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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忆”了   谢淮正 ...

  •   谢淮正想得出神,丝毫没有察觉身旁的肖辰雨在听到他那番话后,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阴冷。那寒意转瞬即逝,像冬夜里被风卷走的最后一片雪——肖辰雨微微皱了皱眉,又迅速敛去了眼底的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主子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谢淮被这一声拽回现实,茫然地看向肖辰雨。

      他脑子里本来就已经是一团乱麻了,这下好了,还要现编理由来应付眼前这个麻烦。他张了张嘴,“我……”了半天,愣是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说辞来。

      总不能说“我不是你家主子,我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刚割完腕现在应该是具尸体”吧?

      他垂下眼睫,心想还是失忆这个借口最省事,于是顺着肖辰雨的话低声道:“嗯……头有些痛,不太记得了。”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心虚地别过脸去,目光落在床帐的流苏上,假装在研究那上面的纹样。

      肖辰雨正欲再问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带进来一股冷风。慕浩大步跨了进来,一张冷脸上此刻竟挂了明晃晃的喜色——他一见谢淮已经坐起来了,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公子,您终于醒了!”

      谢淮还没来得及反应,慕浩已经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开了:“偷溜进院的那个下人刺伤了您,还把您推进了冷池里,是肖辰雨把您捞上来的。您当时已经没了意识,浑身冰凉,发了一整天的烧,属下们差点——”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不吉利,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个方向接着说:“属下刚才审问了那个下人,不过他应当是被人派来的死士,嘴硬得很,什么都还没问出来,人就……已经死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

      “是属下办事不利,求公子责罚。”

      话音未落,他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谢淮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嘴巴就没停过,他愣是一个字都没能插进去。现在好了,人直接跪下了,一副“您就算现在要了我的命我也绝无二话”的架势,那姿态虔诚得不像请罪,倒像是在赴死。

      谢淮看了看出神地盯着他的肖辰雨,又看了看跪在地上头也不抬的慕浩,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那个,”谢淮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你先起来吧。”

      慕浩纹丝不动,声音闷闷的:“属下不敢。”

      谢淮:“……”

      你要是真不敢跪,你倒是起来啊。

      可惜慕浩此刻若是能抬一下头,就能看见他家公子脸上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那表情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威仪,只有一种毫无办法的、被架在火上烤的窘迫。

      谢淮心里委屈。

      谢淮不想说。

      谢淮只好任由他跪着。

      他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肖辰雨身上,抬起眼,拼命地朝那人使眼色。他瞪着肖辰雨,眼睛又往慕浩身上瞟了几下,那眼神里写满了急切——

      你看我干什么啊?你看他呀!先把他解决了好不好?!

      大约是那眼神实在太过生动了,肖辰雨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终于舍得开了口。他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慕浩,你先起来。主子没说要罚你。”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倒像他才是那个真正揣摩透了主子心思的人。

      慕浩这才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望向谢淮,里面盛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淮赶紧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几乎要溢出来:“对,你先起来,别跪了。”

      慕浩终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肖辰雨走到他跟前,低声提醒了一句什么——慕浩闻言,猛地一拍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对哦!公子您瞧我这记性,竟把您的药给忘了。我这就去煎药,马上就好。”

      说完便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留下半开的门和门缝里渗进来的几缕冷风。

      谢淮目送他离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刚打完一场硬仗。

      屋子里重归安静。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一层薄纱缓缓笼罩下来。

      谢淮靠在床柱上,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思绪又开始漫无边际地游荡。

      其实他并不想活。

      他之所以选择那条路,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委屈,而是因为日复一日的、细小到几乎说不出口的绝望。他的父母不关心他——不是不爱,是不关心。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工作,在乎业绩、升迁、会议、出差,在乎一切能摆在台面上的东西。至于他今天有没有吃饭、为什么瘦了那么多、手腕上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些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

      他在学校里也很少交朋友。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曾经有过一个朋友,唯一的一个。那个人会在课间分他一半耳机,会在他被堵在厕所里的时候冲进来拉着他跑,会在所有人都在笑他的时候站在他前面。那个人叫林烨,成绩一般,长得也不算好看,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后来林烨死了。

      因为校园欺凌。

      当着他的面。

      他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走廊里的嘈杂声,楼梯间的阴影,血从林烨的袖口淌下来的样子。他哭着打了急救电话,手抖得几乎按不准数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救护车来了,医护人员冲上去,他站在旁边,浑身都在发抖,衣服上全是血。

      最后林烨没有抢救回来。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画面——血、救护车的闪烁灯和林烨苍白的脸。他的父母知道这件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他,而是禁止他再交朋友。

      父母知道这件事后,没有安慰他,反而开始严格控制他的交友——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把所有可能靠近他的人都隔绝在外。

      “以后放学你就直接回家别在外面乱玩,你乖乖待在家里省点心。”

      从此他的世界就缩成了两点一线——学校和家之间那条固定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而家里永远是空荡荡的,冰箱里有过期的牛奶,茶几上有落灰的杂志。

      他觉得没意思。

      吃饭没意思,睡觉没意思,活着本身就没什么意思。于是他用小刀划手臂,用圆规扎手背,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伤害自己。疼,但那种疼让混沌的意识变得清晰了一瞬,像一个溺水的人猛地探出水面吸了一口气。

      父母发现后,不是心疼,是指责。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们辛辛苦苦赚钱养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们的?”

      “你是不是故意要让我们难堪?”

      后来他们找了医生,开了药,买了束缚带。夜晚的大部分时间,他都被束缚带绑在床上,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翅膀完好,却再也飞不起来。他们在客厅里谈笑风生,电话里推杯换盏,偶尔推门进来看他一眼——“睡了”——然后关上门走了。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拿出了之前偷藏的修眉刀。

      手腕划开的那一刻,他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明明一切都该结束了的,可是现在他活了。

      不仅活了,还活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身体里,另一个身份上。穿越,这个词他以前只在小说里见过,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离自己远得像天上的云。可现在云落下来了,砸在他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

      谢淮慢慢收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带起一阵细密的疼。然后他又缓缓松开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坚强的人,也不觉得自己值得什么特别的眷顾。他的运气一向很差,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抽奖从来抽不到,考试总是差几分,连想死都死不成。

      真是够讽刺的。

      他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水里。

      算了。

      万一呢?

      万一这个世界有什么不一样的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是它就在那里,像黑暗里一粒微弱的火星,忽明忽暗,就是不肯彻底熄灭。

      谢淮抬起头,看向那个一直安静地站在床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一样的人。

      “我失忆的事情,”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要跟任何人说。”

      “平时你就待在我身边,不要随便离开——我睡下的时候除外。”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遇到人的时候,给我提个醒。以防出现不必要的麻烦。”

      他最讨厌麻烦了。

      肖辰雨微微垂首,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把这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是。”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正从屋檐上缓缓消退。远处的回廊里传来慕浩煎药的响动,药香混着炭火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进来,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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