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见信》狗见愁

45、第 45 章 无奈，

　　无奈，王后始终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大家只能从她镇定的神情上寻找一丝心理安慰。

　　粮总会到的吧！

　　这个女人毕竟是王后，她说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

　　可对于下面那些饿到眼冒绿光的军士来说，在没把粮食吞落肚子之前，一切都是扯淡。这些人恨不得生嚼了那个细皮嫩肉的女人。

　　说到底，这个所谓的王后除了制点用处不大的药，并没有做出如何令民众信服的事迹。

　　军账内一时多了许多对王家的议论，有人提起公主为民祈福牺牲的事情，也有人说既然公主都能牺牲，那再牺牲一个王后也不是难事，毕竟这种事在行伍中也不少见，总要有一些倒霉蛋为了更多人的利益牺牲，只要师出有名。

　　俗话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他们这些“骨”早就有被牺牲的自觉，但也不可能白白牺牲，就算化为白骨，也要连接起来，拖住上位者的脚踝。

　　军心浮动之时，王后账外排起了长队，军士们一个接一个的进入看诊。

　　起初，这些人见她只是一介弱质女流，在看诊时的问讯便答得随意，甚至语带讽刺，后面排队的看前面出来之人的颜色，根本没把王后当一回事。

　　然而，这王后似乎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她既不恼怒，也不深究，只是如实的记录下每个人的脉案与症状。

　　王后在看诊的士兵中选取了病情程度不同的几人试药，而后一连数日，废寝忘食的把自己关在营帐中钻研。

　　令众人没想到的是，还真给她研究出有效果的药房来，那些试药的士兵服下她的药后，什么痼疾沉疴都消失不见，甚至每天只喝米麸熬得汤也精神百倍，组成一只探路的小队，深入山林中，摸清了敌军的位置布防，还带回来完整的地图。

　　与此同时，军粮仍然没有到达。

　　上头管事的头头们得了命令，要肃清军纪，抓到扰乱军心者乱棍打死，强行止住非议。

　　王后与众将领商议好进攻时间与方案后，当夜就有被粗布盖着的马车驶进驻地。

　　有胆子大、饿极了的士兵以为是军粮来了，趁换防的人不注意，掀开麻布，发现里面是一些散发着腥味的壳子，和一些刺鼻的药材。

　　但这些消息最终没有传出去，因为当晚，王后给的药就分发了下去。

　　是夜，灯火通明。

　　凡是喝了这些药的人都感觉力量大增，对普通食物没有兴趣，全军战意高涨，士气充足。

　　翌日，军队恢复了训练，各军统领按消息排布阵型，熟悉战场。

　　每日黄昏，众人都能领到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喝了药之后，没人再关心军粮何时送到。

　　由此开始，王后完全得到众人信服。

　　在她的带领下，果然，一举击退了那些盘踞于山林中滋扰彧国的敌军，若无高山险峻阻隔，大军势要直捣黄龙，吞并这块新的土地。

　　捷报传回去后，军粮才堪堪到达，没有人追究这件事。

　　奇怪的是，得胜之后，上面始终没有宣布何时开拔回朝，他们被留在了这里，王后也一样。

　　也正因为王后在这里，所以暂时没有人深究这个问题。

　　可新的问题也出现了，众人在吃过那些送来的军粮后，都出现了呕吐和腹泻等不良反应，王后第一时间检查了粮食，并且仔细观察了众人的情况，对外说是众人长时间没有进食正常粮食出现的不良反应，只需一定的适应时间即可自行恢复。

　　可情况并未按照预想发展，药断了，食物正常了，众人的不良反应逐渐结束，出现了更棘手的问题。

　　普通的粮食对他们来说没有了饱腹感，很多人变得暴躁易怒，还有的人皮肤瘙痒难忍，身上长出一些奇怪增生物。

　　为首的将领尤为严重，但得到了王后的治疗，情况得到缓和。

　　有知情者说，王后给他喝了之前的药。

　　这个消息传出去，所有人都吵着要王后赐药。

　　这时，多日留在军账内深居简出的王后终于路面，她的整个身子瘦的佝偻成一把骨头，皮肤青黑泛着死气，众人以为她是多日积劳成疾，只表达了需要药的诉求，也没再难为她。

　　只有小潮身边的亲信知道，这些天经历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之前饿得啃草皮，现在终于吃到了正常粮食，头脑再次恢复转动，他们才惊觉王后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女人每晚都会亲自把那些恶臭的东西熬煮成汤，又在锅里放进自己的血液，她不吃不喝，每天就这么放血，把自己放成一个人干，居然还活着。

　　更奇怪的是，那些士兵喝了这个怪异的药，居然能够实力大增。

　　他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知道，一定有问题。

　　公主的血可以祈雨，王后的血能够提升精力，他们也说不清这种特殊又诡异的血脉力量来源，究竟是正是邪。

　　反正是赢了，只要得到胜利，所有事情都有了书写的空间。

　　但这些人不知道的是，他们根本没机会把这个秘密带回去，整个军队上下都不可能再回去。

　　他们请示过国君派来传递消息的接线者后，悄无声息的死在了山林里。

　　而后，军队再次分发了一拨药物，翌日，尸骨遍地。

　　黑猫赶到时，见到躺在尸骨堆里放血的小潮，急匆匆的开始施救。

　　“不必救我，这是我的命。”

　　“逆徒！我先前怎么跟你说的？你以为自戕就能赎清这数万条人命的罪孽吗？”黑猫气得毛发倒竖。

　　“我没有要赎罪的意图，我只是选择和他们共命运。”

　　她的血能够充实精气，是她偶然中得知的。

　　当时选取试药的人中有一个病情稍轻的少年，他深恨他们这些不知百姓疾苦的王族，趁周围人不备扑上来，一口咬在她手上，没想到，这一咬倒让他恢复了精力。

　　与此同时，血的副作用也很快显现，若不能一直服食下去，这些人就会神志不清，变成渴血的禽兽，攻击生人。

　　发现她血的作用后，小潮上报了国君，得到国君首肯，她才决定使用这个方法。

　　这个方法好就好在，什么也不必投入，不用从国库与百姓家里搜刮粮食就能打退敌军，也不用担心这些没有背景的草根回去占了士族的好处，只需要他们所有人彻底的消失，一切证据就会被风吹散。

　　小潮的脑子里权衡许久，认为救更多的人和只牺牲少数人，就是一种善良。

　　于是，她毫不犹豫的做了。

　　黑猫师父想指责她，但气到无从说起，但他易地而处，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毕竟，人不是神，人力有限，越是弱小的生物，其族群内的规则就越残忍。

　　“你这样根本死不了的。”黑猫忍不住叹息一声，“或许我应该教你先从珍惜自己的生命做起，你才能学会珍惜他人的生命。”

　　“我想珍惜，我知道兰汀一定不会选择牺牲任何一个人，可是我做不到。”小潮躺在泥地上望着天空，“师父，为善好难！”

　　善良意味着限制，意味着为难，是什么让兰汀始终如一的坚持为善呢？是爱吗？

　　她听到胸腔的跳动声音，还是想不通什么是爱。

　　黑猫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望向远方。

　　“是啊，真的好难，即使是神仙，也很难拿捏分寸。但你能感受到为难，感受到困惑，说明你还有救，当你能够怀着慈悲的心肠执行杀戮，你才能从恶道中超脱出来。”

　　他即使再想帮她，终于不能插手太多。

　　“其实你可以离开彧国，这片大地上还有很多你不曾涉足的地方，试着寻找到爱吧，从爱自己开始。”

　　“爱？”小潮疑惑，原来爱才是她要寻找的答案。但她不想就此离开，她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彧王。

　　“爱真能改变一切吗？”像兰汀那样的大爱，如果她也能拥有，哪怕拯救一个人，是不是能够令她感到安慰？

　　“你还要回去吗？”黑猫有些不赞同道。他知道那彧王与小潮前世的渊源，他担心这两团火焰合在一处，会在人间制造更多的焦土。

　　小潮看着天空流动的云层，仿佛看到了兰汀的脸，她下了一个决心，她要留着彧国，她总觉得答案会在彧王身上。

　　“我要回去。”除了爱以外，这世上只有彧王对她有跟爱相同程度的浓烈感情，恨。

　　或许弄明白恨的原因，她就能领悟爱。

　　想到这里，她坐起身子。

　　黑猫无奈，知道不能再劝她，只能叮嘱她，不可一再造业，她在人世的功过会如实记录在地府的生死册上，无论成仙与否都要偿还。

　　小潮摸摸黑猫的头道：“我知道的师父，谢谢你，总是帮我这个世间最无可救药的人。或许你才应该考虑，换一个值得度化的弟子。”

　　黑猫一爪拍掉她的手：“我不是一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既然收了你，无论如何都要对你负责……”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他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道：“为师一生捍卫正道，时常也会在此间迷失、后悔，希望自己能够做得更好一些。为师想要度化你，也是希望能够找到一个答案，验证是否无论是谁都值得被拯救，把恶行放到合适的情境中是否也是一种对善的成全。”

　　“师父，你说了这么多，我都不太明白，但我知道你对我好，谢谢你，希望你早日找到答案。”小潮对他微笑。

　　黑猫跳上云头，吹出一股焚风，将此地的所有尸骨炼化。

　　“我会送这些无依的灵魂去往地府接受超度，下次再见时，希望你能有所进步。”

　　说完，便消失在云层中，只留下空旷的土地上，一个瘦弱的女孩。

　　小潮身体尚未恢复，行走速度极慢，但她还是凭借着毅力，走回了彧国。

　　王后的身份也不能再用，她要再见到彧王，就需要一个新的身份。

　　可她现在又恢复了“乞丐”的身份，当真是没有一点方法，王城不允许行乞，她连城门都进不去。

　　思前想后，她只能重操旧业，把衣裙上富余的布料撕下来，捡了一块碳灰，上面写上问卜二字。

　　路过的行人见她衣衫褴褛，只是绕着走，间或有人施舍她一点食物。

　　这个时候，她就会缠上去，硬要以卦词回赠。

　　大多数人都回绝了，也有小部分人愿意听上一听，只是卦词当时不得验证，后面发现说中了，也不会当成大事。

　　有真正的乞丐帮派见她出来抢生意，想要教训她，但发现这个女人怎么都打不服，并且一口咬定自己不是在行乞，见她有几分骨气，便自作主张的收编她，派人定时将她得到的食物拿走一部分。

　　小潮并不在意，自从尸骨堆里爬回去后，她就发现自己不需要进食。

　　她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身上“妖异”的部分，并且接受了这一点。

　　这天，为了迎接外国来使，王城周边要驱赶乞丐流民，一开始官军还能正常沟通，后来见赶不走，为了交差，就开始动起手来，处置了很多不愿意离开的贱民。

　　小潮站出来阻止，被无数大刀砍在身上，人们见她没事，把她当做妖孽抓了起来，要点火烧死。

　　乞丐群内被她救下的贱民们感念她的恩义，众人商议后决定去劫法场。

　　反正王城内没人在意他们的死活，不如拼了性命，无论小潮是人是妖，救下她，说不定还有希望。

　　可官军戒备森严，有意把她当做典型处置，行刑时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乞丐们根本挤不进去。

　　只听见令牌落地的声音，人群中爆发出叫好的声音，小潮身下的柴堆被点燃了。

　　过程中，小潮回想起从前庵主妈妈从前时常诵念的地藏本愿经，也双手合十，大声唱诵起来。

　　不知道烧了多久，小潮始终毫发无损，人群中开始有人议论，说起菩萨曾经变作化子度化世人的故事，一时间，众人只当神迹显现，纷纷下跪叩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