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有个秘密任务》劝酒长星

34、伴虎 灯火如

　　灯火如豆，映在黎姜那截苍白如纸的指尖上。他顺着地图上的山谷褶皱，缓缓划出了一条斜线，在上面反复摩挲着。
　　光是看这幅地图，就可以看出这段路途极其险峻，两山之间谷地极其狭窄，从下往上看，也只能看见一条线一般的天光，因此这里被称为“一线天”。
　　“将军看这儿。”黎姜的声音很冷淡，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这道一线天，虽是悬崖峭壁，却也是飞虎营与关外胡人部落私下接头的唯一死角。高老太爷明面上断了你的军粮，暗地里，怕是正把本该运往营里的精粮，顺着这条路，换成了胡人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萧云起站在他身侧，突然倾身压过来，年轻而凌厉的眉眼死死盯着那条线，呼吸几乎扑在黎姜的侧颈上。
　　“你是说高德安那老匹夫，现在还敢卖我的粮？”萧云起嗓音低沉，带着一股被激怒的戾气，他确实没想到，他以为他揭露了高远私下的勾当之后，高家应该会收敛一些。
　　“不只是粮。”黎姜微微侧头，正好避开了萧云起过于灼热的视线，却避不开那一阵阵袭来的压迫感，“将军，你想想，高远身上穿的是什么？是南齐的新丝绸，他们胆大妄为到了这份上，说明这桩生意，高家已经做了不止一年，将军再揭发他们，摆到台面上来，他们反而更狂妄，变本加厉地加速这些交易，生怕少赚一分一毫。”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去劫高家的货？”
　　“是。”黎姜盯着萧云起，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萧云起冷笑一声，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灯影乱晃。
　　他心里清楚，李素说得极有可能是对的，但是他不愿意往深里想，高家为所欲为的背后，他的皇兄……当今的圣上……
　　他下意识用手指摩挲着自己那把玄剑上的剑穗，那剑穗上吊了一个极度精巧的岫玉玉佩，通体暗红，泛着鸽子血一般的光泽。
　　“好一个一箭三雕。”他转过头，盯着黎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底闪过一抹乖张的恶意，“既然李先生算得这么准，我是不是应该先去把高远这个小狗贼宰了？”
　　黎姜失笑，萧云起这是故意说这种话来激他，他当然不接，只道：“将军莫急。”

　　黎姜抬眼，发间那朵刚刚被萧云起随手插上的银色“血莲花”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他看着萧云起，抬眼间，眼神里不仅没有惧怕，反而有一种理智的疯狂：“与其回京和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虚与委蛇，不如直接在这‘一线天’设伏。商队里的人，不必留活口，那些粮食的来路，自然是将军在‘清剿胡人散兵’时意外收回的，小人不才，账房先生的事也略通一些。”
　　黎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又继续往下说：“将军只需要偷偷带人把商队劫了，来无影去无踪，高家吃几次哑巴亏也会觉得不对劲，到时候再另寻他法。再说，既然高家一天到晚给将军您使绊子，将军，你就不想反击吗？”
　　营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萧云起死死盯着黎姜。他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上去随时会断气的病弱书生，拿起刀来能杀人，连动动嘴皮子也能杀人于无形之中。
　　这种冷酷到极致的聪明，像是一把涂满了蜜糖的匕首。

　　“你是想让我去当劫匪？”萧云起忽然欺身上前，大手按在黎姜背后的地图上，两人离得很近，萧云起这个姿势极有压迫感。
　　黎姜有些无奈，抬头看向萧云起，在萧云起的眼里看出来明明白白的玩味之色，故意非要刨根问底听他把话说个明白。
　　“将军。”黎姜不躲不闪，苍白的唇瓣微启，“这不叫抢，这叫肃清逆贼。名声是好听的，粮食是实打实的。至于风险……将军，你什么时候怕过？”
　　萧云起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放肆的大笑。他看着黎姜，眼神里兴味怎么也遮掩不住。
　　“好，好一个‘肃清逆贼’。”

　　黎姜知道，伴随着萧云起的这一声大笑，他在萧云起这里是暂时“合格”了。
　　他微微吐了口气，只见萧云起微微抬手，碰了一下他发间的那朵“血莲花”。
　　黎姜甚至有些怀疑，如果他刚刚表现得像个毫无作用的草包，萧云起极有可能因为他浪费了他的时间，把这花塞到他的鼻孔里再炸开花。

　　“你放心吧，这个没有开刃，只是有趣的小玩意而已。”
　　萧云起笑过之后，看向黎姜，像是一眼就看穿他内心所想说道。
　　黎姜皮笑肉不笑道：“将军既然有读心术，刚刚何必让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
　　“有些话，你说得，我说不得。”
　　黎姜一愣，随后也低沉地笑了起来。

　　萧云起出其不意地拔下来插在黎姜发间的“发簪”，动作轻柔地给他梳起了头发，他梳头发的姿势堪称熟练。
　　黎姜见他动作熟稔，不免揶揄道：“将军这么会梳头发，不知道现在有几房妻妾？”
　　“一房也没有。”
　　萧云起用手梳拢他柔软的发丝，动作熟练地在他脑后一缠一绕，一个圆形的发包就出现雏形了，那银色的簪子在黎姜的发间轻轻一转一勾，松松垮垮地挽住了他绸缎般的长发。
　　“我小时候，我看我阿娘就是这么梳头发的。”
　　萧云起现在看起来心情大好，状似随意说道。
　　黎姜倒是被他这么一说，说得愣住了。
　　萧云起的出身很低微，只是他的皇帝爹和被强抢来的南人贵族宫女所生，一出生就没了娘，是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当今皇上的亲生母亲抚养他长大，不过，先皇后在他不到弱冠就不在了。

　　萧云起没动，像是在静静欣赏他的作品。
　　萧云起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嘴角擎着一抹微笑：“李素，你太聪明了。”萧云起垂眸，视线落在黎姜发间那朵银色的血莲花上，“聪明到……让我觉得，你如果是我的敌人，我甚至没机会把你关进那个铁笼里。”
　　他伸出手，手指并没有扼住黎姜的脖子，而是极其轻缓地，甚至带着几分温柔地，替黎姜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发丝。指尖掠过黎姜冰凉的耳廓，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
　　“这朵花，你戴着很好看。”萧云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亲昵。
　　“将军谬赞了。”黎姜垂眸，避开了萧云起。
　　萧云起也不纠缠，放开了黎姜。
　　“太聪明的人，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

　　黎姜苦笑，无言以对。怎么一个两个都天天把死挂在嘴边上。
　　萧云起倏地走到门口的盔甲架旁，快速给自己穿戴好盔甲。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走入内室，拿出了属于黎姜的那把匕首。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李素的眼睛突然亮了。

　　在黎姜期盼的目光中，萧云起手腕一翻，把那把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腰带中。
　　李素的脸又垮了下去。
　　萧云起心里觉得好笑，清了清嗓子：“李公子的身体不宜长途跋涉，就在营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将军，那把匕首……”黎姜盯着那把匕首，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到了肚子里。
　　原因无他，这把刀的价值，对黎姜来说，不仅是一件武器，更是一件信物，就在刀鞘最深处有一个小机关，是他临走前他大哥告诉他的，让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关键道具。

　　萧云起像是故意当着黎姜的面，缓缓抽出了那把匕首。寒芒在狭窄的营帐内一闪而过，剑身倒映出萧云起那双桃花眼。他用指尖轻轻弹了弹刀刃，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这把刀，杀气重，主人的心也太硬。”萧云起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黎姜：“李公子在大营当中，想必也不需要这种外物防身，就先借我一用吧。”
　　黎姜咬了咬牙，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将军说笑了。既然是行军打仗，宝刀配英雄，自然该由将军佩戴。”
　　萧云起走到黎姜身前，那股冷冽的肃杀之气再次蔓延了过来。他并没有把匕首还回去，而是俯下身，动作极其缓慢地将黎姜滑落的一缕发丝别回耳后。
　　“李素，乖乖待在营里。”萧云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等我回来，这把刀就还你了。”
　　黎姜眉头一皱，随后又迅速舒展开来，化作一抹淡然的笑意：“命都是将军的了，一把刀而已，何足挂齿呢？”

　　两人对视，目光短暂相接，随后各自移开，心里各怀鬼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