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夏已深》一如是

67、闲转（1） 唐永健带她

　　唐永健带她去了一家羊汤店，这家伙不只是暗暗画了她的侧脸，还偷偷听了她的聊天，不然怎会知道她喝羊杂汤呢？其实一点儿也不杂，依依只捞了心肺，喝了两碗汤，吃了两块饼。

　　病去愁思散，真是舒坦。她胃满肚圆，心情愉悦的跟在唐永健后面，走在清风河的岸边。原来站在清风桥上看向这里时，只觉绿树垂柳没有尽头，现在走上河岸才发觉树高坡陡。

　　“这是什么树啊？”依依抬起头看，几棵高大的树上挂满了黄褐色的小果子，一簇簇的。从树叶已经近乎落完的枝系间，看到淡蓝色的天空中白云特别好看。

　　唐永健说了树名，声音很轻。

　　“恋？”依依向他质疑的看去。

　　他便笑着写在了她的手心，“楝”！

　　好奇怪的树名，依依又抬起头看去，树干高、树枝密，若不是秋冬季时树叶落了去，肯定看不到天际。

　　“这里的春天，应该也很好看。”她低头踩着枯黄的落叶继续向前，低声自语：“应该是不一样的美。”

　　“那春天时，再带你来看看。”唐永健跟在身边。

　　“嗯。”她尾音带笑。

　　他侧过身来携她的手。

　　“不要！”她收起了手和脸上的笑。

　　“坡陡呢！”唐永健指着脚下。她便又伸手挽了他衣袖。“那也行！”他收紧了胳膊，“抓好了啊！你可别滑下去。”

　　“若是滑下去，也得拉着你！”依依抓着他的胳膊缓缓下坡，“一起滚下去！”

　　“听着也不错，要不试试呢？”他笑着看她。

　　“滚吧！”她低着头走的小心翼翼。下了坡后便是平坦河滩，看着河水清清浅浅，依依驻足看。“你们会不会在这里抓鱼啊？”她头也不转的问着唐永健。

　　“会啊！”他声音轻缓，“小的时候经常和老二一起带着雪安来玩，雪安可是最大胆，上树下河，不带着她都不行的！她又不注意，常常弄得一身泥，害我们回家和她一起挨骂。”

　　“真好。”她笑看着河道。

　　“那夏天也带你来呀？”

　　“我可不敢！”她继续前行，“不敢下水，也不敢抓鱼。小时候有一次，邻居们讲是黄河泛滥了，然后水流向支流的小河里，有许多鱼，爸爸带着我和妈妈也去了那条河里。真的是好多鱼呢！在桥上就能看到那些鱼活蹦乱跳的，就像是市场水箱里的鱼一样多。当时很多人在抓，爸爸也赶紧带我下水去，结果水刚刚到我大腿，我就不敢继续走了，还吓得哭呢！爸爸就让我回岸上去，我也不敢回，动都不敢动，就站在那里哭。妈妈也是怕水的，就在岸边喊，没办法，爸爸又返回来把我抱到了妈妈旁边。”

　　依依抓着唐永健胳膊又走上一道小坡，踩着刚飘落的黄叶顺着拐了弯的清风河走着。“然后，爸爸说让我和妈妈等着捡鱼。他抓了鱼就朝岸上我们旁边扔过来，鱼不断的扔到脚边乱窜，我不敢动，也不敢捡，又吓得哭。”她低了头笑着，“爸爸常说我没出息！”

　　“爸爸很严厉吗？”他又收紧了她挽着的胳膊。

　　“嗯！”她抿着嘴角点头。“他总是嫌我胆子小、腼腆、爱哭。”依依又看了唐永健一眼，“还和你一样，不允许挑食，不允许剩饭！”看他瞪过来的眼，转而好言相劝：“唐永健，你对女孩子不要太严厉，很吓人的，反而会让她们更腼腆、更内向了。还好你闺女不算是内向。”她走着走着故意踩断了一截小树枝。“小学时每次妈妈问老师我的在校表现，老师都是说我特别老实，不说话。妈妈觉得挺好，爸爸就不高兴，故意带我去人多的地方，让我挨个儿的和他熟人打招呼问好。”

　　已经走到河边的垂柳下，唐永健不时的拨开两人前面垂下来的干枝条，听她小声絮叨。

　　“吃饭的时候，爸爸总是给我盛的饭和他们一样多，我吃不完，他又要训我。我也气呼呼的不理他，他就说‘你看你，本来脸就长，一生气脸更长了！’那时候就觉得自己长得丑，又不爱讲话，肯定别人都不喜欢我！”

　　接住了唐永健看来的目光，依依又笑着继续讲：“后来，慢慢大了，有一次爸爸带我出门遇到了他以前的熟人，那人就问我是谁。爸爸说‘我闺女！’那人问‘亲闺女吗？’当时爸爸也是一愣，说‘可不是亲闺女嘛！咋了？’那人反复的看了我们俩，然后说‘你能生出这么好看的闺女？’我当时和爸爸一样愣住了。回到家里就跟妈妈讲，妈妈说‘让你爸天天说咱俩脸长，现在知道脸短的难看了吧！’”她低下了头，“中学时，有个男生写信说我是鹅蛋脸。后来我还让妈妈买了鹅蛋，炒辣椒挺好吃的。煮鹅蛋，我觉得腥，还不如煮鸡蛋好吃！”

　　唐永健便是看着她笑，莫名其妙。

　　“怎么，你喜欢吃煮鹅蛋呢？”依依看着他。

　　他笑出声，又抿了抿嘴角道：“不，我也不喜欢！”

　　得知和自己是相同的喜好，依依展露出了志同道合的微笑。

　　“后来呢？”他轻声问她。

　　“后来？后来长大了呀！我知道，爸爸和爷爷不一样，爷爷想一直保护我，而爸爸是想让我自己有能力保护自己。”这些，都是在他们离开以后，依依才明白的。“后来，爸爸对我就不严厉了，我也一直在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严厉的？我能想到的大概就是有一次带我去喝羊汤的时候。”

　　她轻轻拽了下唐永健的胳膊，“你知道吗？那是个冬天，爸爸很早就把我叫起来了，就像你上次喊我去早市一样早。天还没亮，还有星星呢！爸爸骑自行车带着我，天冷的说话都带着哈气，他带我去喝的羊汤是现杀的羊炖出来的第一锅汤。只记得汤色好看，味道不记得了，好大的一碗，可能起的太早了，我不觉得饿，只是勉强的喝着。喝了不到半碗实在喝不下了，原以为爸爸又会凶我，结果他笑着说‘妮儿，喝不完算了，咱再带一份回去给妈妈喝！’爸爸对妈妈很好的，只要他在家，都是他做饭，妈妈就睡到很晚才起床。后来爸爸同我讲话，都是商量的语气了，连妈妈都笑他呢！最后的两年，爸爸还教我做饭，包包子、包饺子。我炒菜像他，生抽老抽都要加，就算是炒个青菜不加点儿酱油就觉得肯定没熟……”依依转过头，目光直达旷野的边缘，看向朦胧的远山……

　　唐永健握住了她的手，依依便转回了头，“干嘛呀？”她笑得勉强，“我这几天，好像很絮叨，是不是很无聊啊？”

　　“没有。”他捏着她的手，声音轻柔，“我喜欢听你聊，接着聊呀？”

　　依依收回了手，“不聊了，回去吧。”

　　“不回去，聊嘛！”唐永健看着她，“要不，我跟你聊聊我的爸爸？”

　　依依蹙起眉笑，“你真可以！聊爸爸？下次吧！”

　　“下次啊？”他也蹙了眉，“那你说现在聊什么呢？”

　　“不聊了。”她看了他一眼，认真着，“谢谢你呢。买药，送饭，照顾了我两天，还不怕被传染。”

　　“就是这样吗？”

　　“那还有什么？”她又认真想了想，“还谢谢你，让我在这里不觉得生活单调枯燥。”

　　“还有呢？”他笑着看她。

　　“没了！完了，我牺牲了一个午觉，陪你在这儿瞎聊。”

　　“那我得好好感谢你的陪伴，走，请你吃晚饭！”他拽起她的手。

　　“午饭刚消化，就要晚饭了？”

　　“午饭消化了，就是要晚饭了！”

　　“这天儿还早呢！”依依看着身后，太阳刚刚西斜。

　　“等我们走过去，天儿就不早了呀！”

　　“那还向前走，不原路返回吗？”她强撤回了手。

　　“从前面过去也是一样的。”唐永健指着前方无栏杆的石板桥。

　　“那不得绕一大圈儿？”依依虽然没走过，但是方向感还是有的。

　　“或许比来时路的风景好看呢？”

　　提醒很有效，依依点着头笑，“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