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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寄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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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寄儿记忆当中,他跟着母亲在一个男人家生活,他虽然不懂的什么,但是懂的那个男人不是他的亲爹,那个男人时常的拿眼睛瞪着看他,一脸的不耐烦,吃饱喝足了就歪在床上呼呼的睡觉。
那个时候母亲总是从那个男人的饭桌上仅存的食物拿到他的嘴里吃。
他饱一顿饥一顿,总是换地方住,就这样混乱的日子过了几年,后来母亲又将他送到一个院子干净,房子整洁,人人都脸上带着笑容的地方。
这里就仿佛是天堂一般。
在母亲要丢下寄儿离开的时候,寄儿死命的抓住母亲的衣袖,就算是他还要回到以前的身边,他也不愿意离开离开母亲。
可是母亲她却狠心的将他的手撇开,转身走了,尽管她的脸上有泪,尽管她的脸上有舍不得的神色,可是她仍旧走了。
寄儿也就哭了一会,就让那个宅子里的夫人叫丫鬟来将他待下去吃东西了。
那个丫鬟给寄儿拿出好些软软的甜甜的糕点,寄儿从没有吃到过,他吃了一满嘴,这个时候他想,母亲走了就走了吧,他到底还有糕点吃。
接着他就在这里住了下来,就如以前一般,他不敢多说话,哪怕是声音大一些不敢,也不敢擅自干什么,都是跟着他们后面,别人做什么他跟着做什么。
这些都是他跟着母亲在以前的住处养成的习惯,那个男人呼呼的睡大觉的时候,寄儿不能发出一点声响来,不然要被叫嚷着被母亲抱出去。他也不敢擅自的走动,不然要被厌烦的推回去。
寄儿觉得自己这样的谨慎小心的模样,讨了这个宅子的夫人的喜欢,所以寄儿以后更这样做派了。
他再大点时候,就有人说他的母亲是当家老爷的小妾,而他就是他们两个人生的孩子,可是寄儿看着自己越来越明朗的面庞,和当家老爷柔和俊秀的面庞,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寄儿也只当是开玩笑,并不曾放在心上。
他这么老实沉默的在这个宅子生活了十多年,这十多年他有的时候也会捕捉到夫人看到他的眼神中透露着嫌憎之意,他自小是看着人的脸色长大,忐忑的生活,自然对旁人的眼神格外的敏感。
不过寄儿也没有感到什么怨憎之意的,毕竟他不是夫人的孩子,一个女人要养其他的女人是很难受吧,更何况这个孩子还会被人暗暗猜测是自己的相公的小妾生的。
寄儿长大了,他没有如少爷那般一同被送入了私塾读书,而是跟着来安叔一起忙地里的活,他不是这家的老爷,本也没有抱着要同少爷一般的入学,甚至他还以为整日的在私塾里捧着书本,也是浪费时间,不如跟着来安叔一起在地头里忙活,春耕夏种秋收冬藏,付出了就能看到回报,大自然对任何的人都是平等的馈赠的。
后来寄儿就长成了一个黑黝黝的身体健壮的大小伙子,他和夫人的大女儿大女自小要好,大女如今已经出落生了一个身材窈窕的小家碧玉了。
大女常常的从家中偷拿些烧鸡烧鹅来给寄儿,她道:“寄儿哥,你平时吃的都是窝头咸萝卜条,哪个哪里有营养,吃进去也像没有吃过东西似的,一会就饿了。这些给你吃吧。”
寄儿呆呆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大女一把将烧鸡烧鹅塞进寄儿的手中跑开,寄儿才反应过来,等想要怀给她的时候,她已经跑了好远了。
寄儿只好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在地上吃了。
后来大女常常将家中的好吃好穿的给寄儿,寄儿也在外面很维护大女,不让她受人欺负。
眼看两个人越走越进。
大家伙都看在眼中,终于一日夫人将他叫过来说:“你和大女不般配,我不愿意我的女儿嫁给身无分文居无寸土的人。”
寄儿也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可能是自小到大他沉默惯了,可能是因为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大女长得娇艳美丽,夫人和老爷又准备了丰厚的嫁妆,怎么会答应嫁给他一个在家中半奴半寄养的长大的人。
不过寄儿也知道他在夫人家待不下去了,当即寄儿就和夫人说:“我走吧。”
夫人应下了。
寄儿回屋子收拾了行李,夫人又让丫鬟拿了五两银子给他,寄儿收下离开了。他本来是不想要的,可是想着他走了之后是需要银子的,再说了在这个家中他虽然被夫人养活到这样大,可是也干了不少的活,这银子他拿的也是没有任何的负担的,当然了他本心是不想要拿的,可是生存总是第一的,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傲气而拒绝了这笔银子以至于下顿饭都没有吃的地方去。
在后来,寄儿去做过送膘的镖师,去客栈做过店小二,去大马店做过搬运工,他这个时候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想着他拼命的干,等他一个男人有了立足之地,他或许可以回去求夫人将大女嫁给他了。
时光总是容易流失的,这样十年过去了。
寄儿也用了自己多年的积蓄开了一间货栈,日子算是稳定下来。
等他觉得他有资本回来求娶大女的时候,他猛然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女该不会早就嫁给旁人了吧。哎,这些年他是铆足了劲头干活赚钱,想着有了安身立命的时候,去求娶那个在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对他好的女人,可是他却忘了,那个女人她是要嫁人的。女儿家就那么几年的好时光,大女不会早就嫁人了吧。那个时候他离开的时候,甚至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和她说。
寄儿忽然要怕自己的脑袋笨了,怎么就不知道这些年常常去看看大女呢,怎么就离开的时候和她说说话,让她好放心呢。
不管怎么样,寄儿还是回来了。
很幸运的是,门口站着那个虽然十多年没有见但是仍旧熟悉的人,大女的面容在寄儿的脑海里从来不增消失过,就算是他再长时间没有见大女,他也不会忘了大女的。
大女见了他也并不觉得陌生,仿佛他们不是十多年没有见,而仅仅是如年轻的时候,寄儿去田地里做事,大女在家等他一般,他只出去了一个下午。
“你回来了?”
大女笑着会对寄儿道。
“娘说我站在门口让人看到了会让人笑话,娘说我死活不愿意嫁人在家中成了老姑娘让人知道了被人笑话,娘还说,我给家中丢人,给家中两个做官的兄长丢人,说我不老实的呆在屋子里不要露面却老往外面跑,让人看到了笑话我。”
大女说道这里,又笑着道:
“可是我想着我一定要等到你,我一定会等到你的。”
大女的平淡的诉说着,笑容也那么的缥缈,仿佛是不是和面前的人说的似的。
寄儿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跑到大女的面前,一把将她给抱住了,他道:“大女,我从来没有忘记你,我这些年在外面蒙着头一个劲的干活,就是为了能存够了钱来找你娶你,我是个傻瓜,竟然不知道回来看看你,我是个傻瓜,竟然不知道走的时候和你说上几句话,让你好不牵挂我。”
“是真的吗?”
大女眼神从开始的发散慢慢的焦急起来,看清楚了抱着自己的眼前的这个男人。
“是真的,是真的。”
寄儿不住的说道。
大女又问道:“是你吗,寄儿哥。”
“是我,是我。”
寄儿不住的点头应下,大女也流下泪来,拥抱了回去。
两个人大哭了一场,寄儿就说:“我去和你们爹娘求亲去,让你的爹娘答应将你嫁给我。”
“嗯。”大女不住的点头应下。
然后寄儿拉着大女一起来到张芜和桃远明面前,大女也羞涩的如一个待嫁的姑娘似的,其实她也有二十八岁了,她的妹妹如今已经嫁了人也生了好几个孩子了。
而她只是等着自小一起长大的她的寄儿哥,最终让她等到了,她能不高兴吗?
寄儿到底是在外面锻炼了这些年了,他恭敬的在张芜和桃远明面前跪下,诚恳的要他们将大女嫁给她。
张芜端正的坐在正厅,桃远明站在她的身边,桃远明自然是没有任何的犹豫,这些年大女一直等着寄儿,都到了这个年纪了,眼看大女为了寄儿都要终身不嫁了,他还有什么可说的。
张芜有些迟疑,对寄儿问道:
“大女如今这个年纪,怕是不能给你生子,替你传宗接代了,你不嫌弃吗?”
“不,我不会。”
寄儿抬头看了一眼大女道:
“我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就不必想着传宗接代的事情了,只要大女呆在我的身边就够了。”
寄儿自小在张芜的眼前长大,自然知道他是个正直的品性好的,只是作为母亲,嫁女儿总是有很多的顾虑和思虑的地方。
寄儿又说道:
“这些年我在外面虽然没有挣什么大钱,可是小钱也是有的,我开了一个货栈,每日运送来往的货物,够养活我和大女了,我保准不让大女吃苦。”
张芜还在沉吟,她一向是将寄儿当成家中下人的,从来没有想到要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寄儿。不过,张芜看了一样旁边带着焦急的神色的女儿,上次就是她不允许大女和寄儿在一起,让寄儿走了,大女知道了先是好几日不吃一口饭,后来让人劝着吃喝如常,就是再也不愿意说婚假之事。
张芜想着,如今她若是再有理由不让寄儿和大女成亲的话,怕是大女再也不会认她这个亲娘了吧。
良久张芜只得点头了。
寄儿见了高兴的什么似的,使劲的给张芜和桃远明磕了两个头,“咚咚咚”的一点也没有虚的。大女看了又心疼的什么似的,忙拉住寄儿,查看他的伤势。
寄儿说:
“没事。”
大女查看了一番,果然只有些青印,她放心了,也笑了。
张芜和桃远明看着寄儿和大女笑的什么似的,也跟着笑了。
再接着寄儿和大女成亲,成亲之后寄儿带着大女回了县城过日子。
寄儿的货栈和房子都在县城,大女嫁了寄儿,总是给寄儿做针线,寄儿上下穿的都是大女给他一针一线的做的。
只是他们成亲之后两年了,大女一直没有怀孕。她的年纪大了,再过几年就更不好生孩子了,大女急的什么似的,一趟趟的往大夫处去看诊,一包包药材买回来,一碗碗药喝下去。
就是没有什么见效。
寄儿瞧了心疼她喝药苦,对她说:
“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吧,我又不怎么喜欢孩子,我有你一个就够了。”
大女听了寄儿这个话,心中虽然宽慰,可是还是觉得要给自己爱的男人生个孩子才行,这样才算是一个完整的女人。
最后终于大女得偿所愿,她怀上了寄儿的孩子,寄儿知道了这个消息,虽然不如大女那般的兴奋,也感到是高兴的。
大女笑着道:
“我还以为我没有办法替你生孩子了呢,这些日子我都已经放弃了,药也不喝了,大夫也不看了,决定给你纳个妾替我给你生了,没有想到竟然怀上了。”
寄儿听了有些恼怒的道:
“我说过,不管你生不生孩子,我都不介意的,你以后不许再说给我纳妾,不然的话我可真的生气了。”
“好,我不说了。”
大女笑着应下,如今她的脸上都是母性的光辉。
在大女怀胎六七个月的时候,寄儿的娘明月来了,明月这些年过去了,面容也由以前的娇嫩变得干瘦,头发也灰白了大半,身上的衣裳看着还算整齐,只是上面满是褶褶皱皱的,想来是来的时候特意的换的。
寄儿看到明月面露不悦。
明月唯唯诺诺的道:
“我以前的那个男人前些日子死了,他的前头妻子留下来的孩子见他爹死了不用我伺候了就把我给打发出来了,我实在是没有地方去了,打听了你在这里,就投奔了你来了。”
寄儿道:
“你当初不是将我抛弃了我,怎么现在还有脸来找我?”
“不,不是我要将你抛弃的,是我当时跟的男人他不想我带着你,我也没有办法啊。”
明月忙解释道。
“这些年我也很想你,可是我那个时候的男人不准我来看你,后来他见我终日都因为想你而哭,他不耐烦了就赶了我出家门,后来我又遇到一个男人,就是刚死的那个,他前头妻子留下几个孩子没有女人照看,就又娶了我进门。我怕再被赶走就不敢说我有个儿子,这些年才一直过下来。”
明月又说道:
“娘现在老了,没有男人要娘了,若是儿子你也不要娘,娘也只能冻饿在沟壑里了。”
寄儿仍旧不说话,对她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留下婆婆吧。”
大女拉了拉寄儿的衣袖,道:
“我如今怀了孩子,好多的家务活都不能做了,婆婆来了也能帮把手。”
大女说完又道:
“再说了,总不能真的将婆婆给赶出去啊,婆婆如今没有人投奔了,如婆婆所说,我们若是不留她的话,她就真的无处可去,冻饿在外面,你真的忍心吗?”
寄儿耐不过大女的央求,最后点头答应她留下来。
明月高兴的不行,她所求不过是一处温饱之处,如今有了这么个地方,她也不拿婆婆的款,家务活都抢在前面干,因为她生育过,也能照顾怀孕的大女。
大女知道虽然寄儿对明月不冷不热的,到底是他的亲娘,大女也格外的尊重明月,只是明月内心有愧,不敢领受儿媳妇的孝敬。
婆媳之间你敬我让的,关系倒是和睦。
到了大女生产的时候,她生了一个白胖的儿子,大女高兴的不行,明月也高兴,不辞辛苦的照顾孩子还有坐月子的儿媳妇。
寄儿见自己都有了儿子了,心里也想着该放下了对娘的心结了,毕竟她一个女人也不容易,寄儿问了明月的姓,给自己的儿子做了姓,取了名字。
明月感动的泪一直往下面流。
大女安慰她道:
“婆婆,相公她愿意用你的姓给孩子取名字,就代表愿意认你了,以后你只管的好好的住下去吧,不要担心害怕什么了。”
明月擦着老泪,不住的点头,道:
“哎。”
她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只觉满心的疼爱,她又想着当初寄儿刚生下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只是生计艰难,她才不得已舍了她的骨肉,她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能得到儿子的原谅了,如今就算是她登时就死了也可以闭眼了。
寄儿在堂屋中沉默不语,听了里屋的女人的说话声。
他年少孤苦,被人冷眼,如今成家立业,知道世事艰难,这个过程中他也不再如小时候那般的怨恨这个世间的不平了。
放下,对彼此可能都是好的。
放下,才能迎接新生,至少能让自己心里轻松了许多。
也罢,就这样过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