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山河序》笔落铜花

36、荒山

　　小恶霸乃当今丞相独子，正是老父亲为其谋求一官半职之际，于是受太子殿下钦命，先行一步前来云中城求药外加监制。哪怕出了要命的那档子事，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办好，他一边守在颐和堂盯着谢云先生制药，一边在心里恶狠狠地琢磨怎么报复回去才解气。

　　他整日整夜想着那恶毒的小妖女，连梦里都是她捏碎令牌时恶劣的笑容，所以当刘双瑾光天化日踏进颐和堂大门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思仇过度，已经出现幻觉了。

　　“瑾，你怎么回来了？”谢云先生看见她很是惊喜，“敛之说你有事，我还以为你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刘双瑾将装了草药的背筐放下，“我上山途中采了点药，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放着吧，总能用得上。”

　　小恶霸痴傻地看着她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内堂，感觉自己好似被戏耍了一般，心头冒起一阵无名火，抬脚跟了进去。

　　见刘双瑾在里面抓药，还假装没看见他，小恶霸趴在桌子上紧盯着她，见她还不搭理，猛地凑近了去看。

　　一个药筐劈头盖了下来，小恶霸一声尖叫，直接跳了起来！

　　“你故意的吧！你明明看见我了！”

　　“我又不瞎。”刘双瑾懒得理他。

　　“你不瞎你也不哑啊！你明明是谢云先生的关门弟子，你为什么不说！你是不是在戏弄我！”

　　“……”

　　“你又不说话了！你果然是在戏弄我吧！”

　　“……”

　　“还装出一副当真是贼的模样！害我误会！害我被人冤枉！”

　　“懒得说。”

　　“……”

　　小恶霸长这么大，何时吃过这样的哑巴亏，当即气得眼眶都红了，险些泛出泪花来。

　　他恨恨地走出内堂，立马就有官兵上前讨好道：“小公子，您交代的事已经办妥了。”

　　他回头望了眼门帘里面，脸上浮起一记得逞的奸笑。

　　接下来的时间小恶霸变得格外消停，吃饱了午睡，睡醒了就在天井瞎溜乱逛，整一天下来都没再去找她麻烦。

　　刘双瑾傍晚便准备下山，怕那小恶霸捣乱，将没制完的药锁进了柜子里。谢云先生还很诧异，“不回云中城吗？”

　　“嗯，我在山下有个朋友，药制好了我便回。”

　　谢云先生还很惊奇，几日不见，竟然还学会交朋友了。

　　“臭丫头！”小恶霸追出来，脸上带着明目张胆的笑，“少爷等着你来求我！”

　　有病。刘双瑾压根没理睬他。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小恶霸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回到山下云水客栈，苏梨梨的一位贴身小丫鬟在门口探头等了许久，见她上楼立马上前询问，“刘姑娘，你看见我们小姐了吗？”

　　“没有。”

　　小丫鬟似乎很失落的样子，“小姐早上去逛市集，说给刘姑娘带些手信，可都入夜了还迟迟未归。”

　　刘双瑾打开自己的房门，桌上很醒目地放着一只粉色的香囊，底下还压了张字条。

　　——求我。

　　小丫鬟探头一看，惊叫起来，“这不是小姐的香囊吗？她没回来过呀！”

　　刘双瑾恼火地将字条揉成一团，重重拍在桌上。

　　废弃茅屋里遍布灰尘和霉烂的气味，密密麻麻的蛛网交织在墙角处，昏暗灯笼下拉扯出几道人影。

　　苏梨梨被五花大绑扔在草堆上，口鼻也被封住，瞪大着眼睛惊惧地看着面前这群人。

　　四五名带刀守卫站在两侧，中间众星拱月的小恶霸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毫不客气地拆开她从市集上买来的东西，还啧啧批判，“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都是些哄小孩的玩意。”

　　他扒了粒干果扔进嘴里，嚼吧嚼吧，“知道为什么绑你来吗？”

　　苏梨梨点头，又一个劲地摇头。

　　她想解释那夜她和刘双瑾并不是上山行窃的误会，可她口鼻被封说不出话来，并且这群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好人，带刀守卫黑衣红襟，看起来像是官兵的打扮，可官兵怎么会做这种当街绑架的事情？

　　“你看起来比那个小妖女乖巧一点，本来这件事你也确实冤枉，可那小妖女闯的是滔天的祸，东西是她弄碎的，这锅我可不背，你们得自己扛。现在她差不多已经发现你失踪了，最迟明天就得来求我，小爷得好好出了这口恶气——先暴打一顿，再扭送官府！”

　　这是他用那不太机灵的脑子，好几天才想出来的万全之策，在太子殿下知晓这件事之前，先将罪魁祸首缉拿归案，太子顶多治他个保管不力之罪。

　　再说那小妖女武功高强，或许太子殿下明察秋毫，连看管之罪都不追究他呢。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才思过人，顿时心花怒放起来。

　　苏梨梨听出他要对刘双瑾不利，情绪激动起来，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哎呀，我肯定不会把她打死的啦，她要是死了，这个锅谁来背？”小恶霸洋洋得意地站起来，将苏梨梨扶到椅子上坐着，“今晚就委屈你一下了，明天小妖女下狱之后，少爷再亲自来给你松绑。”

　　苏梨梨瞪大双眼，一个劲地想挣脱身上的绳子，那小恶霸却假装没看到，带着守卫浩浩荡荡地走了。

　　她听见门外被上了锁，屋内归于寂静，仅剩一只昏黄灯笼还在脚边燃烧。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夜幕浓重深沉如泼墨，几点星辰寥寥地挂在空中，有些冷清。

　　刘双瑾在半山腰的必经之路上等到那小恶霸，彼时他刚沾沾自喜地回到后山，在山路上踢着小石子玩。

　　他正踢得起劲，没注意身后护卫接连倒了下去。面前突然出现一片黑影，小恶霸还没抬头，便被一棍子抡晕，顿时眼冒金星地倒在了地上。

　　刘双瑾丢掉捡来的棍子，把人利索地塞进了事先准备好的麻袋里，然后拖着麻袋下了山。

　　彼时山下正值夜市时分，正是热闹的时候，街上人来人往，刘双瑾扛着个巨大的麻袋招摇过市，一路都有人好奇搭话。

　　“小姑娘，你这袋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呀？”

　　她仰起脸，笑容十分天真，“是家里种的萝卜。”

　　“一口气扛这么大袋萝卜，小姑娘你可真厉害！”

　　过了闹市搭话的人便少了，刘双瑾顺着野路直接上了一座荒山，将麻袋扔进山顶的破庙里。

　　小恶霸被摔得头晕眼花，总算醒了过来，睁眼发现面前一片漆黑，自己还被罩在麻袋里，惊叫起来，“这是哪？来人啊！来人啊！”

　　呼风唤雨的小恶霸何曾受过这委屈，感觉浑身骨头像碎了一样，尤其脑袋更是头疼欲裂。他忍着疼，在麻袋里拼命拱动，却无论如何也喊不来人。

　　他突然明白自己到了陌生的地方，身边也更是没有守卫，莫大的恐惧蔓延上来，“是谁？是谁？！”

　　刘双瑾在旁边敲着棍子，冷眼看着他在麻袋里扑腾。

　　小恶霸听见一声很轻的笑，顿时汗毛从脊背炸到了头顶，“小妖女！是不是你！你竟敢绑架朝廷命官！你不要命了！”

　　刘双瑾冷笑，“我不仅绑你，我还要打你呢。”

　　棍棒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她力道不重，却打得娇生惯养的小恶霸惨叫连连，没挨几棍就号啕大哭起来，“别打了！你到底要干嘛！”

　　“苏梨梨呢？”

　　小恶霸急道：“我只是把她关起来了，我没打她！你放了我，我把她还给你，咱们新仇旧恨一笔勾销好不好？我保证不再找你麻烦了！”

　　她冷眼看着面前这个家伙，“你出身士族高门，碰到这种事都知道害怕，还去绑架一个年纪比你小的姑娘？”

　　“……”

　　小恶霸捏紧双手，在黑暗里涨红了脸，终于还是低下了头，“……我错了。”

　　头顶的麻袋被木棍挑开，小恶霸这才借着月光看清自己所在的环境，怪不得怎么也喊不来人，竟然是在荒山野岭上。

　　刘双瑾瞟他一眼，“还要我求你吗？”

　　小恶霸脸都涨红了，声音细若蚊呐，“……腿软，站不起来。”

　　“那你就在这等天亮吧。”刘双瑾懒得搭理他，转身走出了破庙。

　　“你站住！你回来！”
　　小恶霸怒极怕极，没把人给喊回来。

　　刘双瑾刚走出破庙，便看见腰间渡音石正在发光，纵然她仍不太懂人间的规矩，也知道刚做的事并不体面，疾步再走远一点，才拿出渡音石。

　　“谢桓。”

　　她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那边却沉默了一会，“在干嘛？”

　　“去市集上逛了会，马上睡了。”她谎话信手拈来，一点都不脸红。

　　“那晚安？”

　　“好。”她答应得很快。

　　谢桓没再说话了。渡音石却还是亮了好一会，只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片刻才骤然熄灭。

　　刘双瑾无端觉得烦躁，回头又瞪了一眼拖着两条软腿也要跟上来的小恶霸。

　　小恶霸莫名又被凶，梗着脖子大声嚷嚷，“我、我一个人害怕嘛！”

　　刘双瑾懒得跟他争执，双手对插在袖子里，默默地顺着崎岖山路往下走。小恶霸死皮赖脸，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