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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死成? 云峰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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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峰山
云峰山上下着雪。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是一张素白的宣纸,上面隐约拓着一排浅浅的脚印,蜿蜒着伸向山林深处。
山上,一棵白梅树下,一个十四岁左右的男孩正跪在雪地里。他双手握着一把匕首,一下一下地刨着冻硬的泥土,小小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却一声不吭。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终于,土坑刨好了。
他将一团还在滴血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衣服里裹着什么——鼓鼓囊囊的,渗出的血已经将布料浸透,在雪地上洇开一片触目的红。
他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目光空洞而茫然。
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支金色的发钗,指尖在钗头的梅花纹样上停留了片刻,才轻轻放在那团衣服上。他的手在颤抖,却还是咬着牙,一捧一捧地将土掩了上去。
那衣服里面包着的,是他母亲破碎的尸体。
肖辰雨抬起头,望着眼前这棵白梅树。他的母亲生前最爱白梅,总说白梅开在寒冬里,不争不抢,干干净净。如今他将她葬在这树下,也算是遂了她的心愿。
一片白梅缓缓飘落,恰好停在他的脚边。
他盯着那朵梅花看了很久。
恍惚间,他觉得那是母亲在告诉他——这里很好,她很喜欢。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顶,他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就那么跪在雪地里,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就在这时,一抹白色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余光。
肖辰雨下意识抬起头,只见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孩子。与他年纪相仿,约莫是十六岁。那孩子生得极好——一身白衣,墨发束起,肌肤白皙得几乎要与这漫天飞雪融为一体。他的眼睫上沾着几片细碎的雪花,像是造物主刻意点缀的霜华。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冷,仿佛不是这尘世中人。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比他高一截的人,为他撑着一把伞。
那孩子却伸手接过伞,缓步走到肖辰雨面前,将伞微微前倾,替他挡去了头顶飘落的雪花。
四目相对。
那孩子开口了,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稚嫩,语气却出奇地笃定:“我看你挺合眼缘的。”
他顿了顿,朝肖辰雨伸出一只手。
“不如以后就跟着我吧。”
肖辰雨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在这冰天雪地里像是一截温润的白玉。他有些恍惚,像是没听清那孩子说了什么,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他自幼便是在泥泞中长大的。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到头来却落得那般下场。他早已习惯了这世间的冷眼与凉薄,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从没有人向他伸出手。
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手。
那孩子看着清冷,可他的手,在肖辰雨的掌心里,却很温暖。
肖辰雨垂下眼,将那一瞬的温度牢牢记住。
“谢淮,我的名字。”那孩子转身往回走,语气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不过,我不养废物。倘若日后你还有些本事,那就留下来当我的贴身侍卫。”
肖辰雨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沉默地跟了上去。
他没有应声,但那双黯淡了许久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亮了一下。
谢府
偏院内,整整齐齐地跪了一众下人。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们的面前站着一个人——慕浩,谢淮的心腹,年约二十出头,面容冷峻,一双眼睛扫过众人时,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重,却让跪着的人脊背发凉:“你们谁推的公子,最好自己给我爬出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要是让我找出来了,死都别想着好死。”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片刻后,一个下人浑身发抖地往前爬了几步,重重地磕下头去:“大人,是小的的错!是小的见钱眼开,没能抵住诱惑……求大人放小的一命!”额头磕在青石砖上,一声接一声,很快便渗出了血。
慕浩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身旁的两人淡淡吩咐:“拖出去。知道该怎么罚吧?”
那两人齐声应道:“是。”
他们没有多问,也不需要多问——跟了慕浩这么久,规矩向来清楚。
下人被拖了下去,求饶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院内其余的人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又等了一会儿,见慕浩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才各自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慕浩转身走到房门前,伸手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
他先瞥了一眼站在床边的肖辰雨,目光又在屋内扫了一圈,问道:“大夫怎么说的?”
说完,视线落回躺在床上的谢淮身上。
少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几乎要与身下的枕席融为一体。额上覆着一块湿帕子,呼吸时急时缓,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在忍受着什么难熬的折磨。
肖辰雨垂手而立,如实答道:“大夫说主子被人推入冷池,寒气侵体,高烧导致的昏迷。肩上的伤口也需要经常上药涂抹,不能沾水。”
他停顿了几息,抬眼看向慕浩,压低声音问:“那个人找出来了?”
慕浩冷笑一声,那笑意里藏着森然的杀意:“那是自然。只不过——不知道是哪边的人。”
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谢家树大招风,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被推入寒冬的冷池之中,险些丧命,这绝不只是下人之间的争风吃醋那么简单。
慕浩收回思绪,沉声道:“你且照看好公子,我去审审。”
肖辰雨轻轻“嗯”了一声。
慕浩转身出了门,顺手将门关好。
屋内重归安静。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肖辰雨在床边坐下,拿起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替谢淮擦去额角的薄汗。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病人的安眠,又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
虽说已经跟了谢淮半年了,但他还是不太习惯照顾人。
从小到大,只有母亲照顾他的份,他从没机会反过来照顾谁。但此刻他做得很认真,认真的模样甚至有些笨拙——擦完了额角又擦脸颊,擦完了脸颊又去擦耳后,直到谢淮的脸被他擦得干干净净,他才停下来,端详了片刻,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忽然猛地坐了起来。
谢淮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扶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好几下,身子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肖辰雨连忙上前,轻轻拍着谢淮的背,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与欣喜:“主子,您终于醒了!”
谢淮缓过气来,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
眼前是一个身着黑色古装、束着高马尾的少年,眉宇间尽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之色。少年约莫十四岁出头,五官端正,眼神清亮,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谢淮却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单手撑着床沿,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靠去,背脊抵上了冰凉的床柱。他的瞳孔微微震颤,像是受惊的幼兽,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人和这间陌生的屋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这是哪里?”
肖辰雨愣住了。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欣喜一点点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谢淮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顾着拼命在脑中搜寻着最后的记忆。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晚上,他的病又犯了。情绪失控,歇斯底里,父母像往常一样将他绑在床上,用那些该死的束缚带。后来他终于安静了,不再挣扎了,像一条被搁浅的鱼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父母以为他是闹够了,便各自出门忙自己的事去了。临走前,只给家里的打扫阿姨留了话——
“他什么时候安分了就把他松了吧。我们事还多着呢,他还当自己是小孩呢?”
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轻蔑。
他的父母走后,打扫阿姨并没有照做。她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见他“好好的”,便关上门回家去了。
她走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谢淮就那样被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束缚带勒着他的手腕和脚踝,勒得生疼。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挣扎着去够藏在床缝隙里的那把修眉刀,指尖磨破了皮,渗出了血,他浑然不觉。终于够到了。他用那把修眉刀一点一点地割断束缚带,然后缩在床角,将刀锋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一下,两下。
血顺着腕骨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雪地里开出的花,他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久违的、铺天盖地的平静。
他记得那种感觉——身体一点一点变轻,意识一点一点模糊,像沉入很深很深的水里。
就像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他明明是死了的。
可是现在,他醒来了。不光醒来了,眼前还出现了一个穿着古装的男孩,看他的眼神像是认识他很久了,还叫他“主子”。
谢淮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又睁开。
眼前的景象没有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
一个荒唐的念头慢慢浮上心头。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他八成是穿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