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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我等你 手术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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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定在周五上午。林御说这是最好的时间,周末他可以全程监护,不用处理其他病人的事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医学安排。但凌肆知道林御在撒谎,因为林御从来不把私人关系带到工作中。他申请调开了所有周末的门诊,这个决定意味着他接下来一个月都要补班。
周四晚上,凌肆和安阑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安阑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一下一下地摩挲。凌肆躺在另一张床上,侧着身,看着安阑的侧脸。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安阑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银色。
“凌肆。”安阑开口了。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安阑沉默了片刻。“我睡不着。”
凌肆坐起来,走到安阑床边,在床沿坐下。安阑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凌肆躺下来,侧着身,和安阑面对面。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林御说手术成功率很高。”凌肆的声音很轻,“他只是把最坏的情况说了。”
安阑看着他的眼睛。“你信吗?”
凌肆沉默了,他知道林御不会骗他。手术确实有风险,而且是不可控的风险。他伸手握住安阑的手,手指穿过安阑的指缝,十指相扣。“我信。”
安阑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凌肆,如果手术失败了,我醒不过来了——”
“不会。”凌肆打断他,声音有些急。
“我是说如果。”安阑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如果我醒不过来了,你要好好活着。公司好好开,蛋糕好好吃,跟方唐楼渡雪他们好好相处。”他看着凌肆的眼睛,“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
凌肆的眼眶红了。“安阑,你不会失败的。林御是我见过最认真的人,他从高中起就这样,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他答应过我不会失败,就不会失败。”
安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嗯。”
凌肆握紧了他的手。“明天手术结束,你醒过来。我带你去拾光阁,看我爸爸留下来的那些表。我带你去见我妈,她一直想见你。我带你去墓地,看我爸爸。”
安阑听得有些恍惚。“你爸爸?”
“嗯。他修表的。做得一手好表。”
安阑想了想。“我好像梦见过一个修表的人。”凌肆猛地抬起头,盯着安阑的眼睛。安阑有些茫然地皱着眉头。“梦里有个人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镊子,在修一块表。旁边有个小孩在看他。那个小孩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
凌肆攥紧了他的手,眼眶红透了。“那是你。你小时候,我爸爸修表,你趴在他旁边看。他给你做过一块怀表。”
安阑看着他。“怀表?”他见过那块怀表,凌肆每天攥在手心里的那块,扭曲的、变形的、玻璃碎了的怀表。他忽然想去触摸那块怀表的念头变得无比强烈。
“那个怀表——是我?”
凌肆的眼泪掉下来了。“是你。是我爸爸送你的。你一直戴着。后来被炸坏了。”
安阑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指尖触到湿润的皮肤,滚烫的。凌肆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眼泪滴在安阑的手背上。
“安阑,你一定会醒过来的。我等你。”
那天晚上,两个人挤在一张窄小的酒店床上,面对面,手牵着手。窗外的月光很亮,海面上有渔火在闪。安阑先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心舒展。凌肆没有睡,看着他的脸,看着月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安阑的肩膀。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凌肆醒来的时候,安阑已经不在床上了。他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看见安阑站在窗边,穿着那件白衬衫,深灰色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淡金色。他转过头看着凌肆。
“醒了?”
凌肆松了一口气。“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凌肆下床走到他身边,并肩站在窗前。窗外是海,海面上有船在慢慢移动。
“安阑。”
“嗯。”
“你怕不怕?”
安阑沉默了片刻。“有一点。”
凌肆握住了他的手。“我陪你进去。”
方唐和楼渡雪是早上到的。楼渡雪拎着一袋水果,方唐捧着一束白鸢尾。楼渡雪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安阑,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安阑,等你好了,我天天去你店里吃蛋糕。”
安阑嘴角弯了一下,“吃穷你。”
楼渡雪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别过脸去擦,方唐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束白鸢尾递给安阑。安阑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白鸢尾的味道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谢谢。”
方唐看着他。“林御在外面等你。”安阑点点头,把花交给凌肆,然后跟着护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凌肆。
“凌肆,等我。”
凌肆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束白鸢尾。“等你。”
安阑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楼渡雪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方唐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凌肆看着那束白鸢尾——花瓣上有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它插进窗台上的玻璃瓶里。
林御在手术室门口等。
安阑走过去,护士帮他穿上手术服,戴上帽子。安阑躺上推车,林御低头看着他。
“安阑,手术过程中你可能会失去意识。但手术结束后,你会醒过来。”林御顿了顿,“我保证。”
安阑点点头,“谢谢你,林御。”
林御嘴角弯了一下,“不用谢。你是我们等了七年的人。”他转身走进手术室,安阑被推进去。门关上了,灯亮了。
手术进行了很长时间。
凌肆坐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块怀表。楼渡雪和方唐坐在他旁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护士的脚步声。窗外的天从灰色变成白色,又从白色变成金色。太阳升起来了,又落下去了。
楼渡雪去买了三杯咖啡,凌肆的那杯是美式不加糖。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回甘。
门终于开了。林御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有汗,表情却很平静。他看着凌肆。
“手术结束了。腺体修复成功,信息素还在观察。”他顿了顿,“他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
凌肆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扶住墙才没有倒下。“我能去看他吗?”
“再等一会儿。等麻药过了。”林御看着他,“凌肆,他恢复意识之后可能会有一段混乱期。身体突然从Beta转为Omega,信息素需要时间适应。你要有心理准备。”凌肆点点头,重新坐下来。
等了不知道多久,护士终于出来说可以探视了。凌肆走进病房,安阑躺在床上,脸上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脖子上的纱布包着后颈的腺体,很白,很刺眼。凌肆在床边坐下,握住安阑的手,有些凉。
“安阑,我来了。”安阑没有反应。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凌肆握着那只手,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安阑的枕边。扭曲的、变形的、玻璃碎了的怀表。内侧那行字——“赠墨”。
“安阑,你带给我的那块表,内侧刻着‘赠墨’。墨是你的名字,安梓墨的墨。”他的声音很轻,“我爸爸送你那块表的时候,说愿时光护你,岁岁平安。后来表坏了,我修好了。再后来又被炸坏了。我会再修的。等你醒了,我们一起修。”
安阑没有反应。但他的手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凌肆感觉到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安阑的掌心里。这次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感受着安阑掌心传来的温度。温热的,活着的。
凌肆抬起头,把安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墨墨,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过了很久,安阑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轻轻勾住了凌肆的小指。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凌肆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起来。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