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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撒谎成性的仓鼠,可恶的仓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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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标准很高,法律意识淡薄。这种操作姜原想都没想过,他是不怕报警,不怕立案吗?手眼通天到这个程度,对面什么来头啊?
“你实名犯法啊,不怕我报警?”姜原饶是再喜欢逗弄这个傻兮兮的绑匪,现在都被他的诚实惊呆了。陈述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是被他的问题打懵了,愣了一会很平静地说:“你不认识我,逮捕我也需要一些时间,我在做错事,付出代价合情合理。”接着,他木然地问姜原能不能先放开他,他还没去买鸡汤豆腐圆子。
姜原感到震撼,他们刚刚是发生了肢体冲突对吧,陈述怎么能心平气和地说菜的事,他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前途和命运。他一时语塞,所有张口就来的道理和忠告,都在喉中化为了一道干涩的喘息,只能任其挣脱束缚离开。
四肢的锁链都被换成长链,他可以在房间自由活动,只是距离恰好无法接触到房门。这个房间没有太多软装修饰,但是硬装齐全,中央空调和独立卫浴看上去款式新颖、质量上佳,剩余的大件家具只有普通的家用桌椅和双人床。房间内的中央空调和加湿器正在运行工作,桌上摆放着一箱切片面包,姜原拿起查看,发现生产日期还算新鲜,看上去才买来不久。
房间里有钟表,时间显示为23:06,这个时间没有任何一间饭店的后厨上班。姜原不理解,陈述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一份无处售卖的菜品,拒绝就好了,何必答应下来为难自己。
无事可做,房间里灯光温和明亮,桌上摆了最新款的游戏机、手柄、卡带一应俱全,但是这些都没有使用痕迹,给谁准备的不言而喻。姜原平素没有打游戏的爱好,但是闲来无事,估计着陈述短时间也不会出现,便一言不发地摆弄起那些。
游戏机虽然不能联网,但是系统自带的默认时间与钟表一致。姜原操纵着大热的卡带人物挥砍小怪,打发时间的同时心不在焉地回想着“陈述”这个名字。
想不起来,合作伙伴里没有这个人,校友会、社团里好像也没见过这个名字,简直是天外来客一样的存在,突兀地出现在姜原的日常生活,打破了他建设好的节律和边界。姜原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这样平静地等待着,等陈述带回那道几乎不可能买到的菜。可能是真的无事可做,也可能因为,他在等待一个时刻,他要通过被满足确定一个猜想:他觉得陈述一定会满足他的所有要求,无论是否合理。
也许这个想法有些荒谬,但是姜原产生这种预感并不是无中生有,他的观察和判断一般不会出错。从恢复意识到现在为止,他从没有真正意义上被拒绝过,一次也没有。姜原自觉他的很多话都带有主观臆测,和对犯罪分子的讥讽,所有的要求看起来都像是对陈述不停地进行挑衅,但是陈述对他的恶意照单全收。陈述的反应一直在主动释放求和的信号,他太在意姜原的情绪了,一退再退的样子好像在说:“你别生气,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姜原没来由地有些头痛。对方在体力上不占上风,除了回答他的问题不主动表达自己的想法,出门打猎也要找来各种各样的吃食——一只木讷孱弱的穴居动物。单线程的小脑袋笨笨地要扛起养育他人的任务,呆里呆气地要付出全力。他在生活中很讨厌制造麻烦让他帮忙收拾的人,所以更爱和聪明人共事,不自量力容易连累他人,也是为难自己,这样的行事风格算不上是聪明人。
他顾不上通关完成任务,手柄随便地扔在桌面,屏幕里的主角待机,无数次被小怪砸成黑屏。姜原仰靠在电脑椅上无法沉浸,仿佛等待就是他这个人物的主线任务。
时针指向“10”,门锁转动,陈述又戴着那只幼稚的头盔探头探脑地进来了。这次,他双手端着一只放着放着汤碗的托盘,上面还摆着一套餐具。这些加起来有些重,陈述没有余力转身关门。姜原越过陈述的身影,看到了外面:顶灯没有打开,应该是厨房的一侧亮着,环境阴暗,没有添置太多大型家具。客厅内有一张茶几,上面除了一杯水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之外,没有其他物品,附近是一张长沙发。
陈述折回关上屋门,再次回到电脑椅附近,有几分踌躇着交代了自己刚刚的行动:他没有买到现成的鸡汤豆腐圆子,大部分商超这个时间关门了,所以去了几个地方凑齐了原材料,才花费了许多时间。
明明没做错什么,但这种“坦白从宽”的态度,让他直接落入下风,好像他真的做错了,需要人管教惩罚。姜原后槽牙痒痒的,愤愤地磨了磨。
鸡汤豆腐圆子,拆开哪一个部分都可大可小。姜原看着眼前的成品不知所言,翠绿的小白菜,饱满均一的圆子,就连汤底都是清澈的。
姜原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愚蠢。
姜原心情低落时常吃这道菜。他从小就争强好胜,对于名次和实力有着非常强烈的欲望,可他最初也不是什么“常胜将军”。他最开始只是一个天赋上佳的小孩,可是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没有什么武林秘籍,不是超凡天才,他也是获得很多很多失败,最后用这些当作台阶,才找到成功的方向,最后用时间拉开了差距。
姜原总觉得,这是父母给他养成的“坏习惯”,现在长大了坏情绪也要用这道菜去哄,这很不成熟。父亲母亲总在他沮丧时做这道菜,鸡汤豆腐圆子成了失落的下意识需求。他后来顺风顺水,父母健在,时代也发展起来,鸡汤豆腐圆子想买总会有。所以在说出这道菜之前,他都没有考虑过自己作为一个人质,当下的处境是否允许他任性。
不仅仅是说厨艺方面,但他太了解这道菜,了解到不认为还有什么人能为他做到这个程度。可是眼前的这人,端出这样一碗,还单纯地祈求他的原谅,认真地渴求他的宽容,就因为他花了一些时间。
漂浮的圆子让他回想起某一个父亲买菜归来,他放下书包看着母亲备菜的黄昏。新鲜的肉馅要搅打上劲,和碾碎的豆腐混合,鸡汤是提前炖好的,在燃气灶上逸散着熟悉温暖的香气。为什么愿意为我做这样麻烦的一道菜呢?肉丸白菜汤不也很好吗?他不太记得母亲的原话,只是他们看着他笑了,说他是个小傻瓜。
因为它让你感到快乐,你是我们的宝贝。
他总自以为是地挑选聪明人相处,和聪明人共事,他惊觉自己才是蠢笨无知的那一个。这是深夜,24小时便利店都可能不开门的时间,不必说生鲜超市。陈述不知道怎么去的,跑去哪里买全这些食材,他本来就会做这道菜吗,现学又要花多长时间?这些他都一概不知。
谁都不是傻瓜,可哪有一味耕耘不问收获的人呢?世界上确实有一种爱叫“洗手做羹汤”,可是语境里需要这么不计代价地去做吗?
哪怕是最狂热的追求者,学生送些饼干甜品,同事买些品牌小物就是极致了。在姜原不为所动的态度下也早晚会作鸟兽散,一个不缺爱也不缺钱的人,没有软肋也不会脆弱,太难打动。可眼前站着一个现成的傻瓜,一只愣头愣脑、傻里傻气的仓鼠。
蠢死了,都蠢死了。姜原的自尊驱使着他有些恼羞成怒,他抓挠了一下自己的长发,有点打结,平添几分烦躁。
姜原盯着汤中浮动的圆子。傻仓鼠的生平经历,过往生活他全然不知,他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可是他就是一无所获,他想不起自己怎么会认识一个身型单薄、行为大胆的“失足青年”。这下姜原才开始产生担忧,不是对于绑架本身。他几乎可以断定自己一定能安然无恙地返回家中,可是然后呢?
仓鼠不知道从那个角落弹出一个脑袋,驾驶着滚轮奔跑一圈,最后消失了,只留下仅他可见浅淡的印痕。他设想着,发现自己不能接受陈述像从那个楼梯间出现一样,突兀地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
他终于后悔自己从前为了效率和人脉做的一切,他筛选掉了太多人生各个阶段中,他认为不够优秀的人。有的人遇事优柔寡断,有的无效努力成绩落后,有的人只知交际无心正事。可是人都是会变的,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人生剧本,没有那么多少年天才,成长的瞬间也不可能都是大同小异。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淘金者,没有被选中的人都是平庸的沙砾。可是眼下他寻踪的那颗璞玉,大概早就在他执着于收集金矿的时刻,被丢回了茫茫大海。
当时的他也许真的认定,那只是一颗不会发光的石头罢了。
姜原强制自己进入回忆翻找陈述的下落,本来就渺茫的希望混合着心绪不宁,让他白费力气。他的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没接陈述的话,也没动筷。这把陈述打击坏了,他知道自己本来就做错了事,一意孤行地打乱了姜原的生活,道歉肯定是没用了。等姜原从“信息检索”环节把自己扯出来的时候,才发现陈述快把自己的手给扣烂了。
这下内向要退化成自闭了,姜原心想。没提菜的事,他朝陈述勾了勾手,仓鼠乖觉地凑了过来。多少有点迟疑,刚才被扯了一下,犹豫是难免的。
姜原面色一凛,警察上身盘问嫌疑人似的:“跑了几个地方?”
仓鼠摇头。
“现学的?”
仓鼠点头。
“手疼吗?”
仓鼠摇头。
“说实话。”
仓鼠定了一会,不确定地点头。
撒谎成性的仓鼠,可恶的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