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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酸橘 晨光中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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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中的那个拥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阿雄离开后,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被严密保护的平静,但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细细粒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变得比前几天更加沉默,常常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发呆。我知道,她在担心陈浩南。经历了昨天陈浩南的突然出现又离开,她心中的恐惧和思念一定交织成了难以承受的重量。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将这份焦虑发泄出来,反而……开始尝试照顾我。
“家姐,你坐低啦,我嚟扫地。”她会抢过我手里的扫帚,动作笨拙却认真。(姐姐,你坐下歇着,我来扫地。)
“家姐,你饮多啲汤啦,对BB好。”吃饭时,她会把汤推到我面前,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姐,你多喝点汤,对宝宝好。)
甚至有一次,我因为孕吐脸色发白,她居然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家姐……我细个听人讲,食酸嘢会舒服啲……可惜而家冇……”(姐姐……我小时候听人说,吃酸的会舒服点……可惜现在没有……)
她的话让我心里一暖,也泛起一阵酸楚。这个自己还在惊魂未定中的女孩,却已经在努力用她微弱的方式,回报我的“收留”之恩。我们之间,渐渐生出一种在绝境中相互扶持的、近乎姐妹的情谊。
阿雄一连几天没有露面,也没有任何消息。这种未知的等待,比明确的危险更折磨人。
直到这天傍晚,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我和细细粒同时从沙发上抬起头。
阿雄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离开时更疲惫,眼下青黑更重,但整个人的气场却截然不同。离开时是冰冷的决绝,而现在,是一种刚刚经历了一场硬仗、硝烟未散却尘埃落定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戾气。
细细粒看到他,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缩回了客房。阿雄看都没看那边,他的目光只落在我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随身带着的袋子里,掏出几个青黄相间、还带着枝叶的橘子,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橘子不大,卖相也不佳,看起来就酸得倒牙的样子。一股清新的、带着强烈酸涩气息的柑橘味道扑面而来。
“路过见到,好似几新鲜。”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买了点东西,“记得你中意食酸。”(路过看到,好像挺新鲜。记得你喜欢吃酸的。)
我愣住了,看着那几个其貌不扬的酸橘,又抬头看看他。无论如何,在这样剑拔弩张、生死攸关的时刻,他还记得带几个酸橘子回来,这个举动本身,就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加触动我的心弦。
“试下,唔好食就扔咗佢。”他催促道,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试试,不好吃就扔了它。)
我拿起一个,慢慢剥开,更加浓郁的酸味散发出来,我掰了一瓣放入口中,强烈的酸意瞬间刺激着味蕾,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却也奇异地感到一丝清醒和踏实。
“点样?”他看似随意地问,但余光一直瞟着我。
“……好酸。”我老实说,感觉牙齿都软了,但那股清新的酸味过后,喉间又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
阿雄看着我皱成一团的脸,居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却带着一种真实的愉悦。他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掉我嘴角因为太酸而溢出的一点湿痕。
“酸就好。”他简短地说,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然后,他看向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压低了,“我同陈浩南,见过面了。”
“点样?佢信你?”我的心提了起来。(怎么样?他信你?)
“信?”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笑意,“江湖上,边有咁易信人。不过暂时合作,各取所需。蒋生嘅死,总要有人背。”(信?江湖上,哪有那么容易信人。不过暂时合作,各取所需。蒋天生的死,总要有人背。)
“点样……合作法?”(怎么……合作法?)
“笑面虎勾结荷兰佬、做低蒋天生嘅证据,喺我手。我会交俾陈浩南,由佢呢个‘苦主’去揭穿。而我,”阿雄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会喺适当嘅时候,‘大义灭亲’,为社团除害。之后,洪兴同东星嘅恩怨,再慢慢计。当然,骆驼个位……”(笑面虎勾结荷兰佬、做掉蒋天生的证据,在我手里。我会交给陈浩南,由他这个‘苦主’去揭穿。而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大义灭亲”,为社团除害。之后,洪兴和东星的恩怨,再慢慢算。当然,骆驼的位子……)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是一场与虎谋皮、各取所需的交易。陈浩南洗刷冤屈、报仇雪恨,乌鸦得到铲除笑面虎、逼骆驼退位的资本。至于之后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太危险了。”我忍不住说,“笑面虎唔系易与之辈,骆驼哥亦都……”(太危险了。笑面虎不是好对付的,骆驼哥也……)
“冇得拣。”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呢个系最快、最有效嘅方法。我唔可以等,个BB等唔到,你同细细粒,都等唔到。”(没得选。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我不能等,宝宝等不了,你和细细粒,都等不了。)
他再次看向我,眼神深处那抹罕见的温柔一闪而过:“你放心,我应承过你,会搞掂。呢次,一定。”(你放心,我答应过你,会搞定。这次,一定。)
我没有再劝。我知道,当他说“冇得拣”的时候,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那一晚,他依旧睡在客厅。我半夜醒来,听到外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来回踱步的声音,以及偶尔压抑的、点燃香烟的“咔嚓”声。
我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到他站在窗边,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指尖猩红的烟头明明灭灭。他没有睡,他在反复推演着那个危险的计划,计算着每一步的风险,也或许……在思考着我和孩子的未来。
我没有出去打扰他,只是默默回到床上,手里握着那个他带回来的酸橘子。橘皮粗糙的质感抵着掌心,带着微涩的清香。
外面的棋局已经布下,杀机四伏。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