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昆仑遗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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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31日 23:17 蓝盾局应急通讯中心
“……有…有人吗？”
无线电公共频道的背景噪音里，一个女声颤抖着挤出电波，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
“这里是…喀喇昆仑…26号气象站…”
电流嘶啦声骤然加剧，像有什么在蚕食信号。
“雾…好浓的雾…人都…倒下了…”
五秒死寂，然后彻底湮灭在苍白的杂音中。
2020年1月1日 04:33 喀喇昆仑山脉上空
运输机舱内红灯频闪。杉焱扣紧防毒面罩的最后一个卡扣，金属触感冰凉。他透过舷窗向下望——本该是漆黑山脊的线条，正被一种病态的苍白缓慢吞没。那白不像自然界的任何东西，它从谷底裂缝中涌出，漫过山脊，漫向气象站那点微弱的灯火，所过之处，连星光都黯淡了。
“雷达失效。”副驾驶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紧绷，“下面那东西…不反射任何波。”
神星映在检查装备，动作精准，但指尖在枪械保险上多停留了半拍。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有些任务不需要语言——比如新年夜被从餐桌上拽走，比如飞向一片连雷达都看不见的浓雾。
05:41 26号气象站外围
靴子踩进雪里，嘎吱作响。雪是正常的雪，寒气刺骨。但往前十米，世界被切成了两半。
这边是寒夜，那边是白昼——一种死寂的、不透光的、仿佛连时间都能凝固的白。雾墙垂直矗立，边缘清晰得如同用尺子裁过。手电光柱射进去，没有漫射，没有反射，就那么被吞了，连一点余烬都不剩。
“氧气正常，有害气体未检出。”杉焱盯着手持检测仪，屏幕绿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温度零下十五，与站外一致。”
“物理参数正常。”神星映接口，声音透过面罩有些闷，“那让人倒下的，是什么？”
没有答案。
他们迈步，跨过那道无形的界限。寒意不是来自低温，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渗进骨髓的空洞感。
05:49 气象站主楼
门没锁。或者说，锁芯像高温炙烤过的蜡一样耷拉着，门框边缘有细微的、玻璃般的熔融痕迹。
大厅里，人倒了一地。穿橙色防寒服的气象员，裹军大衣的驻站士兵，姿态各异，但表情出奇地一致——空白。不是痛苦，不是惊恐，是彻底的、被掏空后的空白。
杉焱蹲下，手指按在最近一名士兵的颈侧。脉搏缓慢平稳，体温略低，呼吸悠长——像最深沉的睡眠，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他在做梦？噩梦？
“生命体征稳定，意识层面…”杉焱顿了顿，找到一个词，“被隔离了。”
“这里。”神星映的声音从值班室传来。
值班室更触目：一名边防军军官背靠墙壁坐着，怀里紧紧搂着另一个人——那人蜷着，脸埋在他胸前，看不清面目。军官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在轻微开合，一遍，又一遍。
杉焱单膝跪地，将耳朵贴近。气息微弱，带着血沫摩擦喉管的沙沙声：
“…阴…谋…”
“替…身…”
“计…划…”
“白雾…是…钥匙…”
最后一个词吐出时，军官的头终于无力地垂落，抵在怀中人的发顶。但他环抱的手臂，像焊死的铁箍，纹丝未动。
06:20 撤离途中
昏迷者被固定在担架上，接应小队抬着他们穿过雾墙，每一步都谨慎得像在雷区行走。杉焱站在雾墙边缘，回头看那片吞噬一切的白。
“采样。”他说。
神星映递来两个特制硼硅玻璃瓶。瓶身厚重，印着蓝盾局的徽记和生物危害标志。
他们用长柄取样器探入雾墙。雾有轻微的粘滞感，像在抵抗。瓶内渐渐充满那抹不自然的苍白，在玻璃后流转，泛着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
拧紧瓶盖，双重锁死。瓶中的雾似乎静止了。
“走。”
返航航线 08:03
机舱轻微颠簸。杉焱将两个玻璃瓶固定在抗震支架上，闭目。
——“咔嚓。”
极清脆的、冰裂般的声响。
他猛地睁眼。
右侧玻璃瓶的瓶身，一道发丝粗细的裂纹自上而下绽开。裂纹精准沿着玻璃的应力线蔓延，像有只看不见的手，用最精细的刻刀描画。
瓶中的雾，动了。
它不再流转，而是凝聚，向裂纹处汇聚，形成一团浓稠的苍白核心，紧贴玻璃内侧，仿佛在…窥视。
神星映的手已按在腰间的特制手枪上。
三秒。裂纹停止延伸。雾核缓缓散开，恢复流转。
只有那道裂纹真实存在，横亘瓶身，像一道苍白的、咧开的笑。
2020年9月15日周二 07:48 风云城
“爸，我走了。”
杉无名拽了拽新校服的领口，深蓝色布料挺括，衬得他肤色冷白。他走到玄关回头——父亲杉焱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晨报，但视线钉在窗外。
窗外，秋阳明媚，天高云淡。是个好天。
“路上小心。”杉焱说，声音有些飘。
门关上。杉焱立刻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追着儿子变小的背影，直到转角。
然后，他抬头，望向东南天际。
那里，风云六中的教学楼轮廓清晰。
也就在此刻，第一缕稀薄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苍白，从城市下水道格栅、从空调排气口、从地铁通风井，悄然渗了出来。
混在晨雾里，混在尘埃里，混在九月清爽的风中。
温柔地，无声地，漫过街道，漫过校门，漫向那些走向教学楼的少年。
杉焱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看见了。他太熟悉了。
这颜色，这质感，这吞噬光线的方式——
和九个月前，喀喇昆仑山巅那片吞没一切的白，一模一样。
风云六中初三（2）班 07:55
洛林望着窗外突然模糊的操场，皱眉。“起雾了？”
冷玉从物理习题册里抬头，推了推眼镜，看向湿度计。“湿度没变，温度也没降。这雾…不合常理。”
走廊骚动。“看不清路了！开灯！”
灯亮了，但光线昏黄，像隔了层毛玻璃。
杉无名走进教室，拍了拍肩头——几点极细微的、带着凉意的湿痕。他低头看掌心，湿痕正快速蒸发，没留水渍，只余一丝灰白粉末。
他捻了捻指尖。粉末细腻，微凉。
像骨灰。
这念头冒出的瞬间，广播喇叭炸开刺耳电流嘶啦——
整栋楼的灯光，全灭了。
不是跳闸的黑。是更彻底的、连窗外天光都被吞噬的、浓稠的暗。
黑暗里，第一声惊呼，第一声桌椅碰撞，第一声——
“扑通。”
有人倒地的闷响。
杉无名在黑暗里站着，指尖那点灰白粉末，开始自行发光。
苍白的，冰冷的，像深海里腐骨的磷光。
他摊开手掌。
光映亮掌心，也映亮皮肤下悄然浮现的、枝杈般蔓延的——
苍白纹路。
窗外的雾，浓了。
浓到，尖叫声终于撕裂了寂静。
而城市某个路口，一辆来不及刹车的轿车，一头撞进突然涌出的、牛奶般的苍白里。
没有撞击声。
只有寂静。
漫无边际的、白色的寂静。
2019年埋下的因，在2020年这个秋日清晨，结出了第一枚果实。
雾，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昆仑遗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