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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贬庶焚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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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宫的议事厅内,红烛燃得噼啪作响,却照不进半分暖意。
斐清荣身着锦袍,焦躁地来回踱步,面色铁青如铁,猛地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碎裂的瓷片溅起一地水花。
“废物!都是废物!”他怒声咆哮,目光死死盯着立在一旁的江渊,语气中满是怨毒,“江渊!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为何会让赵衡接手查案!现在好了,寒门士子反水,李伯露馅,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你让我如何收场!”
江渊立在一旁,面色依旧沉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冷厉:“殿下息怒。此事变数在于三皇子,属下万万没想到,他竟会突然动用靖远王遗剑逼宫,让陛下改变主意。”他指尖轻叩案面,语气带着几分疑虑,“三皇子此次贸然出手,恐怕并非只为自保。属下听闻,他的堂弟白云笙与沈炼过从甚密,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三皇子故意为之,他早就想借此事搅乱朝堂,坐收渔利。”
“不可能!”斐清荣断然反驳,语气带着笃定,“老三那人,醉心军营,心思全在练兵打仗上,对朝堂权斗向来不感兴趣,更无意争夺皇位。”他来回踱步,想起过往旧事,声音沉了几分,“当年有老臣在父皇面前嚼舌根,说老三手握北冥军兵权,势力太大,请求父皇收回部分军权。老三得知后,连夜从北疆策马赶回东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军符狠狠甩在那老臣脸上,怒吼着‘我不干了,你来干’!那老臣吓得当场磕头认罪,父皇不仅没怪罪他莽撞,反而更加信任他,依旧让他挂着北冥军大元帅的名头。”
他停下脚步,怒视江渊:“老三的性子就是这样,率直刚烈,受不得半点委屈。此次清议之事,你偏偏让那些寒门书生把他也牵扯进去,触了他的逆鳞,他自然要跳出来反驳!若不是你考虑不周,怎会引来这等变数!”
江渊垂下眸,不再辩解。他心中虽仍存疑虑,却也知晓此刻争执无益。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斐清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语气中满是绝望,“如今赵衡已经查到了账房,寒门士子也都反水指认我,父皇那边怕是已经收到消息了!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江渊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事到如今,唯有破釜沉舟。”
斐清荣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破釜沉舟,凶险万分,一旦失败,便是遗臭千古的下场。可如今他已是骑虎难下,若不放手一搏,等待他的恐怕也只有被废黜的命运。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咬了咬牙,沉声道:“好!我写信!”
他展开笔墨,颤抖着手写下一封书信,详述自己的困境,恳请秦岳起兵相助。可当信写好,信封封口的瞬间,他又犹豫了,手指攥着信纸,迟迟不肯交给心腹。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满是挣扎,既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又畏惧兵变失败的后果。
然而,命运并未给斐清荣太多犹豫的时间。赵衡收集的所有供词与证据已经呈到魏帝手中。
斐霄鹤看着案上的铁证,龙颜大怒,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道:“逆子!真是胆大包天!为了争夺太子之位,竟敢勾结世家,构陷忠良,煽动民心,简直是罪无可赦!”
盛怒之下,魏帝当即下旨,将二皇子斐清荣贬为庶人,软禁于府中,不得擅自出入。
而江渊,早已为自己留好了退路,所有明面上的证据都指向二皇子,他从未亲自现身参与任何构陷之事,只需悄悄抽身,便可全身而退。
冰冷的圣旨传到府中时,斐清荣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他被软禁在昔日的书房内,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手中攥着一个酒壶,仰头猛灌。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他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猩红的血丝,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像极了困兽最后的挣扎。
“父皇……好狠的心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我是您的亲儿子!您竟因那些寒门士子的几句供词,便将我贬为庶人!三十年的皇子身份,三十年的谋划布局,全没了!”
酒壶重重砸在案上,溅出的酒液打湿了桌角一封未封口的信函。那是他写给西北军统帅秦岳的血书,墨迹暗红,还带着未干的腥气。斐清荣盯着那封信,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猛地一拍案几:“这一切,都怪斐清佑!若不是那个废物占着东宫之位,若不是他处处与我作对,我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他抓起那封信,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信纸被揉得皱巴巴的。被贬为庶人的圣旨还在耳边回响,父皇那冰冷的眼神、朝臣们鄙夷的目光、斐清佑那看似平静却暗藏讥讽的神色,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像无数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我不甘心!”他嘶吼出声,声音在空荡的偏院回荡,带着绝望的疯狂,“斐霄鹤!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你既然能狠心废黜我,就休怪我起兵逼宫!斐清佑!你等着,我会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让你和沈炼都付出血的代价!”
他踉跄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眼中满是疯狂的执念。昔日的荣华富贵、权力地位,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如今却都化为泡影。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要么借着秦岳的兵力孤注一掷,要么就在这冷宫中苟延残喘,直至死去。
他颤抖着将信纸重新抚平,小心翼翼地封好信封,指尖仍在不住地颤抖,却不再有半分犹豫。他走到门边,对着门外值守的侍卫厉声道:“来人!”
一名侍卫推门而入,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把这封信,立刻、马上送到西北军大营,亲手交给秦岳将军!”斐清荣将信封塞进侍卫手中,语气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侍卫心中一惊,看着信封上暗红的印记,隐约猜到了信中内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他深知斐清荣虽被贬为庶人,却仍有残余势力,且这封信事关重大,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是,小人遵命!”
侍卫匆匆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寒风中。斐清荣望着他的背影,缓缓瘫坐在地上,脸上露出一丝疯狂的笑容。他再次抓起酒壶,大口大口地灌着,任由酒液浸湿衣衫,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等着吧……都等着吧……”他狂笑道,“用不了多久,秦岳的大军就会兵临城下,到时候,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斐清荣,才是这大魏江山真正的主人!”
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那封承载着野心与疯狂的血书,在夜色中疾驰,朝着西北方向而去。
天牢的石阶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寒气顺着靴底往上钻。周远一袭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地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蜷缩在草堆上的李伯,眼神平静无波。狱卒打开牢门的铁锁,沉重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李伯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是周远,身子猛地一颤,连忙爬起身,踉跄着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周大人!是奴才糊涂!是奴才被猪油蒙了心,收了二皇子的好处,才会诬陷您!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奴才这一回吧!”
周远俯身,轻轻扶起他,指尖触到李伯冰凉粗糙的手,语气温和:“李伯,起来说话。我知道你是被胁迫,身不由己。你放心,你儿子的官职虽会被罢黜,但我已派人安顿好你的家人,不会让他们受牵连。”
李伯闻言,感激得浑身发抖,再次跪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多谢周大人!多谢周大人!奴才罪该万死,您却还肯顾及奴才的家人,奴才……奴才无地自容!”
磕完头,他抬起头,脸上的感激渐渐被浓重的疑惑取代,嘴唇嗫嚅着,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周大人,奴才心中有个疑问,憋了许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周远颔首。
“那几封被当作证据的书信,奴才明明是趴在书房窗外,亲眼看到您亲笔写下的,怎么会是伪造的呢?”李伯的眼神满是困惑,“当时您在灯下写字,奴才看得真切,那字迹明明就是您的!”
周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左手。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却比右手略显笨拙,虎口处也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李伯的目光落在那只左手上,瞳孔骤然收缩,愣怔了片刻,忽然恍然大悟,失声叫道:“是……是左手!您当时用的是左手写字!难怪……难怪笔迹看着像您,却又隐隐有些不对劲!”
周远收回左手,笑容依旧平淡。
“可您为何要这么做?”李伯的疑惑更甚,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您明明知道二皇子与江渊要害您,为何还要亲手写下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而且偏偏让我看到?您又怎么知道我会被二皇子收买,会出面揭发您?何必要这般设计,让自己身陷囹圄,受这牢狱之苦呢?”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满是不解与急切。在他看来,周远完全可以提前防备,甚至反击,没必要用这种自损的方式布局。
周远静静地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却没有解答任何一个问题。他只是缓缓抬手,拂去了官袍衣角沾染的些许灰尘,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眼前的追问、身后的牢狱,都与他无关。
“有些事,说了也无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分量,“你只需知晓,一切皆是为了大局,便足够了。”
说罢,他不再看李伯满脸的困惑,转身朝着牢门外走去。阳光透过牢门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李伯跪在原地,望着周远离去的方向,心中的疑团如同潮水般翻涌,却得不到任何答案。他不明白周远的深谋远虑,不懂得这场棋局的凶险与宏大,只知道自己无意中成了一颗棋子
而此刻的周远,已走出天牢,沐浴在午后的暖阳中。他抬头望了望天色,翻身上马,缰绳一扬,朝着醉仙楼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