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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豆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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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临快步跑进神祠后院,找到柴房的位置,用铁锤敲烂锁头,破旧门扉吱呀一声往两侧拍开。
只见一个身影在堆满柴禾的角落缩成小小的一团,方临敲了敲门板,不冷不热道:“不想死的话,现在就跟我走。”
那男生抱着膝盖,愣愣地看了他一眼,方临见他讷讷不语,完全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干脆拽着男生的胳膊一起砸开神祠后门的锁跑了出去。
两人发了疯似的朝着山里跑去,等到四周除了树还是树,他们才终于停了下来。
方临气喘吁吁地松开手,男生也拼命喘着气,忽然男生注意到什么,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脸上映照着滚动的光。
方临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的一片汹涌的火光,那座神祠在他们离开后竟然无风自燃起来,恶灵们走街串巷,村民们却置若罔闻地匍匐在地叩拜起来。
此起彼伏的身影在火光中拉长又缩小,仿佛是十八层地狱里,无数灵魂受刑的景象。
“我……我要回去了。”男生怯怯地看了方临一眼。
方临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蹙眉道:“现在回去,你不怕被他们沉到悬人江么?明明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甘愿就这么为了一个神而牺牲自……”
“啊——!”男生连忙做了个交叉的手势,快速念了一串法文,再睁开眼,却发现方临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你为什么不念法文?”他疑惑地问。
每当自己控制不住想法而冒犯到神君的时候,及时念法文切断思绪,这是村里所有人的共识。
闻言,方临的眼神彻底冷淡下来,呵笑一声道:“忘了。”
男生有点怕他,低声又重复一遍:“我真的,真的要回去了。”
方临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回应,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动作从迟疑到迅速,抬脚原路返回。
他的影子完全融入黑暗,好像没有影子的一只孤魂,不顾一切地朝着人间的地狱飞奔而去,如同飞蛾扑火。
方临休息够了,转身朝着悬人江的方向跑去,和男生背道而驰。
林间寂静无比,大概是被饥饿的恶灵抓去吃完了,连一道虫鸣都没有。好在,恶灵都被吸引到村子里,荒林反而变得安全了一些。
方临拨开路上杂乱无章的野树枝丫,循着记忆中的描述走去。
悬人江是村里人人讳莫如深的地方,据说对岸连通地府,活人渡江就会完全迷失在那里,被烟雾里的鬼手阻拦,直到忘记自己的名字,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但那里好歹还有活着的希望,比起去当什么必死的祭子来说,已经好了不少。
趁现在村子还处于一片混乱中,方临必须要逃到一个不会被村民抓到的地方。
祭仙肯定不是白活了这么久的,什么紧急的场面都能迅速反应过来,等对方觉察到天生拿着的那条珠串的作用,恢复村子的秩序就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再逃就真的来不及了。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终于传来潺潺流水的声音,方临的脚步这才慢了下去,直到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流动的江映入眼帘。
江面生起浓白的雾气,朝四周扩散开来,只能隐约看清对岸树林的轮廓。
等方临游过悬人江,站在对岸时才知道,那些树原来是桂树。桂花甜腻的香气在空中编织成细密的网,像是一个诱捕猎物的讯号。
祭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方临身上的法纹已经被江水冲刷干净,他光脚穿行在桂花林中,拨开最后一扇桂花枝,一条羊肠小道出现在眼前。
小路连着一条宽阔的黄泥路,黄泥路的两侧种了大片高耸入云的白桦树,白桦树干上各系了一条长长的红绸,有的褪色斑驳,有的还很鲜艳。
方临踩着满地落叶,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穿堂风从林间经过,红绸顿时沙拉拉肆意飞扬起来,仿佛涨潮时一片翻涌的红浪。这里不像通往黄泉鬼府的阴间,反倒让人莫名觉得神性庄严。
林雾横亘在前面的必经之路上,方临还没动作就似有所感地抬眼望了过去。
只见白雾中忽然有一团黄晕从前头迎面走来,随后出现了一个长着两只鹿角的瘦长黑影,像是一个来引他前往地府的鬼差。
方临心脏重重一跳,不禁放慢脚步。
等距离缩短到可视范围,他这才看清那道黑影的样子。橘黄光线下飞尘激涌,隔着一层雾气,眼前出现了一个戴着彩绘鹿头面具的少年。
他一手提着玻璃灯,面具的两只眼洞里露出一双漆黑得没有丝毫亮光的眼睛。
方临站在原地,警惕地打量着对方,少年没有反应,任他打量,过了一会儿,少年忽然朝他伸出手。
身后浓重的迷雾忽然汹涌起来,仿佛一个卷起的大浪,来势汹汹地朝着两人扑了上来,顷刻间,视野漆黑一片。
方临始料未及地猛地闭眼,手臂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凉意的触感。那个少年紧紧抓住他的手,站在他身前挡住了大部分的雾气。
“走吧。”一个轻得几乎一吹就散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来。
鬼使神差地,方临就这么任由对方用一豆灯火,牵引着他走出湍急的雾涛。
方临用余光暗自瞥了一眼身旁的人,却只能看见对方耳垂上坠着一颗红色的琉璃珠,珠子下面是一截苍白的脖颈,脖颈上赫然是一个已经变浅的字。
那是祭子都会被刻上去的字。
方临听见自己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很快,雾气被甩到身后,两人沿着脚下的黄泥路慢慢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了白桦林的尽头。
方临回头看了一眼向来时走过的路,月光穿过林叶铺了满地银辉,如同空明的积水。少年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温和秀丽的脸庞,轻笑道:“好久不见,小小。”
方临定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那张熟悉的,在梦中已经模糊的脸庞,竟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僵硬地叫了声:“哥……”
然而,他还没反应过来,哥哥已经伸手抱住了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道:“衣服都湿了,冷么?我们先回家。”
明明有太多话想问,为什么哥哥会在这里,为什么他知道自己会来,为什么哥哥这副打扮……但问题太多,全都哽在喉头,最后竟然什么都没问出口。
方临安安静静地跟在少年身后,脚下的黄泥路不知不觉延伸进有人烟的地方。
触目可见一座座屋顶罩着绿色巨网的破旧瓦房,错落无序但彼此泾渭分明地矗立在黑夜里,像是一个个死气沉沉的老人躺在自己的病床上,通身萦绕着行将就木的尸腐气息。
哥哥带着方临走进一个入口,踏着一块块拼接的石板路,渐渐看见一座老旧朴素的瓦房。院子里种了两棵木瓜树,树下有一口积水爬满浮萍的大缸。
正堂里挂着祖宗牌位,正堂和卧室相连,而厨房和浴室隔了面墙,位于正堂另一边。
方临跨过门槛进入卧室,屋里空间不大,但床桌柜子等一应俱齐。少年把玻璃灯放在桌子上,熟练地从衣柜里挑出一套干净的衣服和底裤递给他。
洗完澡,身上阴冷不散的感觉被热气蒸发,方临整个人才放松下来。
哥哥在厨房做好了晚饭,方临一天都被关在屋子里等待祭祀,早就腹中空空。坐在饭桌旁,一眨不眨地看着给自己盛饭的人。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一举一动,就连气息都如此熟悉……已经去世六年的哥哥,居然真的再次回到他身边。
匪夷所思,但是,万一呢?
哥哥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眼尾上扬道:“想问什么,问吧。”
“哥,你怎么会在这,这里是什么地方?”方临端起碗。
“这里和我们生活过的那个村子一样,只是另一个安放灵魂的地方,”哥哥不紧不慢地解释,“你可以把这里当做现实,喜欢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喜欢的话,可以把这一切都当做是梦。”
哥哥忽然问:“小小,你收到我送给你的东西了么?”
方临想起那条珠串,开口求证道:“哥,那天真的是你?”
哥哥轻轻笑了,只是说:“我看到你了。”
听到这,方临心头一跳,一阵密密麻麻的颤栗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很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激动,而是毛骨悚然。
吃完饭,各自洗漱完毕,两人再次跨进卧室,木头床上已经铺了席子,哥哥从柜子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
时下冬末,南方天气要么湿寒刺骨,要么润暖如春。
躺在床上,两人肩挨着肩,熄了灯,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大风刮过屋顶的呼呼声显得尤其清晰。
身旁的人轻声说:“明天哥哥带你去买新衣服。”
方临应了声,乌黑的眼睛在黑暗中有碎光流盈,问道:“哥。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你怎么不回来找我?”
哥哥没有说话,过了好久,久到方临已经闭上眼睛的时候,依稀听到他说:“因为……”
后面的话方临没听清,只觉得意识忽然被拽进了黑洞里,转眼就深深陷入沉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