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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戏 燕爷爷走了 ...

  •   鹤驾隐松云,九秩完形归大化,笑称半席喜丧人。
      燕老爷子走得很安详。
      九十二岁,睡梦中离世,无病无痛。按照老话,这叫喜丧。
      葬礼办得很体面。灵堂设在燕家老宅的正厅,黑白帷幔,菊花簇拥,遗像上的老人笑容温和,一如生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是燕老爷子生前的故交好友,还有些燕家在政商界的往来。
      燕平江穿着黑西装,站在灵堂一侧,机械地对着每个前来鞠躬的人回礼。他的眼圈是红的,但没哭出声。父亲和母亲站在主位,正和一个政府官员低声交谈。他们昨天才从国外飞回来,姐姐还在实验室赶项目,说要晚一天到。
      “节哀。”又一个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燕平江麻木地点头。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庄云帆身上。
      庄云帆也穿着黑西装,难得地正经。他没像往常那样挂着懒洋洋的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看着燕老爷子的遗像。那块玉璧还挂在脖子上,在黑西装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润。
      这半个月,庄云帆一直住在燕家。白天他会陪燕老爷子下棋、聊天,晚上还是会“出门工作”,但总会赶在十二点前回来。燕平江有几次想问他到底在忙什么,但看着爷爷和庄云帆相处时那种自然又亲昵的氛围,又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爷爷不在了。
      庄云帆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过来。两人对视片刻,庄云帆走过来,站到他身边。
      “累了就去休息。”庄云帆低声说,“这儿我替你一会儿。”
      燕平江摇头:“不用。”
      他顿了顿,“云帆哥,爷爷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庄云帆沉默了一下:“说了很多。让我照顾好自己,也让我……看着点你。”
      燕平江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别憋着。”庄云帆说,“想哭就哭,不丢人。”
      “我不哭。”燕平江咬紧牙,“爷爷是喜丧,我不能哭。”
      庄云帆没再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吊唁持续到傍晚。天色渐暗,宾客陆续散去。燕平江的父母和几个长辈去偏厅商量明天的出殡事宜,灵堂里只剩下燕平江和庄云帆,还有两个帮忙守夜的本家亲戚。
      香烛燃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烛火摇曳,在遗像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燕平江跪在蒲团上,往火盆里添纸钱。火焰升腾,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爷爷……”他低声念叨,“您走好……”
      庄云帆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灵堂。他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燕平江没注意。他烧完一叠纸钱,正要再拿一叠,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阵发凉。
      不是风吹的那种凉,而是一种阴冷刺骨的寒意,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了上来。
      他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回头。
      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庄云帆问。
      “有点冷。”燕平江说。
      庄云帆没说话,但眼神锐利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个青铜罗盘,握在手心。罗盘中心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蓝光。
      燕平江继续烧纸。但那股寒意越来越重,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吹气,带着潮湿的、腐朽的味道。
      他猛地转头。这次,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灵堂的角落,帷幔的阴影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赤着脚,皮肤是死灰色的。它蜷缩在那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供桌上的糕点,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燕平江的呼吸停了。他瞪大眼睛,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是太累产生的错觉,但那个孩子的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破旧衣领上的补丁,脚踝上的泥垢,还有那双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那不是活人。
      “云帆哥……”他终于挤出声音,颤抖着。
      庄云帆已经动了。他一步跨到燕平江身前,左手罗盘抬起,右手已经按在了腰后——那里藏着那柄铜钱剑。
      “待在原地,别动。”庄云帆的声音很冷,和平时判若两人。
      角落里的“孩子”似乎察觉到被发现了,抬起头,看向庄云帆。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巴慢慢咧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饿……”它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给我……吃的……”
      庄云帆手指在罗盘上一拨。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终指向那个“孩子”。
      “偷摸溜进来的小魂魄。”庄云帆低声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惯不怪的了然,“应该是被香火气息引来的。生前饿死的孤魂,死后执念不散,总想找吃的。”
      燕平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见庄云帆的话,每一个字都懂,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
      魂魄?孤魂?执念不散?
      “你……你看得见?”他颤声问。
      “嗯。”庄云帆没回头,“一直看得见。”
      那个“孩子”开始往前爬。它的动作很诡异,四肢着地,但关节扭曲,像只巨大的蜘蛛。它所过之处,地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退后。”庄云帆说。
      燕平江本能地往后挪,膝盖发软。
      庄云帆从腰后抽出铜钱剑。古钱串成的剑身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每一枚古钱上的铭文都清晰可见。
      “孩子”发出一声尖啸,猛地扑过来。
      庄云帆不退反进,铜钱剑向前一递。剑尖没有刺中实体,而是悬停在“孩子”额头前三寸。古钱上腾起淡淡的金色光晕,像是无数细小的火星。
      “孩子”的动作僵住了。它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但那些金色光晕如同锁链,将它牢牢禁锢在原地。
      “尘归尘,土归土。”庄云帆低声念道,“既已身死,何苦滞留?供品分你一些,吃饱了,该上路了。”
      他从供桌上拿起一块糕点,掰下一角,轻轻放在“孩子”面前。
      糕点落地,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直接化作一缕青烟,被“孩子”吸入口中。
      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脸上的狰狞渐渐褪去,恢复成一个普通孩子的模样。它看了看庄云帆,又看了看燕平江,眼神里有一丝茫然,还有一丝感激。
      然后,它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地上那层白霜也随之融化,不留痕迹。
      灵堂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庄云帆收起铜钱剑,转过身。
      燕平江还跪在那儿,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看看庄云帆,又看看刚才那个“孩子”消失的地方,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事了。”庄云帆走过来,蹲下身,和他平视,“吓到了?”
      燕平江点头,又摇头,最后终于挤出一句话:“那……那是什么?”
      “一个小魂魄。”庄云帆说,“人死之后,执念不散的会暂时滞留,尤其是横死、枉死、或者有强烈执念的。这种孤魂没什么攻击性,就是有点……缠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解释天气。
      “你……”燕平江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庄云帆沉默了片刻。
      “我是庄云帆。”他说,“世门天恒子,处理普通人处理不了的问题——比如刚才那种。”
      燕平江脑子里嗡嗡作响。世门?天恒子?这些词他好像在哪儿听过……
      春和馆的戏文。九面戏里,有个角色叫“闲云客”,戏文里唱“袖里乾坤藏星斗,病骨支离观天下”——不对,那是“观星客”。还有“引路人”、“谪仙人”……
      他猛地抬头:“那些戏……是真的?”
      “半真半假。”庄云帆说,“戏文美化了很多,但核心是真的。这世上确实有一些特殊的人,做一些特殊的事。”
      燕平江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太多的疑问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爷爷……也知道?”
      “知道一部分。”庄云帆说,“燕家祖上和‘门’有些渊源,你爷爷年轻时也接触过一些事。但他选择了普通人的生活,结婚,生子,做生意,把那些都放下了。”
      他顿了顿,“直到你爸妈把你送回来,他才重新和‘门’里的人有了联系。”
      燕平江想起父母。他们总在国外忙,关心的是姐姐的科研成果,是公司的股价,是社交场合的体面。他被丢给爷爷,像是件多余的行李。
      “所以他们不管我,是因为……”他声音发涩。
      “不全是。”庄云帆打断他,“他们有自己的选择,但你是燕家的人,血脉里的东西,避不开。”
      他站起身,伸出手:“先起来。地上凉。”
      燕平江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腿还是软的,几乎站不稳。
      庄云帆扶住他,忽然问:“怕吗?”
      燕平江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怕,但……也想弄清楚。”他低声说,“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庄云帆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深的笑容。
      “很麻烦,很危险,有时候还很荒唐。”他说,“但也不全是坏事。”
      他拍了拍燕平江的肩:“等葬礼结束,我慢慢告诉你。现在,先送爷爷最后一程。”
      燕平江看向供桌上的遗像。爷爷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像是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爷爷要把庄云帆安排在自己房间隔壁。
      为什么庄云帆总在半夜“工作”。
      为什么戏文里的故事,听起来那么真实。
      门外的夜风吹进来,烛火摇曳。灵堂还是那个灵堂,香烛还是那些香烛。
      但燕平江知道,从今夜起,他看到的将不再是从前那个世界。
      而庄云帆站在他身边,那块玉璧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照亮了这条刚刚开启的路。
      故人鹤驾西归,后辈顿悟前尘。自此青瞳开阖处,始见人间戏幕重重,竟掸衣踏入氍毹光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入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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