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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月夜 私人海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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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芦苇丛外找了片空地,就地取材以枯枝落叶生了堆火,刘双瑾裹着半干的外衣,拿着树枝拨弄火堆取暖。
她看着浓墨般的夜空中繁星点点,“那条恶龙去哪里了?把我们丢在这里就走了吗?我们要怎么回去?”
自己倒是皮糙肉厚无所谓,只是连带着一国太子一起失踪,整个河中府估计都乱成一锅粥了吧。
她想象了下单远廷知道她拐走太子遇险后的黑脸,还有杨内侍耳提面命的训斥,就觉得一阵头大。
而且洪水决堤,河中府必定损失惨重,好在难民营地建在高处,只是被冲垮的田地和民宅,恐怕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重建修复了。
“你想回去?”洛神搁着明亮的火堆看她,淡淡凉薄地冷笑了下,“我还以为这次出宫,你就没打算回去呢。”
“我才没有……”刘双瑾下意识地想否认,对上他犀利的目光,后脑勺冒出一滴汗,有些心虚地找补,“我不回去能干嘛……”
“谁知道,你那脑瓜里总有些匪夷所思的主意。”他刻薄地嘲讽了下,“再说了,在司天阁里不得自由,还处处被国巫管束着,你费尽心思跟太……跟我出宫,难道还会想要回去吗?”
刘双瑾想了想,“那倒也是。”
他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里的树枝。
她浑然未觉,凑到他面前讨好道:“回宫后长安君给我寻个别的住处吧?我上次得罪了老师,回去他肯定不会轻易饶过我的。”
“为什么会这么想?”洛神声音发紧,盯着她哀求的表情,竟然有些自我怀疑了,试探着提醒她,“前日你中蛊险些坠楼,是他救了你。”
“那只是怕我真死了!”她愤懑不已道,“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回去一定会被他照死里整的!”
“他何曾这般待你?”洛神反问道,忍不住为自己声讨,“据我所知,也不过是罚你抄抄书,练练剑,偶尔……偶尔气急才打两下。”
说到最后一句,他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想起那一根根打断的藤条,声音低了下来。
也不过是皮肉之伤……离她口中“照死里整”的程度还差得远吧?
“什么偶尔,是经常好不好。”她闷声埋怨道,一个劲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柴,嘴里嘀咕着,“他一定是身体残废,心理也跟着变态了,所以看我哪都不顺眼。”
洛神看着火光下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胸口某处仿佛被细密的针反复穿刺,再开口时声音都喑哑得过分。
“所以你讨厌他?”他轻声问,“所以才不想回司天阁,不想再认他做你的老师?”
刘双瑾半天没说话,手臂支在耳边托着脸,久到荒野里只剩下柴堆燃烧的声音,安静得有些过分。
洛神继续问,“倘若他不做你的老师了,你会开心吗?”
“……他要是以后能对我好一些,我也不是非要跟他计较这些。”
刘双瑾别扭地捏了捏耳朵,那家伙病了那么多年,她早就已经免疫了,也没妄图过能改变什么。
他默不作声地从灰烬中掏出烤熟的板栗,剥去壳后将金黄的果肉递过去。
刘双瑾吃到热腾腾的烤板栗,眉眼弯了起来,“还是长安君对我好。”
洛神面对她的甜言蜜语眼也没抬,“你有没有想过,国巫之所以会这样严苛待你,是因为你从来不肯好好认过一次错?”
“认错?我为什么要认错?”她简直难以置信,对上他蓦然抬起的眼,气势又弱了下去,还嘴硬地辩解,“就算偶尔犯些小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谁像他那样小题大做。”
“他只是你的老师,你是他的弟子。”他语气平静地阐述道,“他没有其他立场,可以像别人一样无端宠惯你。”
“所以我讨厌他。”刘双瑾冷脸道。
“……”
火堆寂静地燃烧着,两人都不再说话。刘双瑾的头发和衣服干得差不多了,她低着头,用细长手指将有些打结的长发慢慢梳散开。
洛神静静地看着她,少女低垂着眼,如削葱的手指嵌在泼墨般的青丝里,火光摇曳下愈发浓烈的眉眼,盛开在眉心一点血染的红。
神女本就该最无情。
就像多年前那个滂沱的雨夜,丞相家那位不可一世的小公子浑身湿透地站在宫门外,连青仙都不忍心劝她去送一把伞,却只换来她一声冷冷的反问。
——他的爱很珍贵么?
被爱的人有资格漠视一切爱意,她太懂得怎样践踏一颗扭曲的真心。
而他的爱甚至比之更加不堪,既不无私,也不珍贵,只能苍白地守着老师这个身份,自欺欺人地掌控着她。
甚至卑鄙得妄图用恶劣粗暴的方式,去掩盖他那疯狂滋长的爱意,拙劣得几乎可笑。
是困坐情垣的襄王,在独自编排的戏文里,做着一场痴心妄想的、盛大的梦境。
幕起幕落,都是他一个人的地裂天崩。
而故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神女。
庸人自扰之。
……
刘双瑾忽然想起什么,突然用力地打了一下火堆,飞溅的火星把对面的人都吓了一跳。
她愤愤地骂,“那只该死的纸鹤!平日跟只苍蝇一样赶也赶不走,现在正该它探路的时候,竟然就跑没影了!”
洛神,“……”
他冷着脸伸出手,还在怒火中的刘双瑾一愣,“干嘛?”
“板栗。”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可是我辛苦去捡的,难道全都吃光了,一个都没给我留?”
刘双瑾心虚地看着一地栗子壳,狂冒冷汗,左顾右盼。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自私鬼。”
刘双瑾:不敢说话,无法反驳。
*** ***
海岸边的礁石群层层叠叠,夜晚的浪花相互簇拥着,汹涌地拍打上石岸,扑面而来的都是潮湿和咸涩的海风。
刘双瑾卷着裤腿,光着脚走回火堆旁,将手上芦苇编织的篮子翻过来,里面的鱼虾贝壳一股脑地倒在地上,还在地上鲜活地扑腾着。
“吃吧!”她将篮子丢在地上,很不爽地瞪着他,“小气鬼!”
洛神脸上被溅上了些咸湿的海水,也只是斜瞥了一眼地上的海货,不为所动地吃着手中的野浆果。
刘双瑾的拳头紧了又紧,原地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忍住想要揍他的冲动。
她认命地蹲了下来,用锋利的贝壳充当刀具,将鱼肉虾贝都处理好,依次穿在木条上架在火上烤。鱼虾熟得很快,她看着火候将烤好的木串拿给他,还贴心地将虾壳剥去。洛神平日里习惯食素,但犹豫了下,还是接了过来。
刘双瑾看着火光下他轻咬了一点鱼肉细嚼的模样,托着脸颊笑了,“我觉得,长安君现在越来越像老师了。”
“?”洛神蹙眉望着她。
“他吃东西也是这样,又慢又挑食,还非要人陪。”刘双瑾拨弄着火堆道,“我就觉得他是一个人在司天阁里待久了,把自己给闷出毛病了。”
“反正他做什么你都讨厌。”洛神冷脸评判道,“当着我的面说他坏话,难道不怕我回去告你的状?”
刘双瑾将木棍支在沙地上,下巴隔着手背垫在上面,想了好一会才说,“不讨厌。”
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虽然他自己吃素,但是会给我做肉吃,这一点就不讨厌。”
至于陪他吃饭,她就当大发善心陪伴孤寡老人了,反正他的性格也跟一个脾气古怪的刻薄老头没什么两样。
洛神看着她别扭的眉眼,知道她心里肯定没在想他什么好话,冷笑了一声,“你再想想,说不定还能想到一些不讨厌的事情。”
刘双瑾双手托着两腮,似乎当真在绞尽脑汁地回忆,好事没想到,坏事倒是想了一大堆,脸上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
见她当真在苦思冥想,洛神简直气得头昏眼花,脸色奇臭地将只咬了一口的鱼肉塞回她手里,“难吃。”
“荒岛上又没有油盐,当然难吃了!”刘双瑾愤慨道,“你就是偏心向着洛神,故意帮他刁难我!”
他假装没听到,自顾自地烤火。
转眼又看见她逮了一条鬼鬼祟祟试图伏击的蛇。正逢刘双瑾怒火上头的时候,直接快刀将其斩成几段,一起架在火上烤。整个过程只眨眼的功夫,蛇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升天了。
洛神眼角抽了抽,毒舌点评一句,“残暴。”
“它刚刚要咬的可是你!”她简直快被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气死。
他不为所动,“蛇虫袭人,天性使然,我不会怪罪。”
“那我杀它也是天性使然,你干嘛怪我?”刘双瑾很不爽地别过脸去。
又听他平静得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你不是,你不会去吃它,杀生只是为了泄愤。”
刘双瑾无言瞪了他一会,气极反笑,“是,长安君碧血丹心,是神仙是圣人,而我是天生的魔头,歹毒心肠薄情寡义,行了吧?”
她将串烤的蛇段取下来扔进火堆里,还愤愤地踢了一脚,“不吃就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