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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日色欲尽花含烟 月明如素愁 ...

  •   顾清斛一路未敢有半分停歇,几乎是披星戴月地纵马狂奔,用最快的身法生生撕开了北上的长风,终于在深夜时分带着一身料峭的寒霜踏入了燕州大营。

      北境的深秋,远比京城来得肃杀。萧瑟的朔风如同打磨过千百次的钝刀,裹挟着大漠特有的沙砾与枯草的腥气,在空旷的旷野上发出凄厉的呜咽。凄冷的残月高悬在墨色的苍穹之上,冷冷地俯瞰着这座摇摇欲坠的边城。沈浅安连丢五城的溃败,如同一道沉重窒息的阴霾死死压在大靖这条岌岌可危的北境防线上,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残兵败将的仓皇。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厚重的毡帐帘幕被一把掀开,挟着一身裹风挟霜的寒气,顾清斛大步踏入帅帐。帐内议事的众将齐刷刷地站直了身躯。

      几名跟随顾家出生入死的老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便红了眼眶。那声哽在喉头的“侯爷”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生生被周遭极其微妙的氛围逼得咽了回去。帅帐内长案的另一侧 ,沈浅安留下的残部、副将与朝廷派来的监军分列一侧,神色各异。两拨人暗流涌动,气氛胶着得仿佛稍一拉扯便会崩断。

      众人皆以为这位含冤昭雪、重掌帅印的侯爷,进帐后若非要先拿沈家人开刀问罪立威,便是要为了重振顾家军的士气,掷地有声地喊几句“明日誓死夺城”的豪言。

      孰料顾清斛既未发难,亦未叙旧。他甚至未曾看一眼那些神色各异的脸,没有寒暄,没有问责,径直走到沙盘与舆图前。

      “军粮还够几日?”

      他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燕州舆图上。嗓音带着连日奔波的微哑,却透着绝对的冷静与镇定:“失了哪几道关?谁死了,谁还活着?伤兵能挪动的还有多少?城里......还剩多少百姓?”

      这一连串发问犹如一记沉闷的重锤,生生砸在所有人绷紧的神经上。

      沈浅安在时,每次兵败回营,总是暴跳如雷地揪着将领的衣领质问“还能不能赢”、“本将的脸面往哪搁”。而顾清斛开口的第一句不问虚妄的胜负,永远是“人还剩多少”。单这一句话便将某位只知争权夺利的世家公子,同这位真刀真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北境守护神泾渭分明地割裂开来,高下立判。

      顾家旧部听得心头大热,沈浅安的残部却明显有些不是滋味。哪怕顾清斛是带着圣上的平北帅印来的,可毕竟是刚脱了囚服的“罪臣”,面对这等关乎底牌的盘问,沈家将领心中到底存了芥蒂。他们面上不敢发作,回话时却带着股阴阳怪气的敷衍,支支吾吾半天也吐不出一句准话。

      顾清斛还未出声,立在一旁的闫玦疏眼底的戾气瞬间便压不住了:“顾侯爷如今是圣上钦封的节度使,持节燕州,你们这副不阴不阳的态度,是给谁摆脸子?”

      眼见胡塔木的枪尖都快戳进内城了,这两拨人竟还在帅帐里起内讧。

      顾清斛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将暴怒的闫玦疏挡在身后。连日的披星戴月并未折损他半分风姿,昏黄的烛火映照着他俊美无俦的眉眼,眸光清明如点漆。唯有一缕跑散的额发随意垂落在鬓边,在这肃杀的军帐中非但未显狼狈,反倒硬生生透出几分从容不迫的绝佳风流意态。

      “大敌当前,怎么还自己人先吵起来了?”顾清斛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

      这本是一句四两拨千斤的场面话,可落在沈家残部的耳朵里却变了味。这副不见半点火气的模样让沈副将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位刚从牢里捞出来的侯爷,平白折了几分威严,底气不足,在向他们低头。

      那些越是无能、越爱端着可笑自尊的人,此刻反倒抖擞了起来。沈副将冷哼一声,干脆扯破了脸皮:“节度使教训得是。只是末将不解,前几日战事吃紧,大人麾下的顾家军却连连退守浥城,未曾出过半分力。莫不是怕丢城的罪名盖到顾家头上,还是说......顾家军本就胆小怯战,压根不愿迎敌?”

      此话一出,顾家亲军顿时火冒三丈。

      本就一点就炸且极其护短的闫玦疏,当场指着沈副将的鼻子骂开了:“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先前带兵去前线,是你们沈小公子怕我们抢功,说我们‘不听军令、冒进贪功’,扬言要参我们一本!如今我们奉命守着后方粮道,你又来倒打一耙说我们畏缩?什么恶心话都让你们沈家说尽了!”

      闫玦疏骂的句句是实话,可若是任由这般扯皮下去,便是把将帅不和、推诿争功的罪名坐实了。顾清斛深浸朝局多年,聪慧非常,自不会落入这等低劣的口舌之争。他再次抬手按下暴躁的小舅舅,视线平平地扫向沈副将。

      “沈副将稍安勿躁,”顾清斛声线平稳,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将兵法与大局捏合得滴水不漏,“燕州五城,互为唇齿,这道理沈将军自然明白。然这五城之所以能御敌,靠的全是后方浥城的粮草中转。浥城地处咽喉,南通京畿,北扼五城退路,是我军唯一的命脉所在。”

      曲起修长的指节,在沙盘上‘浥城’的关隘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声响不大,却落在心头似有雷霆万钧。

      冷然抬眼,他继续道:“胡塔木用兵诡谲,最擅长迂回穿插。前线血战,若我顾家军也倾巢而出扑向五城,一旦胡塔木遣一支奇兵绕道奇袭,切断浥城,前方五城便会瞬间沦为一座死局。到了那时,断粮断援,咱们这几万人就只能在城里等着胡塔木来收尸。”

      顾清斛微微倾身,周身属于将帅的凛冽威压在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那双向来带着几分孟浪笑意的眼眸,此刻却淬了霜雪:“沈将军在前线奋勇杀敌,我等在浥城稳住粮道大局。这本是互为表里、相互托底的布防,何来怯战一说? ”

      这一番话既没有直接指责沈浅安无能,又把退守浥城的战略价值拔高到了“顾全大局”的高度。不仅光明正大地替顾家军洗清了见死不救的污名,甚至还顺手给了战败的沈浅安一个“奋勇杀敌”的漂亮台阶。

      这种连朝廷言官都挑不出半个错字的顶级话术,将沈副将堵得面色紫涨,张口结舌半天也反驳不出半个字。他自知理亏又讨不到半分便宜,只能恼羞成怒地冷哼一声愤然拂袖离去。

      帐内余下的沈家将领见状,有的趁机脚底抹油跟着溜了,留下的几个则是如坐针毡,不知如何是好。

      顾清斛浑不在意地收回视线,目光扫过帐中剩余的将领,忽而又恢复了平日里和气从容的笑意。他端起案上的粗瓷茶碗,极具亲和力地冲着帐内余下的人举了举,温和地笑开:“诸位都是为了大靖在这苦寒之地拼杀的英雄。我顾清斛治军,不论门第高低,不问出身哪派。只要肯端起长枪杀胡虏,便都是我大靖的兄弟。本侯,绝不亏待半分。”

      寥寥几句,恩威并施。这重返燕州的头一场议事,终是在这种和缓却暗藏锋芒的氛围里勉强算是和和美美地落下了帷幕。

      ——————————————————
      待军帐中的闲杂人等尽数退去,厚重的毡帘垂落,彻底隔绝了外头裹挟着沙砾的呼啸北风。

      空旷的帅帐内只余几盏残烛在凛冽的暗影里明明灭灭。昏黄摇曳的灯晕里,立着卸去杀伐之气的俊美侯爷,以及斜倚在长案旁、没个正形却难掩英挺的闫玦疏。

      顾清斛卸了先前不怒自威的将帅做派,眼底泛起熟悉的散漫。他忽然凑近了些,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压低嗓音唤了声:“小舅舅。”

      闫玦疏本就习惯了同他插科打诨,昔日里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生死兄弟,哪有什么尊卑规矩,当即不甘示弱地倾身,贴着顾清斛的耳廓回敬了一句:“大侄子。”

      顾清斛稍稍退开半步,单手环胸,盯着眼前人笑得高深莫测,眉宇间尽是揣着天大底牌的得瑟。闫玦疏原本还打算端着架子同他把这出故弄玄虚的戏码唱到底,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棍模样笑了半响。到底还是当舅舅的先破了功,闫玦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压低嗓音急切道:“绵绵在京中如何了?”

      听见这个名字,顾清斛方才在沙盘前杀伐决断的冷硬威压瞬间消弭于无形。他眼角眉梢的故弄玄虚尽数褪去,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属于赵锦绵的缱绻至极的温柔。他挑了挑眉,笑意直达眼底:“怎么?小舅舅这是信不过我,怕我委屈了绵绵?”

      闫玦疏可是最看不得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行,只觉一口闷气直冲天灵盖。他顿时没了半分副将的规矩,张牙舞爪地扑上前一把勒住顾清斛的肩膀前后猛晃:“什么绵绵!你个混账怎么敢喊他绵绵!你不许这么喊!”

      活脱脱一副自家水灵灵的顶尖翡翠白菜被外头野猪连盆端走的痛心疾首。

      顾清斛连日奔波本就缺觉,被他这么一通猛晃险些生出几分晕眩。忙抬手抵住对方的肩膀,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地火上浇油:“小舅舅这话说的便见外了......我与绵绵可是过了明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如今京城上下,谁不知晓宴怀侯与公主殿下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打住打住!”闫玦疏赶紧扬声截断这番不堪入耳的显摆,他是实在听不得这野猪炫耀拱白菜的细枝末节,“你小子最好把皮绷紧了,待绵绵千好万好才行。若是教他受了半分委屈,老子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嘴上骂得凶,闫玦疏心底却酸溜溜地泛着苦水。

      就在昨日,他刚收到赵锦绵循着暗线递来的密信。算算脚程,信寄出时,恰是顾清斛被困大理寺昭狱、生死未卜的关口。信中字里行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一副早就料定顾清斛必能全须全尾重返燕地的笃定口吻。前半阕细致入微地过问了他在边关的衣食旧疾,可谓是体贴周到,可在信笺的最末尾,竟反常地添了一笔与赵锦绵素日清冷性子极不相符的嘱托——“请小舅舅照拂清斛”。

      尤其惹眼的,是那个“请”字上头分明叠着一抹被划去又重新填补的墨迹。

      不难想象,写信之人落笔时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与犹豫,觉得这等低头的字眼实在矫情,欲盖弥彰地涂了去;可最终到底没能抵过心头的牵挂,还是在旁边极其郑重地重新补上了一个“请”字。

      能让惯常将心门焊死的赵锦绵做到这般地步,可见顾清斛在侄子心里,早就占据了一个何等重要的位置。

      薛家出事之前,除了长姐薛皇后,就数他这个小舅舅陪在赵锦绵身边的时日最久。他太了解自家侄子是个什么外冷内热的脾性,哪怕在冷宫熬了这么些年,变得愈发隐忍沉默,可骨子里的重情却未曾磨灭半点。眼下见这只聪慧敏锐的孤鹰竟被顾清斛迷了心智,闫玦疏是又气闷又无奈。他冷哼一声,硬生生把这封信的事咽回了肚子里——决不能告诉顾清斛,免得这厮尾巴翘上天。

      顾清斛何等敏锐,一眼便看穿了闫玦疏脸上风云变幻的纠结。他敛了笑意,反手拍了拍闫玦疏的肩膀,神色变得极度肃穆:“放心吧,小舅舅。我此生若是负了他,不劳你动手,我自己便先将这条命赔给他。”

      闫玦疏傲娇地撇了撇嘴,哼道:“咱们那儿的规矩,凡事舅舅为大。你小子最好给我老实点。”

      顾清斛极其上道地借坡下驴,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敬了过去:“那是自然,日后清斛定将舅舅当活祖宗一般供着。”

      闲扯罢,两人自然聊起了京中局势。如今大家同坐一条船,闫玦疏干脆连装都不装了,咬牙切齿地痛骂:“死赵琮铉,弑兄篡位还不够,非要把你们顾家也强绑在薛家的旧案上,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不成!且等着看他多行不义必自毙吧!”

      顾清斛端起案上冷透的茶盏浅浅润了润喉,长长叹出一口浊气。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尽是临别前夜门内赵锦绵隐忍的泛红眼尾:“只恨我身在局外,辛苦绵绵要独自在京城的龙潭虎穴里同他们周旋。”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闫玦疏更是气极反笑:“死赵琮铉!将绵绵扔进冷宫受尽磋磨不说,为了掩人耳目,竟还恬不知耻地将他改作自己的女儿。我就纳了闷了,就赵琮铉那副阴鸷歹毒的死德行,他能生得出咱们绵绵这般清隽、听话、聪慧、勇敢、坚强、善良、可爱又温柔的孩子?!”

      这番言辞,纯粹是长辈对自家血脉厚得发指的偏心滤镜,换作寻常人听了少不得要笑着打个哈哈应付过去。可偏偏现下坐在他对面的是个滤镜叠得更夸张、早已被爱情糊了满眼的恋爱脑侯爷。

      顾清斛闻言,不仅没有半分觉得夸张,反而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仿佛寻到了毕生知音:“小舅舅所言极是!你看看如今宫里养出来的那几个皇子公主,一个个脑满肠肥、骄纵无脑,加起来都不及咱们绵绵半根头发丝!”

      闫玦疏听着这番毫无底线的附和,勉为其难地看了顾清斛一眼,终于在这场诡异的共鸣中,捏着鼻子承认了自家白菜被这头俊美野猪拱了的惨痛事实。

      就着窗外凄紧的北风,两人插科打诨了半宿。待到烛火将尽,闫玦疏收起了一身的玩世不恭,站直了身躯。他上前一步,无比真诚地张开双臂,给了顾清斛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那双同赵锦绵有着几分神似的澄澈眼眸里,此刻交织着死里逃生的庆幸、久别重逢的激荡,以及对山河未复的沉重感慨。

      “清斛,欢迎回来。”他在顾清斛背上重重拍了两下,嗓音微哑,“接下来的路,咱们弟兄一道走,必定风顺。”

      顾清斛亦反手用力回抱住他,在这萧瑟的北境寒夜里沉声应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日色欲尽花含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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