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觉醒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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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15日夜 风云城
雾散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抽走，那片吞噬了整座城市十四个小时的苍白，在午夜时分开始退潮。它退得和来时一样安静，从楼宇的间隙、从街道的拐角、从每一扇窗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抽离，缩回地下，缩回管道，缩回它来时的幽暗深处。
留下的，是一座瘫软的城市。
急救车的鸣笛是第一个打破死寂的声音，尖利，仓皇，从城东响到城西，像在给这场突如其来的“睡眠”划上休止符。紧接着，是更多声音：重物坠地的闷响，玻璃碎裂的脆响，远处隐约的爆炸声，以及渐渐汇聚成潮的、人类的哭喊与呼唤。
城市醒了，在剧痛中醒来。
中心医院急诊大厅 9月16日 00:23
担架车碾过沾满泥水和碎玻璃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走廊里挤满了人，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糊味混合的气息。电视屏幕悬在角落，正在插播紧急新闻。
女主播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眼角细微的抽搐出卖了她：
“……今日上午起，我市及周边地区遭遇不明成分雾气笼罩。初步判定，雾气中携带有新型神经抑制性病毒，通过呼吸道黏膜迅速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导致暂时性意识丧失及肢体失控……请市民保持冷静，避免恐慌，政府已启动一级应急响应……”
画面切到街景。一辆厢式货车侧翻在十字路口，车头撞进了临街店铺，货箱里的快递包裹散落一地，浸泡在漫出的机油和破碎的饮料瓶混合的液体里。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正在试图抬起变形的车门。
镜头边缘，一角鲜艳的色彩突兀地刺入视野。
那是一个倒在人行道上的年轻人。穿着极其华丽繁复的、带有巨大蝴蝶结和蕾丝边的深蓝色裙装，白色的长假发凌乱地铺开，像一团被践踏过的云。他（从骨骼轮廓能看出是男性）脸上还带着精致的妆容，嘴角却溢出一缕暗红。最刺目的是他身下——一辆重型卡车的轮胎印，从腰部碾过，将那条华丽的裙摆和其下的躯体，一起压进了沥青路面。
cos服上绣着的字样在镜头下一闪而过：“魔法少女…阿尔法…”
抬担架的人试图将他剥离路面，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的撕裂声。
女主播的声音适时插入：“……再次提醒广大市民，雾天路滑，能见度低，出行务必注意交通安全……”
电视被一个暴躁的家属用遥控器关掉了。黑暗的屏幕倒映着大厅里混乱的人影，像一出荒诞的默剧。
杉家公寓客厅 01:14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三圈才打开。杉无名推门进来，反手关上，背抵着门板，缓慢地滑坐在地。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零星的灯火和远处急救车的蓝红闪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不定的诡谲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那点灰白粉末早已消失，但那道枝杈般的苍白纹路，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像埋着一小段冰冷的星河。他握拳，纹路暗下去，松开，又亮起。一种陌生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东西”，蜷伏在他意识的边缘，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脉动。
『骸骨浪潮』。他“知道”它的名字，就像知道自己的心跳。
“回来了。”
声音从客厅深处的黑暗里传来。
杉无名悚然一惊，抬头。父亲杉焱坐在靠窗的沙发里，半个身子浸在阴影中，指间一点猩红的烟头明灭。他平时不在家中抽烟。
“爸…”杉无名想站起来，腿却有些软。
杉焱没动，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升腾。“电视上说了，病毒。”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但你知道，那不是病毒。”
不是疑问句。
杉无名喉咙发干，点了点头。掌心纹路又亮了一下，仿佛在呼应。
杉焱终于动了。他掐灭烟，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蹲下。父子俩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杉焱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沉重，有一丝极力压抑的…痛楚。
“看来，你也‘醒’了。”他说，伸出右手。
没有预兆，没有过程。
“嗡——”
低沉的、仿佛无数细小金属片共振的嗡鸣在空气中炸开。紧接着，刺眼的蓝白色电光自杉焱掌心迸发，跳跃，缠绕，瞬间构筑成一个模糊的、介于人形与风暴之间的轮廓。它周身流淌着液态雷霆般的电浆，头部的位置是两个炽白的光点，如同眼睛。狂暴的能量扰动着空气，让杉无名的发丝根根竖起，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麻痹感。
『雷电教父』。替身的名字直接撞进杉无名的意识。
“这是我的‘另一个样子’。”杉焱的声音在雷霆的嗡鸣中显得有些失真，“半年前，在喀喇昆仑，我第一次见到它。”
蓝白电光收敛，替身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化为一道流淌的电弧，缠绕在杉焱右臂。他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用软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揭开布，是一块不规则的、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材质非金非石，边缘参差，表面流转着一种。黯淡的、仿佛内敛了所有光泽的金属质感。但仔细看，能发现碎片内部封存着一缕极其微弱的、不断扭曲的苍白雾气。
“这是从气象站的废墟里，从一个至死都握着它的人手里，找到的。”杉焱的声音低沉下去，“应该是某种仪器或容器的碎片，沾上了那里的‘雾’。”
他将碎片递到杉无名眼前。“既然你也是‘醒着’的人，既然你也有了…‘那种力量’。试试看，用你的方式，‘看’看它。”
杉无名看着那块碎片，又抬头看父亲。杉焱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期待，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摊开掌心。皮肤下的苍白纹路骤然明亮，一缕缕极细微的骨白色光沙从他掌心渗出，如同有生命的触须，缓缓探向那块碎片。
指尖触碰到冰冷表面的刹那——
嗡！
不是声音，是直接轰入脑海的、信息与感官的洪流。
视觉先于一切撞进来：
暴风雪。凌厉如刀的雪片抽打着视线。背景是灰黑的、裸露的岩石和永冻的冰川。视野在剧烈晃动，粗重的喘息喷在面罩上凝成白霜。这是第一人称。
触感接踵而至：
刺骨的寒冷穿透厚重的防寒服。左手死死攥着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碎片？），右手…右手紧紧环抱着一个人！一个穿着臃肿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和护目镜的人，身体软倒在自己怀里，头颅无力地后仰，露出护目镜下小半张苍白的、年轻的女性脸庞。嘴唇是失血的青紫色。
声音断断续续，混合着风声和某种低频的、令人心悸的嗡鸣：
“…望君！沈望君！醒醒！坚持住！” 是自己的声音，年轻，沙哑，撕裂般绝望。
怀里的身体毫无反应。
“陆…定军…记…” 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声扯碎的女声，从怀里传来。
“你说什么？！望君！”
“记录…雾的源头…在…东经…北纬…” 声音越来越弱，“…不是天灾…是…”
“是什么？！望君！”
没有回答了。怀里的身体最后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彻底瘫软。但她的右手，紧紧抓着自己握着碎片的左手，指甲几乎要抠进他的皮肉。
视野猛地抬起，看向前方。
浓得化不开的苍白雾气，正从山谷深处滚滚涌来，吞没岩石，吞没冰川，吞没不远处气象站模糊的轮廓。雾中，隐约有扭曲的影子晃动，非人…
而在雾海的最深处，在视线几乎无法穿透的苍白核心，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在规律地脉动。
像一只沉睡巨兽的心脏。
最后一个画面定格：
自己（陆定军）低下头，看着怀中爱人失去生气的脸，看着两人交握的、沾着血和冰碴的手，看着手心里那块折射着冰冷天光的碎片。巨大的、足以将灵魂都冻结的悲恸和某种更为炽烈的、名为“绝不遗忘”的怒火，一同炸开——
“我会…守住…” 牙齿咬得咯咯响，鲜血从嘴角渗出，滴在碎片上，“直到…有人…找到你们…”
轰！
信息流戛然而止。
杉无名猛地抽回手，踉跄后退，背狠狠撞在门板上，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冷汗。掌心纹路的光芒剧烈闪烁，然后缓缓平息。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父子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杉无名的眼神是空的，仿佛还浸在那片昆仑的风雪与绝望里。半晌，他缓缓抬头，看向父亲，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陆定军。沈望君。2019年…冬天。喀喇昆仑。”
他每说一个词，杉焱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那不是意外。”杉无名继续说，碎片中的画面和情绪还在他血管里燃烧，“那雾…是被人…放出来的。为了…‘计划’。”
杉焱闭上眼睛，良久，才缓缓睁开。他眼中的疲惫更重了，但某种一直紧绷的东西，似乎也松动了些许。他小心地重新包裹好那块碎片，仿佛那是世上最危险的遗物。
“现在你知道了。”杉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知道为什么这‘雾’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今天。”
“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相信电视上说的‘病毒’。”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睡眠”、正在伤痛中苏醒的城市，望着更远处，南方天际线下，那片隐约勾勒出的、巍峨山脉的黑色剪影。
“有些战争，在普通人看见硝烟之前，就已经开始了，无名。”杉焱没有回头，“而有些责任，在你知道它存在的那一刻，就已经落在了你肩上。”
“欢迎来到…世界的另一面。”
窗玻璃上，倒映着杉无名依旧苍白的脸，和眼底那簇被风雪与碎片点燃的、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夜还很长。
雾散了，但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觉醒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