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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牛奶   沈默言 ...

  •   沈默言的短信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散开,湖面又恢复了平静。安梓墨删掉那条消息,没有告诉任何人。第二天他照常起床、洗漱、去教室。凌肆跟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杯牛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安梓墨。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安梓墨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凌肆偏头看他。

      安梓墨看着前方——沈默言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像是在等人。他看见安梓墨,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转身走进了教室。

      “没什么。”安梓墨接过牛奶,“走吧。”

      两人并肩走进教室。沈默言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低着头,安静得像一道影子。安梓墨从他身边经过,余光瞥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他什么都没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书。

      凌肆在他旁边坐下,把牛奶推到他手边,“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安梓墨“嗯”了一声,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凌肆的外套,浅灰色的,穿在他身上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他昨天说冷,凌肆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了,说“你穿,我不冷”,然后自己穿着单衣冻了一整天。安梓墨第二天把外套洗干净、叠好、还给他,凌肆没接。

      “墨墨穿着好看,送你了。”
      “你自己不穿?”
      “我抗冻。”凌肆拍拍胸脯,“Alpha不怕冷。”

      安梓墨看着他,把那件外套穿上了,一直穿到现在。袖口还有冷杉味的余韵,混着他自己的白鸢尾,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课间的时候,沈默言又来了。他站在安梓墨桌边,手里拿着那本物理练习册,翻开到某一页。

      “这道题,昨天的,我回去又想了想,还是不太懂。”他的声音很平静,目光落在练习册上,没有看安梓墨。

      安梓墨低头看题。是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难度很高,昨天他讲过一遍。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个图。“这里,磁场变化的方向,你搞反了。”他的笔尖点在纸面上,一步步推导,语速不快,声音很轻。

      沈默言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他的目光从纸面移到安梓墨的手上——骨节分明,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然后移到他的侧脸上——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沈默言不由自主的培飘向高一时,安梓墨也是这样坐在靠窗的位置做题。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伸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干净的耳廓。沈默言坐在后排,盯着那个耳廓看了整整一节课。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安梓墨。

      “听懂了吗?”安梓墨抬起头。

      沈默言回过神来,“嗯,懂了。谢谢。”他拿起练习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凌肆正凑在安梓墨耳边说什么,安梓墨推了他一把,耳尖是红的。沈默言攥着练习册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快步走回座位,把练习册塞进抽屉里,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旁边有人叫他:“沈默言?你没事吧?”
      “没事。”他闷闷地说,“没睡好。”

      那人没再问了。沈默言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鼻腔里还残留着安梓墨白鸢尾的味道,淡甜混着木质调,从鼻腔一直钻进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他恨那个人。他必须恨那个人。可他没办法恨那束光。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安梓墨去交作业。路过沈默言座位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沈默言的椅子腿伸出来了一点,他没注意,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桌子才站稳。

      “对不起!”沈默言立刻把椅子收回去,站起来,表情有些慌张,“我没注意,你没事吧?”

      安梓墨摇摇头,“没事。”

      他继续往前走,没注意到沈默言站在原地,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教室门口。

      凌肆看见了。他看见沈默言把椅子伸出来,看见安梓墨绊了一下,看见沈默言站起来道歉时的表情——慌张是真的,但眼底有一种凌肆读不懂的东西。他的眉头皱起来。

      等安梓墨交完作业回来,凌肆拉住他的手腕。“刚才沈默言绊你了?”

      “不是故意的。”安梓墨坐下,“椅子腿伸出来了,我没看见。”

      凌肆没说话。安梓墨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道紧了一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的。”

      凌肆看着他,看了两秒,松开手。“下次走外边,我坐外边。”

      安梓墨愣了一下,“什么?”

      “换座位。你坐里面,我坐外面。”凌肆的语气不容商量,“这样他伸腿也绊不到你。”

      安梓墨看着他,忍不住笑出来了,“他是无意的。”

      “不管是不是无意,我都要坐外面。”凌肆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把两人的课本换了个位置,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安梓墨没再阻止,由着他换。凌肆坐到了靠走廊的位置,把安梓墨挤到靠墙的那一侧,像在宿舍走夜路时把他挤到靠里的那一边一样。

      安梓墨坐下来,看着旁边那个人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谁也别惹我”的气场。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凌肆的手背。

      “生气了?”
      “没有。”
      “那你绷着脸。”

      凌肆偏头看他,表情软下来一点,“没生气。就是不喜欢他看你。”
      安梓墨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看我了?”
      “一直都在看。”凌肆说,“上课看,下课看,吃饭的时候也看。你以为我没发现?”

      安梓墨沉默了。他确实没发现。他习惯了自己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习惯了被人注视,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凌肆不一样。凌肆从第一天起就注意到了沈默言的目光,像一头守护领地的野兽,时刻警惕着任何靠近的威胁。

      “凌肆。”安梓墨轻声说,“他真的只是问题。”
      凌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知道。但我还是会担心。”

      安梓墨没说话,任由他揉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那你坐外面吧。”
      凌肆笑了,“本来就坐外面了。”
      “那再加一条。”安梓墨的声音很轻,“以后走路,你走我外面。”

      凌肆愣住了。安梓墨已经低下头做题了,耳尖是红的。凌肆盯着那抹红,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在桌下握住了安梓墨的手。

      “好。”他说,“一辈子都走你外面。”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沈默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走得很慢,隔着人群,看着前面那两道并肩的身影。凌肆走在靠路中间的那一侧,安梓墨走在里面,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安梓墨不知道说了什么,凌肆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沈默言停下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画面。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恨,不是嫉妒,是一种他说不清的、让他自己都害怕的东西。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久到路灯的光开始闪烁,久到夜风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安梓墨的短信对话框。屏幕上是他昨天发的那条消息——“你的笔记很干净。你的字很好看。你的白鸢尾很好闻。”下面是一片空白,没有回复。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口袋里。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很长,很淡,像随时会散开。

      那天晚上,沈默言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耳边是室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腔里还残留着白鸢尾的味道——今天站得太近了,那味道从安梓墨身上飘过来,钻进他的衣服里、头发里、皮肤里,怎么都洗不掉。

      他想起安梓墨给他讲题时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着,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像怕他听不懂。他想起安梓墨说“听懂了吗”时抬起头,那双浅色的眼睛看着他,干净的、认真的、没有任何防备的。他想起自己说“懂了”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只是在看。看他握笔的手指,看他翻书时微微翘起的小指,看他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但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

      沈默言坐起来,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的月光。他想起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他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见安梓墨的父亲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他的父亲跪在地上求饶,被一刀捅进心脏。血溅了他一脸。他不敢出声,不敢动,只能看着父亲倒下,看着凶手离开。那年他十岁。从那以后他就发誓,要让那个畜生付出代价。安梓墨。那个人的儿子。他应该恨他。他必须恨他。

      可他站在安梓墨面前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白鸢尾味道的时候,看见他低头做题时垂下的睫毛的时候——他恨不起来……他恨不起来。

      沈默言把脸埋进手心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上。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室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二天,安梓墨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杯壁擦得一尘不染,底下垫着一张纸巾,印着白鸢尾的图案——和他自己用的那种一模一样。他愣了一下,看向凌肆。凌肆正趴在桌上补觉,昨晚不知道又熬到几点,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安梓墨拿起牛奶,杯壁温热,不烫不凉,是他喜欢的温度。

      “凌肆。”他推了推他,“牛奶是你放的?”
      凌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那杯牛奶,愣了一下,“不是。”

      安梓墨的心沉了一下。他转头看向教室另一侧——沈默言的座位是空的。他来得早,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他握着那杯牛奶,犹豫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在桌角,没有喝。

      凌肆看着他的动作,什么都没说。等安梓墨去交作业的时候,他拿起那杯牛奶,走到垃圾桶旁边,倒了。然后把杯子冲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

      安梓墨回来的时候,看见桌角的牛奶不见了,愣了一下。
      “倒了。”凌肆说,语气平淡,“不知道谁放的,不干净。”

      安梓墨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嗯。”

      两人谁都没再提那杯牛奶。

      但凌肆知道,从那天起,安梓墨的桌角再也没有出现过来历不明的牛奶。因为从那天起,凌肆每天早自习之前都会去开水间打一杯热牛奶,放在安梓墨桌上。杯壁擦得一尘不染,底下垫着安梓墨专用的白鸢尾纸巾。安梓墨每天来了就喝,喝完做题,什么都不问。

      沈默言坐在前排,看着那杯牛奶从自己的变成凌肆的。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握笔的手指,又白了几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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