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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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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榆林巷的林府,与数条街巷外的东宫遥遥相望。雨过天青,檐角的水珠顺着螭吻滴落在青石阶上,碎成几瓣。
太子赵鉞斜倚在临窗的紫檀软榻上,手中捏着一盏雨前龙井,茶雾袅袅绕着他玉冠束起的墨发,眉眼间含着漫不经心的贵气。
那是生在帝王家的倨傲,漫出来的威压悄无声息裹着整座殿宇。
案头搁着一卷边关急报,朱红的“甘州”二字刺目得很——西北蒙古铁骑来势汹汹,连破三城,甘州守将的血书三日便递了八封,满朝文武皆是忧心忡忡,连朝堂议事都带着几分喘不过气的凝重。
宋砚辞一身月白锦袍,发丝束得一丝不苟,衬得面如冠玉,端的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文弱书生模样。
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眉宇间的桀骜尽数敛在眼底,只剩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
宋家乃是世代门阀,根基深厚,他母亲更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虽父亲早逝,可他自小便伴在太子身侧,如今官拜大理寺少卿,满汴京的权贵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听闻前日,你把汴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就为找一个风尘女子?”
太子呷了口茶,抬眸瞥他,语气里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揶揄,目光掠过案头急报,添了几分沉郁,“甘州战事吃紧,满朝上下都在为兵戈粮草忧心,你倒还有闲心管这些腌臜风月事,荒唐透顶。”
宋砚辞闻言,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骨节泛白,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落在眼底,却搅着千层浪。
那日大相国寺,他遭人暗算,是那女子救了他。昏沉间,只记得她眉眼清艳,身段柔媚,指尖抚过他脉门时带着微凉的触感,口中说着自己是章台坊的琵琶妓,身如浮萍,命不由己。
他素来冷心冷情,见惯了趋炎附势的嘴脸,偏生对那女子的脆弱动了生平头一遭的怜惜,想着寻到她,便替她赎身,护她一世安稳。
谁料他遣了人手,将汴京城的妓馆翻了个底朝天,章台坊里更是亲自走了一遭。
那些老鸨见了他,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前呼后拥地迎他进去,嘴里“少卿大人”的喊个不停,可这满坊的莺莺燕燕里,竟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人。
他宋砚辞是谁?世代簪缨的嫡子,太子倚重的臂膀,大理寺少卿,惯于从蛛丝马迹里窥破人心,何曾被人这般戏耍过?对方救了他是恩,可拿“琵琶妓”的身份诓他,让他堂堂少卿亲自踏足章台坊、遣人满城搜寻,这事传出去便是朝堂上的笑柄。
可偏偏,这股恼意里,又掺着几分扭曲的玩味。
那女子胆大包天,竟有这般玲珑心思,比那些循规蹈矩的名门贵女有趣百倍。
救他时的温柔、骗他时的坦然,都成了勾着他的钩子,让他生出一种近乎狩猎的征服欲。
他要找到她,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把这只“狡黠的狐狸”攥在掌心,看她褪去伪装后是何模样,看她在自己面前,还能不能这般娴雅自若。
那点烦躁、玩味与微末的怒意,混着蓬勃的执念,搅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征服欲。
“不过是遇上了个小骗子,竟敢拿章台坊琵琶妓的名头搪塞我,倒叫人觉得新鲜。”
宋砚辞的声音温温淡淡,听不出半分火气,指尖却缓缓收紧,将茶盏捏得发白,眼底的光暗了又暗,那团执念,竟隐隐压过了朝堂权斗的沉郁。
“新鲜?”太子放下茶盏,轻笑出声,那笑意浮在面上,没到眼底,“孤倒还是第一次见你对女子这般上心。
往日里那些贵女递的帕子、写的诗笺,你不都随手扔了,避之唯恐不及?”
上心?
赵鉞指尖摩挲着茶盏内壁,凉滑的触感漫过指腹。
不过是寻着了新的猎物罢了。
他太清楚这混球表弟的癖好——偏喜欢攀折那些看着不可染指的花,越是孤傲,越是叫他心痒。
他总爱先将那花枝磋磨得蔫了,再慢条斯理地摘下来把玩,玩腻了,便随手弃了。
从前汴京城有个拒了他的世家小姐,转脸就被他设计得身败名裂,最后哭着来求,他却嫌人家失了那点傲气,看都懒得看一眼。
敢骗他,还生得这般清艳孤傲,这女子,怕是要遭殃了。
赵鉞望着宋砚辞脸上那抹扭曲的笑,心底漫过一丝漠然的叹惋。
倒也是个可怜人。
他顿了顿,指尖点向案头急报,语气沉了几分,“三皇弟在扬州挣足了名声,父皇前日还在朝堂上赞他仁厚。孤这边甘州战事僵持,满朝文武都盯着东宫的动静。”
宋砚辞闻言,脸上的玩味笑意敛了敛,又恢复了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那点翻涌的心思掩在了茶雾里。
满汴京都知他是温润君子,却不知这君子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副狠戾心肠。
太子需要他这个门阀子弟当刀,他需要太子的权柄保家族。
他见多了太子如何“忍一时之气,夺一世之权”,也学透了“表面越温润,内里越锋利”的道理。
他惯会揣度人心,玩弄权术,绵里藏针。那些算计他的人,哪个不是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太子见他不语,便抬手对身侧侍立的内侍摆了摆手。内侍躬身退下,片刻后捧着一本线装书册回来,轻手轻脚放在二人中间的案上。
“既对市井间的人感兴趣,那你瞧瞧这个。”太子下巴微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宋砚辞挑眉,随手将书册拉到面前,解开缠在封皮上的素绢。册页甫一翻开,他原本散漫的目光骤然凝住,指尖捻着纸页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这是……”宋砚辞翻页的手顿住,眼底闪过诧异,抬眼看向太子,“宫中军器监的新作?竟有这般精妙的设计。”
“并非宫中之物。”赵鉞慢悠悠开口,“半月前,孤的侍卫去文萃斋取预定的古籍,掌柜的清点时忙中出错,竟把这卷册子混在要交付的书捆里。”
册页上,不止《天工开物》所载的斧钺戈戟形制,更添了改良后的神臂弓配重、床子弩可拆卸榫卯,线条勾描精准,比工部督造的图样还要精妙几分。
“侍卫见这图册涉了军器,不敢私藏,当即呈了上来。”赵鉞指尖轻叩榻沿,眸色沉沉,“
孤已命人誊绘副册献于父皇,圣上龙颜大悦,当即诏令军器监按图打造。
这批兵器若能运往甘州,我大宋铁骑的战斗力,定能提升数倍,破蒙古铁骑的铁浮屠,便有了十足的把握。”
宋砚辞指尖摩挲着纸页上的连弩图样,低笑一声,眼底却藏着几分算计。
他素来爱寻些新鲜事,更知道太子要的是什么,这等能人若能攥在手里,便是东宫的一大助力,三皇子那点疫区功劳,便再也压不住太子的风头。
“倒是没想到,汴京城竟藏着这等能人。此人身份,查清楚了?”
“派人去查过了。”太子端起茶盏,茶雾模糊了他的神色,“书肆掌柜说,是个面貌清秀的年轻书生,只留了‘浮生’的落款。”
浮生?
宋砚辞将书册合上,指尖敲了敲封皮,眼底闪过狐狸般的狡黠,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是市井间的人,那便好办。殿下放心,我这就去盯着那书肆,保管把这‘浮生’的底细,扒得一清二楚。”
太子颔首,茶盏在掌中转了一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交你办,孤放心。记住,莫要打草惊蛇。这人若能为东宫所用,甘州战事的胜局,便握在孤的手里了。”
宋砚辞起身,躬身拱手,平日里的阴鸷尽数敛去,只剩恭谨:“臣遵旨。”
殿外的榴花被风卷着,落在窗棂上,红得似火。
太子望着宋砚辞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这汴京城的风,怕是要刮得更烈些了。
那厢宋砚辞握着那本器械图册,转身踏出殿门时,晚风拂过衣襟,心头那点因“被骗”而起的痒意又漫了上来。
他想起禅房浴桶里的光景,想起她清艳的眉眼,柔媚的身段,还有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傲。
指尖摩挲着图册封皮,唇角又扯出那抹扭曲的笑,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玩味。
骗了他,就得做好被他玩到底的准备。
梦觉,林府菱花窗外,春雨廉纤,淅淅沥沥无休。
雨后蝉声寂寂,满院静悄,不闻人语,一缕冷香从碧纱窗隙暗暗沁入。
苏韵婉正倚在榻畔小几旁,一手支颐,一手握着竹箸漫拨炉上酒壶,案头摊着半卷诗稿,砚台里余墨未干,笔锋斜斜搁在素笺上,正是寻常批书练字的闲散模样。
菖蒲酒温得恰好,氤氲热气裹着浅香。
她闻声抬眸,素手轻扶案边诗卷,指尖先拂过纸页上未干的墨迹,动作轻缓雅致,自有一番书香浸染的清雅气度。
她与林怀瑾的婚约,原是父辈在世时定下的,三书六礼已行至问名。
自扬州来汴京投奔,便住进了林家隔壁的小院,两厢只隔一道垂花门,算来也有两月有余了。
帘栊轻响,春花捧着一方缠枝莲纹的锦盒进来,脸上漾着掩不住的笑意:“小姐,林公子差人送嫁衣来了!是汴京城最有名的云锦斋张娘子亲手绣的,听说张娘子的手艺,连宫里的娘娘都要赞一声好呢!”
苏韵婉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素笺上晕开一小团。她抬眸,瞥见锦盒上系着的赤金流苏,心尖轻轻一颤。
“公子说,婚期近了,特意让您试试合不合身,若有不妥,还能让绣娘改改。”春花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锦盒。
蜀地贡来的蹙金双绣锦,在日光下泛着潋滟的光泽。领口绣着缠枝海棠并蒂莲,裙摆上用金线织就百子千孙的纹样,袖口的流苏是南海珍珠串成的,轻轻一晃,便簌簌作响,晃得人眼都软了。
苏韵婉由着春花伺候更衣,蜀锦料子触手生温,裹着她窈窕的身段,竟将江南女子的柔媚与清丽,揉得恰到好处。
鬓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簪,簪头的东珠映着她的眉眼,顾盼间,自有一段风流韵致——不是张扬的艳,是那种浸了江南水汽的婉约,行走坐卧,都勾得人心尖儿发痒。
她转身对着妆镜打量,却见镜中嫁衣的下摆处,那金线绣的百子纹样里,竟混着一缕极细的黑丝线,不细看绝难发觉,偏生就断了“千孙百子”的圆满寓意。
苏韵婉的指尖轻轻拂过那缕黑线,心头莫名一沉,却又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
老人家握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恳切:“婉婉,怀瑾是个好孩子,托付给他,爹爹……爹爹放心。”母亲早已不在,父亲这一句嘱托,便是她在这世间最暖的依靠。如今穿上这嫁衣,竟真要做林怀瑾的妻了,父亲九泉之下,该是欣慰的吧。
院门外传来轻响,是林怀瑾下值回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蓝色的太史令官袍,乌纱帽的系带垂在颈侧,衬得面如冠玉,眉眼温润。
林家三代都是太史令,掌星历典籍,家风端肃,他自小浸在书堆里,身上便带着一股子温文儒雅的书卷气,言行举止,无一不透着君子端方的持重。
他掀帘进来时,正撞见苏韵婉转身。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嫁衣上,金线流光,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间那点江南女子的柔婉,竟化作了勾人的钩子,叫人看一眼,心就痒得发慌。
林怀瑾的脚步蓦地顿住,连肩上沾着的柳絮,都忘了拂去。
他素来知苏韵婉美,却不知她穿上嫁衣,竟会美到这般地步。扬州城那个跟着他身后跑、怯生生递来桂花糕的小丫头,一晃眼,竟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要做他的妻了。
周遭的丫鬟正要上前见礼,林怀瑾只微微抬手,便止住了众人的动作。
他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苏韵婉身上,没有半分逾矩的炽热,却带着藏不住的惊艳与珍视,仿佛望着的不是人间女子,而是一幅不可亵渎的江南水墨。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温和低沉,带着书卷气的清朗,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婉婉……你真美。”
苏韵婉被他看得羞赧,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耳尖泛起淡淡的红潮,指尖下意识地绞着嫁衣的流苏,轻声道:“不过是件衣裳罢了。”
“衣裳再好,也不及你半分。”林怀瑾微微俯身,目光平视着她低垂的眉眼,语气郑重,不见半分轻浮,却藏着最沉的情意,“这般好的婉婉,我真想将你藏在林府,护你一世安稳。”
这话落进耳里,苏韵婉的脸颊更烫了,可方才瞧见那缕黑丝线的不安,却像一粒石子落进心湖,漾开细细的涟漪。
她想起前日托人回扬州老宅取的婚书,竟被管事说沾了水渍,边角晕染得有些模糊。
三书六礼,原就讲究一个周全,这般处处透着的“不妥帖”,叫她如何能安?
一旁的春花听得这话,先是红了脸,忙不迭地别过脸去,指尖绞着自己的绣帕,心里却忍不住想起扬州的沈小哥。
那沈秀才生得眉清目秀,平日里总爱给她带些糖糕,说话温温柔柔的,若是此刻他在这里,怕是也会这般……这般叫人羞红了脸吧?
她正胡思乱想着,抬眼望见镜中相立的二人,一个儒雅端方,一个婉约清丽,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眼眶一热,脆生生地插话:“小姐穿这身嫁衣,真是比画上的仙女儿还要好看!老爷在天有灵,瞧见您寻得这般好归宿,定是可以安心了!”
苏韵婉被她一语点醒,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红了几分,望向林怀瑾的目光里,添了几分濡湿的温柔。
林怀瑾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动作克制而珍重,语气亦是郑重无比:“婉婉,我虽不擅言辞,却定会守着今日之言,护你周全。”
春花见他二人这般,愈发不好意思,心里念着沈小哥,脚下却往后退了两步,笑道:“那我还是先退下吧,省得在这里碍眼。”
说罢,便提着裙摆,一溜烟地跑了出去,临出门时,还不忘替二人掩上了门帘。
帘内,只剩下两人。
海棠花瓣簌簌落在窗棂上,风掠过垂花门,带来一阵甜香。
林怀瑾没有再靠近,只静静望着她,眼底的温柔,似春日的湖光,潋滟着,却又带着君子的自持。
苏韵婉抬眸望进他眼底,轻声道:“你这般,往后若是被人瞧见了,可要被笑话的。”
“旁人笑与不笑,于我何干?”林怀瑾望着她,语气淡然,却字字真挚,“我心中所思,唯有你而已。”
苏韵婉勉强弯了弯唇角,指尖却又触到那缕突兀的黑丝线。
窗外的柳絮,还在纷飞,可那漫天软白里,竟像是藏了化不开的阴霾,将这暮春的温柔光阴,悄悄染上了一丝惶惶不安。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是林家的小厮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封口的短笺,躬身道:“公子,文萃斋的钱掌柜差人递话来了。”
林怀瑾接过短笺,指尖拂过纸面,只一眼,眉宇间便凝起几分轻蹙。
他将短笺折好,仔细收进袖中,转身看向苏韵婉时,眉眼间的忧色已尽数敛去,只余温和:“婉婉,我忽有要事需去一趟文萃斋,你且在院中安心等着,今日定早些回来陪你。”
苏韵婉望着他,点了点头,指尖仍轻轻绞着嫁衣流苏,轻声道:“路上小心。”
“嗯。”林怀瑾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流连片刻,似有万般不舍,却终是转身,脚步匆匆地出了院门。
青衫的衣角掠过垂花门的竹帘,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他行在汴京城的长街上,暮春的柳絮沾了满身,却浑然不觉。袖中那封短笺上的字句,此刻正清晰地在他脑海中浮现——太子府的人又至文萃斋查探,前脚刚走,后脚宋砚辞便亲自登门了,翻检甚细,暗格险些暴露。速来取走图样,迟则生变。
林怀瑾的眉峰愈蹙愈紧。
婉婉那些补绘的兵器图样,是她父亲的遗志,亦是此刻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太子府的人三番五次追查,分明是盯上了那卷图册,今日若不及时取走,一旦被搜出,后果不堪设想。
他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青衫被风鼓起,衬得他背影竟添了几分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