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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虔诚 反握住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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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溪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她没有在他掌心写字,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太阳早已落下,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夜色漫上来,风过处,更觉清冷入骨。
饮溪这才发现他只穿着中衣,他的手冷冰冰的,碰到的瞬间她下意识缩了一下,他的手却抓紧了她。
“饮溪。”
饮溪抬起头。
他开了口,唇边泛起一团淡淡的白雾,“你……来了。”
他看不见,她也没有出声,他是如何认出她的?饮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凌乱地散在鬓边,头上围的一圈白麻布也沾了些许土,中衣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整个人狼狈得像是才逃荒的难民。可他又生了一张俊俏的脸,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腊月的寒潭,气质疏离冷漠,可他却又彬彬有礼,整个人矜贵优雅。他就像一轮明月,合该高悬于九天之上,却偏偏坠入了浊水沟渠间。
她并未问过他是何人,他也没有说。饮溪向他走近一步,她抬起手却带起了他的手。饮溪手指划过他的掌心,写下“把脉”二字。
他张开手掌。
他的脉象虚缓,气血稍亏,不过并无大碍。饮溪又仔细看了一遍他身上的擦痕,确认他没有再添新伤后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浮土,最后又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凉,不过饮溪这次没有缩手。他手心一转,反握住了她的。
“饮溪。”
饮溪抬眼看向他。
月光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清晖,勾勒出挺直的鼻梁,显得眉眼愈发深邃。他面如冷玉,唇色极淡,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隽之美。
“饮溪,你既知道我是朔北军,为何还要救我?”
饮溪奇怪地看着他,在他手心上写下:“伤未好,随我回去。”
他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又问:“你……不恨我吗?”
饮溪瞪大双眸,“为何恨你?”
他却又沉默了。
有风拂过,吹得树梢沙沙作响,他们相对而立,谁也没有说话。她的发丝被风撩起,拂过他的肩头。他没有躲,她也没有收。
“饮溪!”
饮溪回过头,柳湘雪在前,其余人则跟在她身后。饮溪抿着唇,睁大眼睛瞪着柳湘雨。
柳湘雪从未见过饮溪生气,她笑着打圆场,“饮溪,有什么话还是回去再说罢,夜里冷。”
饮溪对柳湘雪点点头,又拉起林长寂。
“他不能随我们回去。”柳湘雨大喊道,“阿姐,他不能回去。”
柳湘雪也不知道饮溪竟然救了一个朔北军,还将人留在她院中。她当然知道饮溪是为救人,可若是传出去,终究对饮溪的清誉有损。柳湘雪看向饮溪,饮溪微微侧过身挡在那个男人身前,一双眼睛写满了坚决。她了解饮溪,平日随和好说话,可一旦认定某件事,任是谁也拉不回她。
柳湘雪握住柳湘雨的胳膊,“阿弟,我们回去再说罢。”
柳湘雨不可置信地看着柳湘雪,“阿姐,连你也要帮他吗?你忘记堂妹是怎么死的了吗?”
饮溪再也忍不住,抽出自己的手指向林长寂,又调转方向指向他。她虽未开口,众人还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柳湘雨抬起手指向林长寂,“谁说是他救了我?”
饮溪面无表情地摊开手,嘴唇微动:“害。”
柳湘雨被她噎得哑口无言,仍嘴硬大喊:“可他到底是朔北军!”
“朔北军也救了你。”胡人兵临落雁城前,柳湘雨连夜逃到青石村。胡人还未攻进青石村大都督便率兵赶来,整个村子的人都幸免于难。
“朔北军抛弃了我们,饮溪你为什么偏要为他说话?”
饮溪摇摇头,唇手并用,“他是朔北军,也是大雍人。”
柳湘雨气急败坏大喊道:“死的又不是你的亲人,你当然可以站在这里说风凉话!”
“柳湘雨!”柳湘雪怒吼一声,转过眼望向饮溪,眼里写满了担忧。
风更大了,卷起饮溪的发丝与裙摆,她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愈发单薄。她的眼神比夜色平静,她开口道:“我没有亲人了。”
她没有出声,众人还是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的发丝拂过林长寂的脸,他循着方向看了过去,眼前依旧是一片虚无的漆黑,耳边只剩风声。他用了一日的时间适应黑暗,可今日他才发现,他方陷入黑暗。
柳湘雪没忍住落了泪,“饮溪,阿弟,我们回去说罢。”
饮溪拽着林长寂的手,一副不肯相让的模样。
陶志:“饮溪的话不无道理,这里人多,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陶志不住地往后看,见四周无人拉起柳湘雨,“我们走。”
“他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陶志冷下脸来,“你不说,谁又能知道他的身份!他也是大雍人,我们怎能见死不救?”说罢不顾他的反对拽着他的胳膊将人拖走了。
柳湘雪牵起陶乐,转过头温声道:“饮溪,我们回家。”
饮溪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她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回去的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众人好奇地望着他们,都被陶志和柳湘雪糊弄过去了。
林长寂跟在饮溪身边,自始至终他都一言未发。
到了家后,饮溪先为他擦了脸,换了药。忙完后,她拉起他的手,问:“身子可有不适?”
林长寂摇摇头。
饮溪这才放心,她道:“用饭。”他一日未用饭,想来饿了。
她方站起身,他却伸出手,指尖按在她的手心里,蜻蜓点水般,只停了一瞬便离开了。
他的指尖划过她的掌心,痒痒的,饮溪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诧异地转过脸。
他问:“饮溪,你为何寻来?”
“你还未好。”她说过她要医好他。
“饮溪,你方才与他们说了什么。”他仰起头望向她,眼球顶在眼睛上方,露出一大片眼白。目光没有乞求,却带着微妙的可怜感,像是被抛弃的幼兽,“可否也说与我?”
饮溪愣住了。
对于他的眼疾,饮溪虽算不上成竹在胸,但也有七八成的把握。不过她向来谨慎,事情未尘埃落定前她不会多言。可是今日她才意识到,这样对他是不公平的。她平静是因为她有把握,她知道他的情况,而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为何会失明,不知他自己伤得多重。他被困在屋子里,禁锢在黑暗中。她无法说话,他目不能视,平日在屋内他们还可以在掌心写字,可今日他们在外面。他们说着与他相关的话题,却将他排除在外。
饮溪又坐了回去,与此同时,他也伸出了手。
“我们同属大雍,本应其心。此事非你之过,他不该这样待你。”
“饮溪,你……当真不恨我吗?”
饮溪皱起眉,这个问题她已经答过了,他为何还要问?饮溪心中不满,屈起食指在他的掌心点了一下。
“饮溪,那你恨大都督吗?”他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为何恨他?”他又提到大都督,饮溪更是费解。
“他抛弃了落雁城。”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饮溪却抓起他的手,手上用了几分力气,一笔一画戳在他的掌心,“若云归城破,西北尽皆落入胡人之手,落雁城终难幸免。你,不懂吗?”
饮溪心中有气,可更多的是失望。为兵者,若连自己的将领都不信,又如何能打胜仗、护百姓?正如病人不信郎中病也难医。她相信大都督自有考量,她也相信他不是那种视人命如草芥之人。
几年前饮溪在山间采药,一队人马疾驰而过。北边多战事,饮溪害怕地爬到岩石后方。她以为他们只是经过,可他们却停在了那片山坡前。她知道山坡上长满了柴胡,她方从那边采了药。饮溪不知他们为何突然停了下来,就在她想悄悄离开的时候,那群人终于动了。不过他们很奇怪,只单列踏马向前,一个接着一个,整齐地越过那个山坡。直到他们走后饮溪才站起身,她看着毫发无伤的柴胡,心中升起敬佩之情。当晚回去的时候,村里的人很是兴奋。饮溪问过才知道,她在山间遇到的军队是朔北军,带兵之人是大都督。
她虽不了解他,甚至连他的脸都没有看见,可她还是由衷地敬佩他。
一个对草木尚有不忍之心的人,对苍生又怎会无情?
“饮溪。”林长寂抬起眼。
饮溪也看向他,他们的视线终于在空中交汇,只是他的目光依旧呆滞。
“多谢你。”
他又说了这三个字。这两日他都将“谢谢”挂在嘴边,今日她又救了他,他向来守礼,当然要道谢。饮溪习以为常,没有理他。
他终于静了下来,空气陷入静默,饮溪又拉起他的手,写下:“等我。”
不等他回答她便起了身。
他的手却没有收回,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紧紧跟着她。他缓慢地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他的目光追着饮溪,一直等到饮溪关上门他仍呆呆地望着门的方向。一双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小臂微抬,手掌伸直,手心向上。像是在乞讨,等待施舍。但他的眼神却没有一丝可怜的祈求,反而虔诚含光,仿佛在静候菩萨降下甘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