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远山赴祁
春 ...
-
春风软暖,桃枝初绽,风里都裹着淡淡的温柔暖意。它裹着浅暖,悄悄钻进公交,拂过他微凉的指尖。
俞祈年靠窗坐着,脊背挺得很轻,不算笔直,却透着一股刻意端出来的温和。
他生得极清润,眉眼柔和得像浸了春水的桃花瓣,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瓷白,唇线浅淡,即便面无表情,看上去也自带三分温软好亲近的模样。
他总会下意识对身边每一个人保持体贴——老人起身他微微欠身让位置。
连司机报站的间隙,他都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帆布包带,姿态安静得近乎乖巧,半点看不出久病的沉疴。
旁人看他,只当是个性子软和、脾气极好的青年,温和、干净、不惹眼,像春日里最无害的一株嫩桃,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心。
只有俞祈年自己知道,那层温和,不过是裹在骨血悲凉上的一层薄壳。
内里是空的,是冷的,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水底的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带着滞重的疲惫。
抑郁症缠得他喘不过气,白天要撑着笑意应付所有人,要顺着母亲的心意装出“好一点了”的模样,要对世界摆出温和包容的姿态。
可心底里,是一片荒芜的死寂,没有欢喜,没有期待,连难过都变得麻木,只剩一片化不开的凉薄与悲凉。
公交缓缓停靠,电子音清晰报出——“市第七人民医院到了,请要下车…”
他缓缓起身,动作轻缓,对着身旁让道的乘客弯了弯眼,笑意浅淡得体,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像一层贴上去的温柔假面。
复诊、取药,流程熟练得让人心酸,面对医生的询问,他依旧答得温和妥帖,说“睡得还好”“情绪还算稳定”,句句都是家人想听的话,句句都在遮掩心底翻涌的苦涩。
可在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医生寻问了他一个新的问题
“你…经常做同一个梦吗?”
这个问题是他始料未及的,其实俞祈年一听到这个问题也是让他大吃一惊。
他的却最近每晚都梦见同一个梦。自己坐在桃花树下喝茶,对面坐着一个人,他总想看清对方面目,却始终模糊。他本想把这事告诉医生,又怕医生怀疑,最后只说。
“没有。”
“好的,我知道了。你情绪已经平稳很多,慢慢回归生活就好,以后半年来一次就好了。”
“好,谢谢王医生。”
走出医院,母亲的电话准时打来,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让他别闷在家,转车去龙门山,去古寺祈福,多走走路,多晒晒太阳,别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俞祈年握着手机,声音轻软温和,耐心应着
“好~我知道了妈你别担心,王医生说我只要半年来一次就好了。”
“唉,有效果就好。你呀,就是全天宅在家里面,不出去导致的…”
母亲又讲了一堆罗里罗嗦的话。可俞祈年没有半分不耐烦。挂了电话,那层浅淡的笑意瞬间从眼底褪去,只剩一片空茫,连眉眼都垂得更低,周身的温软淡了大半,只剩掩不住的单薄与悲凉。
他依言转乘去往龙门山的公交,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对外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有人看过来,他便下意识弯眼,露出浅淡又礼貌的笑意。
窗外的高楼渐远,草木渐盛,远山轮廓慢慢铺展开,龙门山隐在薄雾里,青苍沉静。
龙门山卧在城郊,漫山覆着绒绒新绿,草木软得像被春风揉过,矮树丛里藏着细碎野花,风掠过林梢时带着清甜草香,连空气都蓬松温柔。
溪涧叮咚淌着,云絮低低浮在山尖,树影温软斑驳,干净得不染尘嚣的自然灵气,静得能听见草木生长的声响。
他原本是不打算去祈福的,只是不想让母亲难过,顺着安排,走一场毫无意义的山路。
于他而言,上山也好,在家也罢,世界都是灰蒙蒙的。
或许是因工作日,龙门山里游人寥寥,几乎不见人影,只零星几位环卫工人,静静清扫林间落叶,山野更显清宁空寂。
行至半山腰,俞祈年已是气息微促,浑身乏力,再挪不动脚步。
便寻了块干净青石静静坐下。他垂着眼,静静望着脚下石阶,石缝间青苔郁郁葱葱,绵密浓绿,湿漉漉地覆满每一道纹路,软嫩得像铺了层绒绒碧毯。
可他刚抬起头,目光便落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径上。
那小路与主阶截然不同,隐在繁茂林木间,似被活树轻轻掩着。俞祈年心头微动,莫名生出几分好奇,缓缓站起身,朝那边走了过去。
他俯身从横卧的枯树底下钻过,顺着那条隐秘小道一直往前走。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他竟足足走了十几分钟,小道依旧蜿蜒向前,望不见尽头。
忽然,前方隐约传来细碎人声,俞祈年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跑去。
直到他跑到尽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天然石洞,四面皆是青灰石壁,唯有洞顶裂开一道圆形洞天,几缕天光轻柔垂落,恰好落在正中一座破败小巧的古庙宇上。
安静又温柔。
他放轻脚步走近,才发觉只有那座庙宇,不见有人。
“是我听错了吗…”他低声道。
他向庙宇走去,瞧见檐角还残存着模糊的桃纹雕饰,只是漆皮剥落、木梁朽暗,早已没了香火气息。
他抬首向木门的匾额看去“山神庙”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山神庙?嗯?这里怎么也有座山神庙,不对啊,山神庙不应该在龙门山山顶吗?”俞祈年想着推开了老旧的木门。
“嘎吱————”
庙内虽破败,却无半分阴寒,反倒浸着淡淡的木香气。正中间的山神像通体素白,面容清隽秀气,眉眼柔和得像山间晨雾,不见半分威严,只透着温软与慈爱。
他双臂轻拢,怀中稳稳抱着一截鲜嫩的桃花木枝,枝上还凝着似有若无的花苞,木色温润细腻,与神像清冷的肤色相映,竟生出几分缱绻温柔。
天光从洞顶小口落下来由庙前小溪反射入古庙内,恰好覆在木枝与神像指尖。
细尘轻扬,连那截桃花木都似沾了仙气,静静卧在他怀中,守着这石洞古庙里,无人知晓的温柔岁月。
就在他看入神的时候,猝然被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划破。
山神庙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道人影,逆光而立,洞顶垂落的天光被他挡去大半,只在周身镀上一层朦胧浅金,看不清面目,只觉身形清瘦挺拔,衣袂被林间风轻轻拂动,带着一身山野清寒之气。
“你是谁?”
俞祈年周身一震,转过头看着来人紧张的回答
“我…我是来祈福。”
来人并未立刻踏入,只是静静立在门口,目光缓缓落向殿中那尊抱桃枝的清秀神像,在与闯入者的面容相会。
指尖微顿,似是久别重逢,又似初次探寻。
俞祈年紧张的手无处安放,都快将两手打结了。来人走进神庙,俞祈年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他生得极清秀,眉眼是淡得恰到好处的远山形,眼尾微垂时自带几分温软,瞳色是清浅的墨褐,静时如深潭映光,动时又含着山间雾意。鼻梁秀挺,唇色偏浅,线条柔和却不女气,整张脸干净得近乎剔透,自带一种不染尘俗的清冷气质。
肤色是常年居于山野的素白,不似养在深宅的娇弱,反倒透着清劲舒展,下颌线条利落干净,长发披落在腰部,衬得整个人温润又疏离。
“你…叫什么?”男子打量着矮自己半个头的人询问道。
“我叫俞祈年”
听到回答的下一秒男子身体一震,面上却波澜不惊。
“你呢?你叫什么呀?也是来祈福的?”
“沈清辞,是的。”
“哼哼~沈清辞,‘清辞立处桃花暖,一袖春风满古刹’好名字。嘿,对了你是也发现那条小道吗?这山庙不应该是在龙门山的顶上吗?怎么会在这里?真是奇了怪了…”俞祈年思索着看了一眼时间。
“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这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不了,我对这里还有点好奇,你先出去吧”沈清辞婉拒道,他向着神庙的后院走去。
“行”
直到沈清辞隐约感知到祈年的气息,才缓步随她一同踏出龙门山隘口。
山风骤然开阔,不再是密林深雾的阴寒,反倒裹着浅淡的暖意,远处云絮轻缓,山外天地豁然明朗。
他垂眸敛去一身深山清冷,指尖微顿,似在确认周遭并无诡气纠缠,才轻声开口,语气淡却安稳:
“祈岁安流年,清辞伴桃花。我终于等到你了…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