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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林苑旧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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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时节,青枫林苑褪去了往日的葱茏,只剩枯枝败叶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溪水结了薄冰,映着铅灰色的天空,透着刺骨的寒凉。
白云笙立在林间的老苍梧树下,身上裹着厚厚的貂裘,指尖却依旧冰凉。他提着一个食盒,目光落在树干上一道浅浅的刀痕上——那是十三岁那年,沈炼为了救他,与山匪搏斗时留下的印记,这么多年过去,刀痕早已被岁月磨浅,却深深刻在了白云笙的心底。
他选在这里约见沈炼,明知寒冬腊月的林苑绝非饮酒叙旧的好去处,却还是固执地来了。这里藏着他最珍视的回忆,藏着他对沈炼深埋多年的情谊,他总觉得,或许在这片见证过生死的土地上,沈炼能多几分坦诚。
脚步声踏碎了林间的寂静,沈炼一袭玄色锦袍,外罩一件黑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他走到白云笙面前,目光扫过四周萧瑟的景致,不解地开口:“今日约我,为何选在此地?天寒地冻,连个避风雪的地方都没有。”
他实在想不通,白云笙素来喜好雅致舒适之地,今日却反常地选了这么一处荒寒的林苑,若只是饮酒叙旧,大可去城中的醉仙楼或是白府的暖阁,何必来受这份冻。
白云笙压下心头的酸涩,将食盒放在树下的青石台上——石台上积了一层薄雪,他随手拂去,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一壶温热的屠苏酒,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都用棉絮裹着,还带着暖意。“许久不见,想与你喝杯酒。这里……我觉得清净。”他避开沈炼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
沈炼看着他略显反常的模样,却还是伸手接过酒杯。温热的酒液入喉,驱散了几分寒意,可他看着白云笙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知今日之事绝不止叙旧这么简单。
“拾安,有话不妨直说。”沈炼放下酒杯,语气平淡。
白云笙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开口:“近日关于你的流言,我也听说了,只是好奇,你对太子,究竟是真心辅佐,还是……借着太子的信任,为自己谋后路?”
沈炼心中一凛,果然是来试探自己的。他的真实图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尤其是白云笙。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不能让白云笙卷入这场凶险的权力斗争。
“太子是储君,辅佐太子,便是辅佐江山社稷,何来‘谋后路’之说?”沈炼避开白云笙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心虚,“白家在朝堂向来中立,拾安,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多问。”
“与我无关?”白云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看着沈炼疏离的侧脸,只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一堵无形的墙,墙的两边,是截然不同的立场,是越来越深的隔阂,“广纳寒门,私养暗卫,截留税收充实自己的势力,这些难道都是为了‘社稷’?沈无妄,我越发看不懂你了,你忘了三甲进殿前,我们一起许下为社稷立命的誓言吗?”
沈炼心中警铃大作。白云笙的追问越来越直接,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露馅。他不能让白云笙再靠近自己,这场复仇之路太过凶险,他不想让任何人成为自己的软肋,更不想让白云笙因他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狠下心来,沈炼放下酒杯,语气骤然冷冽,如同这寒冬的风:“你何必苦苦相逼?当年殿试揭榜,我中了状元,你只是探花。我记得,外头都传,你说我这个状元,不过是殿试时花言巧语、巧舌如簧骗来的,你根本不觉得我配当这个状元,是吗?”
这番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进白云笙的心脏。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炼,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委屈与痛苦:“你……你当真信了这些?”
沈炼别过脸,不去看白云笙眼中的震惊与伤痛,语气硬得像石头:“是不是谣言,重要吗?你心里本就这么认为,不是吗?”他顿了顿,刻意加重语气,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傲慢与疏离,“好啊,既然你觉得我不配,那我便站在比你更高的位子上,让你亲眼看看,我这个状元,到底是不是实至名归!”
“我没有!”白云笙嘶吼着反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怎么会觉得沈炼不配?
白家世代簪缨,本可荫补为官,仕途早已铺就坦途,可白云笙偏要弃了捷径,闭门苦读三年,日夜不休,寒来暑往,从未间断,执意要走科考之路——他打听得知沈炼志在科举,要凭真才实学立身朝堂,便要与他同场竞技,金榜题名,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科考那日,贡院内笔墨飘香,二人竟恰巧邻桌。白云笙望着沈炼奋笔疾书的侧脸,眼底藏着笑意,多年心愿近在咫尺。
殿试那日,他看着沈炼在金銮殿上对答如流、见解独到,心中满是敬佩与欢喜。他成为探花,从未有过半分不甘,只觉得能与沈炼一同金榜题名,便是此生幸事。
放榜之时,沈炼高中状元,白云笙位列探花,二人同登金榜,一时传为佳话。当殿面圣时,二人并肩立于丹墀之下,沈炼一身状元红袍,意气风发;白云笙素衣胜雪,清隽出尘,惹得满朝文武侧目。
白云笙满心欢喜,以为儿时诺言成真,往后便能与沈炼携手入朝,共辅君王,成一段朝堂佳话。可初入翰林,不知怎么传起了谣言,说他瞧不上沈炼的状元身份。他素来孤傲,不擅言辞,满心关切常化作清冷模样。
朝堂险恶,人心叵测,在无形的挑拨下,二人关系越来越恶劣。
直到前些时日,白云笙收到那株素心兰时,才放下与沈炼的芥蒂,他原以为沈炼也放下了。可他万万没想到,沈炼一直相信那些无稽之谈,竟然这样错怪他,竟然把他当成了嫉贤妒能、心胸狭隘之人。
白云笙看着沈炼冷漠的侧脸,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决绝,心口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告诉沈炼自己科举的真正原因,想要告诉他自己从未觉得他不配,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颤抖的质问:“沈炼,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沈炼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坐着,背影孤冷。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假的,那些传言是前世江屿的挑拨,他早已知晓。可他不能心软,不能让白云笙再靠近自己,唯有让他彻底死心,才能让他远离这场凶险的风波。
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人紧紧缠绕,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伤痛,连寒风都似乎变得更加刺骨。白云笙看着沈炼无动于衷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希冀也彻底破灭。他猛地站起身,转身便走,脚步踉跄,披风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积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走到林苑门口时,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渺小而脆弱,如同他深埋心底多年的情谊,再也无处寻觅。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便会忍不住卸下所有的伪装。
沈炼看着白云笙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道,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端起桌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中翻涌的酸涩与愧疚。
他知道自己伤了白云笙,伤得很深。可他别无选择。
林苑内,寒风呼啸,枯枝摇曳,像是在低声呜咽。石桌上的酒杯还剩半盏残酒,小菜早已冰凉,就像两人之间彻底冷却的情谊。那些未曾说出口的真相,那些被误解的深情,那些刻意制造的隔阂,都化作了林苑中消散的风声,徒留满心的伤痛与遗憾,在寒冬中慢慢沉淀。
白云笙一路疾行,直到回到白府,关上房门,才彻底卸下所有的坚强。他瘫坐在地上,呆滞着望着虚空,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犹记得那年暮春时节,青枫林苑,柳絮纷飞,却藏着少年人避不开的祸端。
那年白云笙十三,被山匪劫持——清河白氏的嫡长孙,锦衣玉食,眉眼清俊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疏离,此刻被捆在树干上,素白锦袍染了尘土,却依旧脊背挺直,不肯半分屈膝。
山匪觊觎白家财富,叫嚣着要拿人换赎金,见白云笙不肯服软,扬手便要动粗。
那年沈炼也十三,随父初入东都当值,歇息间碰见山匪劫持少年,彼时虽年少,却身手利落,趁山匪不备,捡石块砸中为首者的后脑,再借着密林掩护,引开两名匪众,折返时解了白云笙的束缚,还捡了山匪落下的短刀护在他身前。
“你快走,往官道方向,我爹就在附近!”沈炼挥着短刀,挡在白云笙身前,少年脊背不算宽厚,却透着一股舍身相护的勇毅。
白云笙望着他沾了泥污却亮如星辰的眼,心头骤然一热,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这般护着,不同于家中仆从的奉命行事,是毫无保留的赤诚。
那日沈炼虽受了些轻伤,却终究护着白云笙平安脱险。
临别时白云笙攥着他的手腕,声音带着少年人少见的郑重:“我叫白云笙,今日之恩,我必报。往后我定寻你,与你一同读书,一同建功立业。”
沈炼也豪爽待人,将一枚羊脂玉扣塞给白云笙。可他心里却只当是世家公子的客套话,却不知那一日的舍身相护,早已在白云笙心底刻下烙印。
白云笙自小孤傲,见惯了旁人的逢迎讨好,唯独沈炼的赤诚与勇毅,撞进了他清冷的心湖,那份感激,悄无声息间酿成了懵懂的倾慕。
时至今日,这份深埋心底多年的情谊,终究还是在权力的漩涡与刻意的疏离中,碎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