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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幡 ...

  •   玄国三十一年冬,腊月十九。

      二皇子楚重坠马身亡的消息,是在清晨传遍整个京城的。

      据说是在京郊猎场试新马,马匹突然发狂,将他甩下马背,后脑撞在乱石上,当场毙命。侍卫们赶到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消息传入宫中时,楚和正在批阅奏章。内侍颤声禀报,他手中的朱笔“啪”地落在奏本上,殷红墨迹晕开一片,像血。

      “你...说什么?”楚和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二皇子...坠马身亡...”内侍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楚和缓缓站起身,身形晃了晃。案上的茶盏被衣袖带倒,滚落在地,碎裂声清脆刺耳。他像是没听见,只是怔怔望着殿外。冬日灰白的天光透过窗棂,照在他骤然苍白的脸上。

      “备轿,”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去二皇子府。”

      ---

      二皇子府早已挂起白幡。

      灵堂设在正厅,棺木停在正中,尚未封盖。楚和赶到时,楚胤、楚铮、楚念已经到了。楚念跪在棺前,哭得几乎昏厥;楚铮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眼神却深不见底;楚胤正低声安抚妹妹,见楚和进来,抬头望来,眼中是同样的震惊与哀痛。

      “大哥...”楚念见到楚和,哭得更凶,“二哥他...他...”

      楚和没有应声,一步步走向棺木。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棺中躺着的人,面容经过整理,但仍能看出撞击的痕迹。那眉眼,那鼻梁,那唇形...与他如此相像,却又如此冰冷。

      “重弟...”楚和伸手,指尖颤抖着触到棺中人的脸颊。冰冷,僵硬,没有一丝生气。

      是真的。

      不是梦。

      那个会与他争执,会直言不讳,会锐利如剑的二弟,真的不在了。

      楚和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楚胤眼疾手快扶住他:“大哥节哀。”

      “怎么会...”楚和喃喃,“他的骑术是兄弟中最好的...怎么会...”

      “马匹突然发狂,侍卫说事发突然,来不及施救。”楚胤低声道,“太医验过了,确实是坠马致命。”

      楚铮忽然开口:“二哥的马是西域进贡的良驹,驯养多年,怎会突然发狂?”

      这话问得突兀。楚胤看了他一眼:“五弟何意?”

      “没什么。”楚铮移开目光,“只是觉得蹊跷。”

      楚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死寂的哀痛。他转向灵堂一侧——宋珋辰站在那里,一身素服,神色哀戚。作为楚重生前最得力的支持者,他在这里合情合理。

      “珋辰,”楚和声音沙哑,“重弟他...走时可有什么话?”

      宋珋辰躬身行礼,眼圈微红:“回殿下,事发突然,二殿下...没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前日二殿下还与微臣商议西南军务,说待开春要亲赴边境...谁知...”

      楚和不再问。他转身看着棺中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楚重还是个少年时,曾对他说:“皇兄,若有一日我死了,你可会为我伤心?”

      那时他只当是玩笑,笑骂:“胡说什么,你我兄弟都要长命百岁。”

      楚重却认真道:“我是说真的。皇兄,若我真不在了,你...要好好治理这江山。莫要再优柔寡断。”

      言犹在耳,人已冰凉。

      楚和缓缓跪在棺前,深深叩首。额头触地时,一滴泪终于落下,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

      二皇子的丧事办得隆重。

      皇帝病重无法亲临,下旨追封楚重为“睿亲王”,谥号“毅”——果决刚毅,倒是贴切。朝中百官皆来吊唁,白幡如雪,纸钱纷飞,哀乐日夜不绝。

      出殡那日,天降细雪。送葬队伍绵延数里,楚和亲自扶灵,从二皇子府一直送到京郊皇陵。雪花落在他素白孝服上,久久不化。

      棺木入土时,楚念哭晕过去,被宫人搀扶下去。楚铮盯着那缓缓落下的棺木,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诡异的微笑。

      宋珋辰作为楚重生前挚友,一直随行在侧。他扶棺时手指轻颤,神情哀恸至极。

      棺木终于完全落入墓穴,工匠开始填土。一锹锹黄土落下,渐渐掩盖了那具华贵的棺木。楚和看着,忽然想起幼时与楚重玩捉迷藏,楚重总爱藏在假山洞里,等他去找。

      “皇兄,我在这里!”少年的声音清脆。

      如今,是真的藏起来了。

      藏在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

      夜色深沉,宋府密室。

      烛火摇曳,映着墙上两道影子。宋珋辰褪去白日那身素服,换回常服,正为对面的人斟茶。

      那人背对着烛光,面容隐在阴影里,但身形挺拔,正是本该躺在皇陵中的楚重。

      “殿下今日可还顺利?”宋珋辰将茶盏推过去。

      楚重接过,指尖冰凉:“顺利。棺中那人,确定不会被发现?”

      “殿下放心。”宋珋辰微笑,“那死囚与殿下身形相仿,面容已让易容高手处理过。入殓时又是微臣亲自监督,绝无破绽。如今棺木已入土,便是有人起疑,也开不了皇陵查验。”

      楚重沉默饮茶。茶是上好的云雾,清香袅袅,他却尝不出滋味。

      今日,他扮作宋府家仆,混在送葬队伍中,亲眼看着自己的棺木入土。那种感觉怪异至极——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又像是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他看见楚和扶灵时苍白的侧脸,看见楚念哭晕被人搀扶,看见楚铮那诡异的笑,看见楚胤深不可测的眼神。

      也看见百官或真或假的哀戚,看见百姓窃窃私语,看见雪花漫天飞舞。

      “大哥他...”楚重忽然开口,又顿住。

      宋珋辰看着他:“太子殿下确实悲痛,这几日憔悴了许多。”

      楚重握紧茶盏。他知道楚和会伤心——他们终究是兄弟,二十余年的情分不是假的。但...那又如何?

      他想起自己“死”前一夜,与楚和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东宫书房,为西南增兵之事又起争执。

      “重弟,国库空虚,此时大举增兵,恐难支撑。”楚和疲惫地说。

      “皇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楚重几乎是在低吼,“西南叛军已连下三城,再不镇压,整个西南都要丢了!”

      “我已命赫连枫调兵五万,足够...”

      “五万?至少需要十万!”楚重拍案而起,“皇兄,你这是拿将士性命开玩笑!”

      那次争吵以楚和拂袖而去告终。楚重记得自己离开东宫时,心中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失望与愤怒。

      也记得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楚和跌坐在椅上,单手覆面,肩头微颤的模样。

      皇兄,你太累了。

      楚重当时想。你本就不适合那个位置。仁厚是你的美德,却是江山的负累。

      所以他必须这么做。

      “宫中情况如何?”楚重收敛心神,问起正事。

      宋珋辰正色道:“陛下病情日益沉重,太医说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太子殿下监国,但西南战事不利,朝中已有非议。宁国公等老臣认为太子优柔寡断,难当大任。”

      “三皇子呢?”

      “三皇子一如既往,沉稳低调。不过...”宋珋辰沉吟,“他似乎在暗中调查二皇子坠马一事。”

      楚重眼神一凝:“他起疑了?”

      “或许。三皇子心思深沉,不好揣测。”宋珋辰道,“但殿下放心,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那匹马确实被动了手脚,但做得很干净,查不到我们头上。”

      “马是谁动的手脚?”楚重问。这是他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要让自己的“死”看起来像意外,就必须真的有意外发生。

      宋珋辰压低声音:“是五皇子的人。”

      楚重瞳孔骤缩:“楚铮?”

      “是。”宋珋辰点头,“五皇子似乎早就想对殿下不利。微臣只是...顺水推舟,在那匹马上加了些料,让马狂性发作的时间刚刚好。”

      原来如此。楚重心中冷笑。他这个五弟,果然疯了。连亲兄长都敢下手。

      “他知道我还活着吗?”

      “自然不知。”宋珋辰道,“在五皇子看来,他的计划成功了。至于我们...不过是捡了个便宜。”

      楚重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继续监视各方动向。”他终于开口,“尤其是三弟和五弟。另外...大哥那边,也盯着些。”

      “是。”宋珋辰应下,犹豫片刻,又道,“四公主...这几日悲痛欲绝,昨日又哭晕了一次。”

      提到楚念,楚重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实的情绪。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妹,从小最黏他和楚和。如今他“死”了,她该有多伤心?

      楚重低声道,“万不可让念儿知晓,她藏不住事,知晓了反而危险。”

      “微臣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深夜。宋珋辰离开密室后,楚重独坐灯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是楚和在他十五岁生辰时送的,上刻“兄弟同心”四字。

      他摩挲着玉佩,眼神复杂。

      皇兄,对不住了。

      这江山,不能毁在你手里。

      等我回来时,一切都会不同。

      ---

      同一夜,东宫。

      楚和屏退左右,独坐灵堂——这是他命人在东宫设的,供奉着楚重的牌位。白烛摇曳,香烟袅袅,牌位上“睿亲王楚重之位”几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手中拿着一本奏章,是楚重生前最后一次上奏的——关于西南增兵的详细方案,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足见用心。

      “重弟...”楚和轻抚那些字迹,指尖颤抖。

      若他当时听了楚重的,立刻增兵十万,西南局势或许不会恶化至此。昨日战报,叛军又下一城,守军全军覆没。

      楚和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楚重的声音:“皇兄,你会后悔的。”

      是啊,他后悔了。

      可后悔有什么用?人已经不在了。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皇曾私下对他说:“和儿,你要记住,重儿是把锋利的剑。用好了,可为你扫清障碍;用不好,恐伤及自身。”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想来,父皇或许早就看出了什么。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把剑会折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殿下,三皇子求见。”

      楚和敛起情绪:“请。”

      楚胤一身素服进来,手中提着一壶酒。他在楚和对面坐下,默默斟了两杯,推一杯过去。

      “记得二哥最爱这‘寒潭香’。”楚胤轻声道,“去年冬猎,他还说等今年雪落,要与大哥和我共饮。”

      楚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起来。

      “慢些。”楚胤为他斟满,“大哥,节哀。”

      楚和苦笑:“如何节哀?重弟他...走得太突然。”

      楚胤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哥可曾觉得,二哥的死...太过蹊跷?”

      楚和抬眼看他:“三弟何意?”

      “二哥骑术精湛,怎会轻易坠马?”楚胤缓缓道,“那匹马是西域良驹,驯养多年,性情温顺。事发时侍卫离得虽不远,但竟无一人及时施救...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楚和心中一凛:“你怀疑...有人下手?””

      “只是猜测。”楚胤目光深沉,“但若真是有人下手...会是谁?目的何在?”

      兄弟二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与寒意。

      窗外,雪越下越大。夜色如墨,掩盖了所有秘密。

      而在宋府密室,楚重站在窗边,望着东宫的方向,眼神坚定如铁。

      戏已开场。

      这盘棋,他要下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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