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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幻音破阵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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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泼洒在连绵的山林间。
夏殷识抱着方允霁,脚步沉稳地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方允霁苍白如纸的脸颊,也照亮了夏殷识紧蹙的眉头。
谢梵与陆言笙一左一右地护在两侧,玄衣与素衫的身影在夜色里沉默如影。方才那场恶战的余韵还未散去,每个人的身上都带着伤,血腥味与草木的清冽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微凉的夜风里。
“还有多远?”夏殷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旧伤本就未愈,方才催动音杀术又耗损了大量内力。
谢梵抬眼望向前方,沉声道:“约莫还有三里路。那村落荒废多年,隐蔽得很,暂时可以落脚。”
陆言笙揉了揉发疼的胸口,忍不住低骂一声:“这天机楼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紫罗烟那女人的音杀术,倒是有几分门道。”
夏殷识的脚步顿了顿,垂眸看向怀中的人。方允霁的睫毛轻颤,像是做了什么噩梦,眉头紧紧地皱着,嘴里还在低声呢喃着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蹙起的眉峰,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阿霁,再忍忍,很快就到了。”
方允霁没有睁眼,只是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受伤的小兽,脆弱得让人心疼。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箫声忽然从山林深处传来。
那箫声清越婉转,如空谷幽兰,又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穿透了夜的寂静,朝着四人的方向飘来。
谢梵的脸色一变,反手握住了腰间的长剑:“谁?”
陆言笙也警惕地眯起了眼睛,折扇“唰”地展开,挡在身前:“这箫声……不像是天机楼的路数。”
夏殷识的脚步却停了下来,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箫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一道绯红色的身影,从密林深处缓步走出。
来人一袭蓝色长袍,衣袂飘飘,腰间系着一枚玉佩,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他手中握着一支白玉箫,箫身莹润,泛着淡淡的光泽。
墨发如瀑,用一根蓝色的发带松松地束着,面容俊美无俦,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慵懒与锐利。
“殷识,多年不见,你倒是越发狼狈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调侃,几分戏谑。
夏殷识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来人。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的疲惫与紧绷,瞬间消散了大半。
“江衍?”
夏殷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来人正是幻音坊坊主,江衍。
江衍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夏殷识怀中的方允霁身上,又扫过谢梵与陆言笙身上的伤,挑了挑眉,笑意更深:“怎么?衍郁宫宫主,如今竟沦落到被人追着打的地步了?”
夏殷识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一言难尽。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寻你。”江衍收起白玉箫,声音淡了几分,“幻音坊的探子来报,说天机楼最近在落风镇一带动作频频,目标直指你衍郁宫。我猜你定会来这寒川寺附近,便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倒是赶上了一场好戏。”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方允霁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这位,就是你护了十多年的那位?”
夏殷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沉声道:“他耗尽了内力,需要尽快调息。前面有个废弃的村落,我们先去那里。”
“不必了。”江衍摆了摆手,唇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自信,“我来时,已经在附近布下了幻音阵。天机楼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
谢梵与陆言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疑惑。
陆言笙忍不住低声问夏殷识:“这位幻音坊主,靠谱吗?”
夏殷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是我此生的唯一至交。”
一句话,便足以说明一切。
谢梵不再多言,提剑跟上。陆言笙耸了耸肩,也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深处,竟藏着一座精致的竹楼。竹楼四周,萦绕着淡淡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铃铛,随风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正是幻音阵的阵眼。
“这是我临时搭建的落脚处。”江衍推开竹楼的门,侧身让他们进去,“里面有上好的疗伤药,还有清净的泉水。”
夏殷识抱着方允霁,快步走进竹楼。
竹楼内的陈设简单却雅致,桌椅皆是竹制,墙角燃着一支安神香,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他小心翼翼地将方允霁放在竹榻上,替他盖好薄被,又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脉象微弱,却还算平稳。
夏殷识松了口气。
江衍走了进来,将手中的白玉箫放在桌上,又递给夏殷识一个瓷瓶:“这是幻音坊的凝神丹,给他服下,能帮他恢复些内力。”
夏殷识接过瓷瓶,道了声谢,倒出一粒丹药,小心翼翼地喂方允霁服下。
方允霁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先是夏殷识那张写满担忧的脸,然后是站在一旁,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江衍。
“你是谁?”方允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警惕。
江衍挑了挑眉,走到竹榻边,俯身看着他:“我叫江衍,是你身边这位的至交好友。也是,救了你的人。”
方允霁的目光落在江衍身上,打量了片刻,又转头看向夏殷识,眼神里带着询问。
夏殷识点了点头,柔声道:“他是幻音坊坊主,江衍。信得过。”
方允霁这才放下心来,轻轻“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只是这一次,他的眉头舒展了许多。
“你们先歇着,我去准备些吃食。”江衍说着,转身便要走。
“等等。”夏殷识叫住了他,沉声道,“紫罗烟跑了,还发了信号弹。天机楼的援兵,很快就会到。”
江衍的脚步顿住,他转过身,眼底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冽:“天机楼?哼,一群跳梁小丑罢了。有我的幻音阵在,他们就算来了,也讨不到好。”
他顿了顿,又看向夏殷识,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啊,就是太心软。三年前,我就劝过你,这血脉祭品的事,不是你能护得住的。你偏不听。”
夏殷识的脸色微沉,没有说话。
“怎么?还在怪我?”江衍挑眉,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护着他,可你也得看看自己的处境。衍郁宫如今内忧外患,你还带着他四处奔波,迟早会出事。”
“我知道。”夏殷识的声音很低,“可我不能丢下他。”
“罢了罢了。”江衍摆了摆手,一脸的无可奈何,“谁让你是我的至交好友呢。这次,我帮你。”
夏殷识抬起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感激:“多谢。”
“谢什么?”江衍嗤笑一声,“当年若不是你,我早就死在天机楼的人手里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的隔阂与疏离,仿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竹楼外,谢梵与陆言笙正坐在石凳上,擦拭着各自的兵器。
看到江衍走出来,陆言笙立刻站起身,拱手道:“江坊主。”
谢梵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江衍看着两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谢少侠的剑法,陆少侠的身法,都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好本事。殷识能有你们两位相助,也算幸运。”
陆言笙笑了笑,道:“江坊主过奖了。我们不过是看不惯天机楼的所作所为罢了。”
江衍走到他们面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天机楼这次,是铁了心要拿下方公子。紫罗烟的背后,还有天机楼主撑腰。那老东西,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谢梵的眉头一皱:“天机楼主?他不是早就闭关了吗?”
“闭关?”江衍冷笑一声,“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他一直在暗中培养势力,就是为了等待昆仑墟开启的这一天。”
“昆仑墟到底有什么秘密?”陆言笙忍不住问道,“值得天机楼如此大费周章?”
江衍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向远方的山林,缓缓道:“昆仑墟底下,除了那只凶兽,还有一件至宝,镇魂珠。镇魂珠能操控人心,颠倒黑白,拥有它,便相当于拥有了半个江湖。”
陆言笙的瞳孔骤然收缩:“操控人心?”
“不错。”江衍点了点头,“三百年前,那位血脉祭品,就是因为不愿让镇魂珠落入奸人之手,才甘愿献祭,将镇魂珠与凶兽一同镇压。没想到,三百年后,还是有人打起了它的主意。”
就在这时,竹楼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夏殷识走了出来,沉声道:“阿霁醒了。”
三人立刻起身,跟着夏殷识走进了竹楼。
方允霁已经坐了起来,靠在竹榻的床头。凝神丹的药效很好,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看到众人进来,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感觉怎么样?”夏殷识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
“好多了。”方允霁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多谢江坊主的丹药。”
江衍摆了摆手,笑道:“举手之劳罢了。方公子不必客气。”
方允霁看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江坊主,你刚才说的镇魂珠,是真的?”
江衍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那《裂天策》的残卷,真的能破解血脉祭品的宿命?”方允霁又问。
这一次,回答他的是夏殷识:“能。玄空大师说,《裂天策》里,藏着逆转天命的方法。”
方允霁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腕间的莲纹印记,那印记已经不再灼热,却依旧清晰可见,像是刻进了骨子里的烙印。
“我不能让你们跟着我冒险。”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昆仑墟的事,是我一个人的事。我是血脉祭品,这是我的宿命。”
“方兄说的这是什么话!”陆言笙立刻反驳道,“我们既然已经走到了一起,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难道你还想把我们推开?”
谢梵也沉声道:“昆仑墟之事,关乎整个江湖的安危。并非你一人之事。”
“阿霁。”夏殷识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我说过,我不会让你去献祭。我会陪你一起,找到破解宿命的方法。”
江衍也点了点头,道:“不错。天机楼想要镇魂珠,想要颠覆江湖,我们幻音坊,绝不会坐视不理。”
方允霁看着眼前的四人,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这一生,孤苦伶仃,受尽了冷眼与误解。他以为,自己注定要孤身一人,背负着宿命,走向毁灭。
可现在,却有这么多人,愿意站在他的身边,陪他一起,对抗天命。
“谢谢你们。”方允霁的声音哽咽了,他别过脸,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失态。
夏殷识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坚定。
就在这时,竹楼外的铃铛,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
江衍的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不好!天机楼的人,破了我的幻音阵!”
众人皆是一惊。
幻音阵乃是幻音坊的绝学,寻常人根本无法破解。天机楼的人,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还破了阵?
夏殷识立刻将方允霁护在身后,沉声道:“准备应战!”
谢梵与陆言笙也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神色警惕。
江衍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望去。
只见竹林外,密密麻麻的黑衣人,正朝着竹楼的方向涌来。为首的,正是方才逃走的紫罗烟。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男子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是天机楼主!”江衍的声音凝重了几分,“没想到,他竟然亲自来了!”
夏殷识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机楼主,消失了整整十年的人,竟然亲自来了!
“殷识,这次,怕是有一场恶战了。”江衍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你护着方公子,我和谢少侠、陆少侠,来挡住他们!”
“不行!”夏殷识立刻反驳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那又如何?”江衍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我江衍,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白玉箫,转身便要往外走。
“等等!”方允霁忽然开口,他从竹榻上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不用护着我。我是血脉祭品,这一战,我必须在场。”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支渡月引魂。玉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阿霁,你的内力还没恢复!”夏殷识急道。
:无妨。”方允霁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还有一战之力。”
夏殷识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却又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他。
江衍看着方允霁,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好!有志气!”
他说着,举起白玉箫,道:“既然如此,我们便并肩作战!”
夏殷识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竹桌前,抱起那张飞月烬沉弦。琴弦轻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
谢梵握紧了长剑,玄色的剑光,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陆言笙也收起了折扇,软剑在手,眼神锐利如刀。
竹楼外,脚步声越来越近,杀气越来越浓。
紫罗烟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恨意,传了进来:“夏殷识!方楚喻!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则,今日,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江衍冷笑一声,扬声道:“紫罗烟!有本事,就进来!”
话音未落,竹楼的门,便被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中,紫罗烟与那个黑袍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黑袍男子的目光,落在方允霁的身上,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血脉祭品……终于找到你了。”
方允霁握紧了手中的玉笛,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夏殷识抱着古琴,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江衍、谢梵、陆言笙,也纷纷站定,与两人形成了掎角之势。
竹楼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