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猛地一软,酒意仿佛清醒了一瞬。他下意识地追出去几步,口中想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江屿死死拉住。
“无妄,算了吧。”江屿低声劝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你看拾安兄这样子,分明是对你心存不满,连话都不想跟你说了。何必自讨没趣?”
被江屿这么一拦,再加上酒劲再次上头,沈炼的那点心软瞬间被自尊心取代。他嘴硬道:“不说话就不说话!谁稀罕!以后都不跟他说话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完,他猛地转身,重新回到酒局之中,拿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与莫名的烦躁。
正是因为这一晚的决裂,成了两人前世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
那些年里,他总是处处拿状元之位嘲讽白云笙,言语刻薄:“你再怎么努力,也只是个探花,状元之位,你羡慕不来。”每次说这话时,白云笙总是憋红了脸,平日里能言善辩、锋芒毕露的一张嘴,愣是紧紧咬住嘴唇,一句话也不反驳,眼中满是委屈与隐忍,却从未为自己辩解过半分。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他就错得离谱!
白云笙哪里是瞧不上他的状元之位,分明是拼尽全力,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苦读三年只为与他同科及第,只为能离他近一点,能与他并肩而立!
即便是重生今世,他知晓了白云笙对自己的心意,知晓了他始终一心为自己,可前世的误会太过根深蒂固,他心底深处,竟还残留着一丝可笑的执念,信着白云笙当初确实瞧不上自己的状元之位。
“真是太傻了……太蠢了!”沈炼在心中疯狂地骂自己,胸腔中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悔恨,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如此辜负白云笙的一片真心?怎么敢将那份跨越三年的惦念与付出,当作是嫉妒与不屑?怎么敢让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这里受尽委屈?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湖边响起。沈炼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瞬间泛起红肿,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
这一巴掌,是为白云笙多年的隐忍与委屈而抽,是为自己前世今生的眼瞎与愚蠢而抽,更是为那份被他肆意浪费的纯粹真心而抽。
白景渊坐在一旁,看着他突如其来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了然与轻叹,并未出言阻拦。
沈炼稳住身形,脸上还带着掌印,眼底却已蓄满了红血丝,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坚定。他对着白景渊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白大人,晚辈……晚辈先行告退,去找拾安。”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朝着白府深处跑去。脚步慌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他只想立刻见到白云笙,只想立刻向他道歉,只想将所有的误会都解释清楚,只想告诉那个傻得让人心疼的少年——他的真心,没有白费。
看着沈炼恍恍惚惚、急切离去的背影,白景渊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青茶,茶汤的清冽也压不住眼底的柔和。他缓缓放下茶杯,自语道:“笙儿啊,你可别怪父亲多嘴。你这孩子,太过清傲,心里有话从不愿多解释一句,什么都自己扛着,到最后受苦的,还是你自己。如今这小子已经知晓,你也不用憋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