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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心死 君若无情, ...


  •   也是难为李夙胆大,举国通缉下还敢置办这样一座显眼的宅邸,连姓氏都不作更改。

      李昭昭一路上作男装打扮,又风尘仆仆地背着包袱,很容易就被家丁认作是来讨水或借宿的。

      那下人倒也仁善,进去通禀了总管一声,便安排她住进了一间偏房。

      “我家主人仁善,这间偏房是专门给过路人借宿的。小郎君不必拘束,有什么需要唤我便是。”

      下人给她留了一盏烛灯,客客气气地退了出去。

      李昭昭抱着包袱在床边坐了一会,她按耐不住想见李夙的心情,用房里仅有的半盆水洗了脸,推开门潜了出去,一路躲开值夜的家丁,朝府中唯一灯火通明的园林奔了过去。

      庭院中海棠花飞,她在灯火犹燃的抄手游廊上欣然奔跑,迎面撞上一个人,险些向后摔倒,被那人稳稳扶住。

      “阿、阿夙……”

      看到那让她日思夜想、牵肠挂肚的少年公子,李昭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这段日子自己一个人苦苦撑着,满腹的委屈顿时涌上来。大喜大悲之下,头往后一仰昏了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她便醒来了。睁眼就看见李夙背对着她坐在床边,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她有那么多的话想跟他说,那么多的事情想要问他。她想问他为什么当初不辞而别,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安家落户,为什么迟迟不回去找她?

      这些问题她在心里隐隐有过答案,却迟迟不肯面对,总想找到他当面问个清楚。如今人就在面前,她却突然变得怯懦了,不知该如何开口问这些事情。

      好像她不问,就永远不会得到那个她害怕的答案。

      李夙觉察到她已经醒来了,转过头来看着她,“你怎么会来这里?”

      不辞而别的人竟然反过来质问她,李昭昭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这些日子的委屈一股脑涌上心头,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你、你为什么突然离开?鹊桥台没了,泗水镇遭了瘟疫,杨老先生、万伯伯、还有秀清叔,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短短一句话,她哽咽了无数次,说完已经泪流不止。李夙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半晌后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李昭昭默然喝了水,平复了一下心情,颤抖的身子也克制下来。

      他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看着她喝完水,又问,“你一个人逃难来的?”

      李昭昭将自己在泗水镇遇到朝廷军队,一路随军而行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李夙。

      “后来一路到了沛城,我在路上偶然看见你之后,便和将军辞行了。”

      李夙依旧一言不发。

      李昭昭竟然不敢再重复那个问题,暗自屏住呼吸,忐忑地望着他,“你……会收留我吗?”

      夜风簌簌,窗外的海棠花飘进来几片,李昭昭安静地等待他的答复,手指却出卖了她的心情,不安地抓紧了被面。

      李夙似乎沉默了许久,“你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吗?”

      李昭昭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她脑中一片灰白,只能麻木地摇着头,“鹊桥台已经没了……”

      李夙拈起衣上一片海棠花瓣,在指尖慢慢转动,望着窗外夜色似是出神。

      屋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位华衣女子带着几个丫鬟小厮走了进来,温温柔柔地喊,“夙郎。”

      李夙站起来给她让出位子,那女子走到床边,笑容温柔热切地看着她,“姐姐醒了呀,身体还觉得哪里不适?”

      李昭昭无措地看着这一幕,女子亭亭玉立绾着发髻,两人站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那女子从丫鬟手中端来药汤,小心吹了吹,递到她面前,“这是安神补气的汤药,姐姐多少喝一点吧。”

      望着她鬓间簪着的海棠钗,李昭昭嘴唇都颤抖了,“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女子茫然地看了一眼李夙,温声细语道:“夙郎说是家里远房的姐姐。”

      窗外树枝簌簌作响,李昭昭久久凝望着他,两顾无言,仿佛相逢不相识。

      李昭昭最后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温柔颔首,“妾身李白氏,单名一个皓字。”

      “白皓。”她喃喃道,“我叫李昭昭。”

      李昭昭顺理成章地住进了李府,可既然是李夙口中的“远房”,那便没有多少情分让她白吃白住。第二天李夙便让总管在府中给她找了点简单的活干,安排在离他们最远的下人偏房里住下。

      她想,他或许是不想再被她打扰吧。

      在这乱世之中,给她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提供给她一日三餐的温饱,或许就是他对她最后的施舍和歉意。

      至于过往那些情分,早就随着指间的一捧流沙,消逝得无影无踪。

      李夙的母亲如今重病在床,北厢房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药味。

      李昭昭只是有机会借着帮忙跑腿的名头,在李母的门口站了一会。

      卧在床上的李母看见她,也只是轻轻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她的眼泪蓦然流了下来。

      李母重重咳了两声,便翻过身去不再理会她了。

      仿佛浑身被抽空了力气,李昭昭扶着门框滑落,在台阶上坐了许久,望着空中炙烈的太阳,止不住的眼泪不停往下掉。

      “你不该来的。”

      李夙递给她一块绢帕,语气淡淡的,“如果会痛,就不该选择留下。”

      “……”

      “明天我让人给你寻一个去处,你搬出去住吧。”

      “脱下来。”

      “什么?”李夙一愣。

      “我亲手缝的衣服,脱下来。”李昭昭转头直直盯着他,眼底漆黑一片,“既然要两不相欠,还穿着别人做的衣服,不觉得好笑吗?”

      李夙看了她一会,低低地笑了起来,似是无奈。

      他真就当着她的面宽衣解带,将穿在里面的中衣脱下来,仔细叠好了,双手递给她。见她不接,便放在了旁边的地面上。

      “为什么?”看见那件叠得整齐的衣服,李昭昭的情绪终于崩溃,眼睛通红地质问,“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理由?当初你一声不响地离开鹊桥台,如今又不肯相认赶我走,你把我当什么?”

      “没有什么理由。”李夙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思索了一会,才慢慢道,“年少时候不懂事,胡说的爱不能作数。”

      终于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李昭昭彻底心死,眼泪如洪水般决堤。

      “……所以你从来没有爱过我。那我算什么?你落难时别无选择的委身,还是你李公子一时兴起的消遣?”

      “你救过我两次,是我的恩人,我应当敬重你。那时李某年少无知,错将这种敬重当作了爱慕,是我误了你。”

      他轻飘飘一句年少,竟然妄想抹杀他们过往的一切。李昭昭的心痛到几乎窒息,头脑却前所未有地清醒,仿佛有另外一个灵魂在操纵她的身体,让她几近冷酷地看着他。

      “如果我们有过一个孩子呢?那样也不作数吗?”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李夙冷静的表情终于崩裂,他跌跌撞撞站起来,呆呆地望着她,难以置信地摇头。

      “不可能。”
      “我们只有一次,不可能会那么巧。”

      李昭昭冷冷地看着他。他像是被打击得不轻,丧失了所有的风度和体面,表情还故作理智,妄图找到破绽戳穿她的谎言。

      “你一定搞错了,或许是救你的那个将军,还是军营里的什么人。”

      他倚仗着她的爱,随随便便说出杀人的话。李昭昭抱着肚子,笑到不停落泪,李夙似乎终于冷静下来,愣愣地看着她狂笑。

      “谢郎君一个真字情无价,捧出心窝献知己;谢郎君怜香惜玉无俗意,不将门第论高低……”

      李昭昭一边笑一边唱,看着他恍然失神的模样,用力地擦干眼泪站起来,异常冷静地道:
      “你不是我的夙郎君。”

      李夙站在台阶上,一直没有回头。

      当晚他在祠堂喝了很多酒,深夜来到李母的寝卧,慢慢地跪在了她的床前。

      “娘,我要娶她。”

      李母重重地咳了几声,说不出话来,只是苍白着脸,浑身颤抖地指着他。

      “我知道不应该不容许不可说,是宿命我认了,是冤孽,我也认了。”

      “除非我死。”李母情绪分外激动,癫狂地支起身子,气急攻心之下,猛然吐出一口乌血来。

      当晚的李府乱成一团,城里十几位郎中被紧急喊来,丫鬟小厮全部守在门口,一碗又一碗的汤药送来,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血气。

      月凉如水,李夙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望着空中垂挂的圆月,慢慢捂住了脸。

      李母的丧事很快办完,整个府内披白戴孝,李夙将新的灵位放到祠堂,深深地磕了三个头,许久都没有起身。

      后来他去找李昭昭,才得知那日她很利落地收拾好了包袱,没去他安排的住处,也没要账房补贴的遣散钱,当天便孤身离开了李府。

      从此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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