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上雪》桃子桃木

14、院中茶·腊八戏 唱得好！

　　鲤跃居的后院不算小，收拾得很雅致。
　　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竿修竹，中间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竹叶上镀了一层浅金。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青瓷的茶壶茶杯，配着一碟花生、一碟瓜子。
　　木渝兆坐在石凳上，双手捧着茶杯，安静地晒太阳。童映雪靠在竹丛边，手里也端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燕平江聊天。
　　“哥们，上大学呢？”
　　“嗯，大一。”
　　“学的什么？”
　　“工商管理。”
　　“哟，那以后可以帮秋桉干活啊。秋家弈子，管商界的，钱多得花不完。”
　　燕平江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庄云帆和安鲤从后厨方向走过来。庄云帆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是七八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安鲤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小托盘，放着勺子、糖罐之类的东西。
　　“来了来了！”庄云帆把托盘往石桌上一放，“腊八粥，燕奶奶亲手熬的，一大早起来炖到现在，香得嘞！”
　　粥碗摆开，红枣、莲子、桂圆、花生、红豆、糯米……各种食材熬得软烂，香气扑鼻。每一碗上面还撒了一小撮干桂花，金黄的点缀，煞是好看。
　　安鲤把勺子摆好，糖罐往桌上一顿：“自己加糖。”
　　童映雪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端粥。
　　庄云帆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唉！老规矩，谁先来段新鲜的，谁先吃！”
　　童映雪手一顿，眨眨眼：“老规矩？什么老规矩？”
　　“就咱们的老规矩啊。”庄云帆理直气壮，“想当年在桂香坞，吃饭前都得来一段。师父定的。”
　　童映雪想了想，恍然：“哦——对对对，想起来了。行，那我先来！”
　　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然后，他开口唱了起来。
　　“这才是今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声音一出，燕平江差点把茶喷出来。
　　那声音，千娇百媚，婉转缠绵，活脱脱一个大家闺秀在唱戏。配上童映雪那张年轻的脸、那双灰金色的眼睛，简直判若两人。
　　童映雪浑然不觉，继续唱：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唱到“愧我当初赠木桃”时，他还特意朝木渝兆的方向眨了眨眼，惹得木渝兆嘴角弯了弯。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最后一句唱完，童映雪收势，回头冲燕平江抛了个媚眼。
　　燕平江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
　　“《锁麟囊》。”庄云帆笑着解释，“程派名剧。老五唱得不错吧？”说完，庄云帆带头鼓掌，“好！来，第一碗给你。接住了！”
　　他端起一碗粥，递给童映雪。童映雪接过，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嗯！燕奶奶熬的就是香！”
　　庄云帆转向安鲤：“下一个，安鲤！来一段。”
　　安鲤翻了个白眼：“唱什么？”
　　庄云帆想了想，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嗯……来段《晴雯》吧，我好久没听你唱了。”
　　安鲤抬头瞪他：“……啧，真会挑。”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直身，深吸一口气。
　　开口时，燕平江又是一愣。
　　那声音，和童映雪的千娇百媚不同，是另一种韵味——清亮，干净，带着点淡淡的惆怅。
　　“片云舒卷月玲珑，扇上清风掌握中。公子多情桐花凤，美人惆怅玉芙蓉——”
　　短短四句，唱完收声。安鲤放下架势，面无表情地看向庄云帆：“行了吧？”
　　庄云帆鼓掌：“好！我儿子唱旦角就是好听！”
　　安鲤额角青筋一跳：“谁是你儿子！”
　　庄云帆不理他，自顾自地盛粥，嘴里还念叨着：“不知道以后会嫁给谁？嫁妆我都准备好了……”
　　“嫁！？”燕平江更震惊了。
　　安鲤抄起桌上的勺子就砸过去：“姓庄的我弄死你！”庄云帆敏捷地一闪，躲到童映雪身后：“哎哎哎！真的！你结婚我给你出嫁妆啊！十里红妆！再搞几个陪嫁小猫小狗！”
　　“滚！！！”
　　安鲤追着庄云帆绕石桌跑，庄云帆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老五！你侄子要杀他爹！”
　　童映雪稳稳坐着，喝了口茶，悠悠地说：“行了行了，安鲤，打坏了还得你治，麻烦。”
　　“治个屁！”安鲤追不上，气呼呼地坐回石凳，“让他死！”
　　童映雪笑笑，转向木渝兆。木渝兆正安静地端着茶杯，看着这场闹剧，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童映雪盯着她，语气忽然变得阴森森的：“兆兆……”
　　木渝兆想去拿粥的手顿了顿。
　　“你还没唱呢。”童映雪笑得更阴险了，“来一段？”
　　木渝兆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没有像童映雪和安鲤那样站直，也没有清嗓子，只是很自然地站在那儿，阳光落在她身上，浅蓝的毛衣映着淡淡的光：
　　“小姐小姐多风采，君瑞君瑞你大雅才——”
　　声音很轻，很软，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但那婉转的腔调，那恰到好处的娇俏，那眉眼间淡淡的神态，活脱脱一个俏红娘。
　　“风流不用千金买，月移花影玉人来。今宵勾却了相思债，无限的春风抱满怀——”
　　唱到“无限的春风抱满怀”时，她嘴角微微弯起，眼里带着点促狭的光。
　　“花心拆，游蜂采，柳腰摆，露滴牡丹开。一个是半推半就惊又爱，好一似襄王神女赴阳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庄云帆身上，声音忽然轻快了几分：
　　“不管我红娘在门儿外，这冷露湿透了我的凤头鞋——”
　　唱完，她坐回石凳，端起茶杯，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下一刻……是惊天动地的声响
　　“好！！！”童映雪带头鼓掌，巴掌拍得震天响。
　　庄云帆笑得前仰后合，看着木渝兆：“小桃桃！你还唱红娘？”
　　木渝兆抬眼看他，轻声反问：“不行？”
　　“行行行！”庄云帆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太行了！来来来，给你！”说着，他殷勤地把一碗粥推到木渝兆面前。
　　燕平江在旁边已经看傻了。
　　“这是……”他艰难地开口，“《游园惊梦》？”
　　“对啊。”庄云帆笑着坐下，“怎么，没想到小桃桃会唱这个？”
　　燕平江看看木渝兆，又看看庄云帆，最后看看童映雪和安鲤，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些人——世门天恒子、灵门灵徽子、生门引魂子、昆仑叩阍子——刚才还在讨论逆爻、墨瘴、心蠹、开金汤。现在却在这儿唱戏，抢腊八粥，追着打闹，笑成一团。木渝兆，那个话少得几乎一天不说几句话的灵徽子，刚才唱了《游园惊梦》里的红娘，还唱得那么……生动。
　　“别想了。”庄云帆拍拍他的肩，递给他一碗粥，“吃吧。腊八粥，你奶奶熬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燕平江接过粥，低头喝了一口。甜，糯，香。
　　红枣的甜，桂花的香，各种食材的软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人：
　　庄云帆正和安鲤抢最后一碟花生，童映雪在旁边煽风点火，木渝兆安静地喝着粥，偶尔抬眼看看他们，嘴角带着极淡的笑意。
　　阳光正好，竹影摇曳，粥香袅袅。
　　“哥们，”童映雪忽然凑过来，笑眯眯地问，“怎么样？我们家有意思吧？”
　　燕平江点点头，也笑了。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腊八节的鲤跃居后院，笑声不断。
　　粥碗见底，茶香犹存。

作者有话说

　　腊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