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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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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苍寂,凉风习习,村道针落可闻。
两头步伐怪异的恶灵像是被什么吸引,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晃荡而去。它们强行缩拱臃肿的体态,模仿人直立行走的样子。
方临隐没在房屋的阴影中,跟着它们走到村子中心,那座神祠的位置——果然是这里。
这时已经有不少恶灵汇聚到神祠门外,仿佛一条条在锅里蠕动的白蛆,好像只差一步之遥就能爬出锅顶重见天日。
尽管如此,它们却没有擅自进去,似乎忌惮某个存在。
方临为了避开它们,循着记忆翻过一处泥巴墙,迅速摸进神祠里。
现在是后半夜,门口竟然连一个看门的人都没有,更别说巡逻了。神祠大门没有上锁,当方临再次跨进神祠时,他下意识抬眼,那座神像果然又映入眼帘。
月光从天窗泼洒下来,像是一段飘渺的纱幔,神像垂眸静谧地浸没在那道莹白的月光中,像是睡着了一样。
室内摆放的东西不多,除了供台和神像,只剩靠墙的一面等身镜,贴满墙壁和柱子的赤色法文布条窸窸窣窣,飘飘荡荡。
方临张望着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刚要出去,忽然一抹白色如同幽灵从他的余光闪过。
方临心下一紧,下意识后撤两步,侧身藏到等身镜和布条后面。
这个时间怎么还有人,难道是恶灵?
一道拉长的影子从门槛一晃而过,紧接着是一个高挑单薄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随着交替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到神像跟前。
方临悄无声息地从地上那道影子打量到那个瘦弱的背影,来人立在黑暗中仿若一根挺立坚韧的稻草。
似乎只是个来求福的普通信徒。
“神君保佑,愿以我之血祭慰神之灵,只愿神君护我亲人平安顺遂,不受邪侵。”
那人声音没有情绪起伏,却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掷地有声。声音一出,方临的脑子就猛地陷入一片空白,他下意识抬头,想要看清那人的脸,恰好对方也似有所觉地稍微侧过头。
此时此间,室内如积水空明,澄净的地面水光摇晃。方临嘴唇颤了颤,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哥……?”
然而当他离开镜子再抬眼去看时,那道身影已经不知所踪,好像只是他的幻觉。
供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东西,方临走近,发现是一串不明材质的珠子,有股淡淡的馨香。这珠串出现的时机太巧,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刚才那个人影,这算什么?辟邪保平安的珠子?
方临慢慢握紧手里的珠串,揣进口袋里,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冲天的火光在村道奔涌来回,分明是举着火把奔走的村民和尖帽。
他不假思索地原路翻出泥巴墙,若无其事地混入人群中,看到同样举着火把的天生,方临动作自然地和他并肩,问:“出什么事了?”
天生见到他,眼睛一亮道:“小小,你怎么也出来了?”
“听到动静所以来看看。”方临道。
天生哦了一声,回答道:“好像是有人擅闯神祠,祭仙正在抓人呢。”
闻言,方临心中一刺,但没有表现在明面上。等到神祠外乌泱泱站满了人,不久前还围在这里的恶灵早就不知所踪,祭仙走出人群站在最前方,声音粗哑:“麻烦大家了,大半夜还出来帮忙,我们已经抓到人了。”
方临眸光一动,抿了抿唇。
说着,祭仙随意动动手指,两个尖帽顺势押着一个男生上前。方临立即认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孔,赫然是祭拜神像时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备选。
“祭祀在即,神祠不能被生人的浊气浸染,违反规定就是对神君不忠,既然不忠,就要赎罪。”祭仙指挥道,“把他关进神祠后面的柴房里,祭祀结束之后再沉入悬人江。”
闻言,方临蓦地神色一暗,但村民们却一副理所应当并习以为常的样子。
尖帽押着男生走了,聚集的人群陆陆续续分散开。此时天色已经灰蒙蒙亮,夜晚就此翻篇。
方临心不在焉地跟天生回去,不久之后两个大姨找上门,带来一应物品,红色祭服,掺杂金粉的红色颜料。
在大姨们的努力下,方临从头到脚被翻新了一遍,身上的镶边红色祭服只有薄薄一层,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画满了红金色的法文,脸颊上画了一些装饰的图案,像是鹿。
待大姨们功成身退,方临只能坐在屋子的床上等着,谁也不能进来。
夜幕降临,外面传来人们欢喜的声音,像是潮水般朝着这个方向涌来。没过多久,一支四人的尖帽小队抬着一驾坐着神像的轿撵停在院门口,天生受到指示,开门带方临出去。
祭服不配鞋,所以要祭子一路光脚走到神祠,方临一面走,前面的人就一面清扫路上的泥沙,很快就清理出平坦整洁的路面。
村民们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嘈杂的环境中不乏愉快的笑声,方临被别人的快乐包围着,一步步走在一条死路上。
他瞥了旁边的轿撵一眼,隔离的纱幔只隐约看清一个黑色的轮廓,很快他就收回目光。
霞光已经消逝,夜色蔓延,人群点燃灯笼,紧紧缀在抬轿撵的队伍后面,像是一条长长的尾巴。还有一段路就要到神祠时,方临突然停了下来。
队伍被他的举动连带着也停了下来,走在最前面引路的祭仙皱了皱眉,不满地回头看向方临,人群中也接连传出困惑的诘问和催促声。
“各位,昨晚擅闯神祠的是我。”方临陈述道,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一样随意。
此话一出,原来还喧闹的人群顿时死一般寂静,祭仙眉头皱得更深了,走过来轻声道:“我以为你早上的时候应该懂了我的意思。”
方临不卑不亢地和他对视。
是懂了。
为了保证祭祀顺利进行,备选可以在关键时刻替祭子应急出面,所以祭仙故意抓一个备选替他受罚,潜台词也有敲打的意思,以示警戒。
方临出入其实不算隐蔽,会被发现属于意料之中,所以他没有紧张,甚至无比平静。
“我已经不是祂的信徒了。”他说。
祭仙眉心抽跳,凝视他道:“小小,听天生说你恢复过来,我很为你感到高兴,但你应该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说了就再也收不回去。”
方临面无表情道:“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神君保佑村子百年无病无灾,你怎么能背叛神君呢!”人群中爆发出激烈的训斥声。
“你知道有多少人想选上祭子吗?!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疯了吧,现在可是在祭祀,我之前就说不要让天残参选祭子,现在好了,又出了这样的事!”
就连天生也走出来,神情尴尬又难堪地给其他人道歉,低声劝他:“小小,你怎么了?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你快跟大家道歉呀。”
方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来人。”祭仙招了招手,护送队中出来两个尖帽,两人心领神会地拽着方临朝着轿撵迈了两步,强行压着他跪了下去。
轿撵被放在地上,只要抬头,就能清晰地看见坐在里面的那座半人半鹿的神像,为了出行方便,这座神像是等比例缩小过的,只有一米二左右,制作也很粗糙。
人们不可理喻地对他指指点点,有的破口大骂,方临闷声不吭,被身后两个尖帽压着冲神像强行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很快就红倒一片。
他皱着眉“嘶”了一声,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昏睡前的那段记忆。
好不容易避开守门人,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神祠,魂飞魄散地逃回家里藏起身上染血的衣服。那一晚,信仰几乎被颠覆,他心神俱颤,直接发起了高烧。
阿祖(曾祖母)来叫他时怎么都叫不醒,忙扶着方临对着家里供奉的善神牌位拜了又拜,但还是不起作用。
迷迷糊糊中,方临在梦中走马灯似的,回想起了从前听过的一个个善神故事。
闭上眼睛,是善神慈爱悲悯地注视着村子里每一个人的样子,是阿祖无限崇敬地对他说,我们承受了神的恩惠,所以为神生、为神死,善神永远保佑我们。
可睁开眼睛,出现在眼前的却是轿撵上居高临下凝视着自己的那双冰冷的神像眼睛,是那尊不伦不类的鹿身人头的东西,是供台上摆在所有祭品中间的哥哥双眼紧闭的头颅。
他在梦中感到煎熬,他像是被判处站在天平中间不得不做出选择的罪罚。一端是从小憧憬向往的善神,一端是盘旋在耳边孜孜不倦的剁肉声和哥哥痛苦得变调的呜咽。
恐惧不安和藏在内心深处的怨恨竟然有一瞬间盖过了,他在心中为了拯救那座面目全非的雕像而拼命辩解的声音。
他忍不住恨祂。
神君不是慈悲喜舍么,不是无欲无求么?为什么神君带走了他的至亲?难道神君要的还不够,要了他父母的性命还不够,现在又看上了他哥哥的命吗?
那自己每天对神君诉说的祈愿,那些卑微求全的愿望,那些可怜可笑幼稚无比的充满孩子气的心愿,神君都听见了吗?如果没听见,那算什么慈悲,算什么无所不能。如果听见了,为何神君偏偏选中了他在人间最后的牵系。
如果这就是神恩,他宁可再不信神。
回到现实,方临默默无言地拨了拨腕上的珠串,在心里计算出时间差不多了。
祭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小小,神君向来慈悲喜舍,只要你服软,神君就原谅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方临出声打断了。方临低垂着头,忽然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嗤笑一声,叫嚷的人群立即再次安静下来,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态度会转变。
一片静默中,方临的声音发沉发狠,像是结了冰扎满了刺一样,讽笑道:“不是说祂法力无边么,不是说祂无所不能么?”
话未落,后面倏然传来惊恐的尖叫声:“你、你们快看!那些是什么?!”
“恶灵!是恶灵!!它们怎么全往这边跑来了?!!”
“快去找香尘,它们靠嗅觉辨位,只有炉香尘能混淆它们的判断!!”
来的最快的两头恶灵急扑上来,却独独忽视了离它们最近的方临,径直朝着周围的人冲去。人群慌乱起来,尖帽去保护村民,祭仙也被几个尖帽死死护在身后。
方临失去束缚,慢条斯理地从地上站起来。他料到昨夜那些恶灵不会善罢甘休,但并不知道它们具体什么时候到,于是想办法拖延了一会儿。
至于珠串,和自己猜测的一样,果然是吸引那些恶灵的罪魁,但又能让恶灵不敢靠近持有者。昨晚遇到的那个人,不论他是不是方临以为的那个人,对方都摆明了要送自己一个人情。
雪中送炭,没有不收的道理。
如是想着,方临当着所有人的面一脚踹翻轿辇里高高在上的神像,接住自己前面的话,冷笑道:“神君?能奈我何。”
场面一度混乱,从外面涌进来的恶灵杀红眼地撵着人群,就算有人想阻止方临破坏神像也只是有心无力。
一旁的祭仙怒道:“住手!那可是神君!”
“对,神君。你说神君怎么样来着,”方临点头道,“慈悲喜舍?无所不能?刚好,全都给我陪葬。”
说着,他将事先绑在大腿上的锤子抽出来,直接将神像砸的粉碎。与此同时,三只恶灵将祭仙和他的几个尖帽手下围住,却独独忽视了离它们更近的方临。
方临掂了掂手里的铁锤,顺手捞了一把被恶灵扑倒的天生,皱眉道:“起来,拿着这个,叫他们聚在一起不要乱走。”
天生被恶灵扑得泪流满面,好不容易逃过一劫,手里猛地被塞了一串珠子,他在原地懵了几秒:“那你怎么办?”
方临深深看他一眼,淡淡地说:“天生,我要走了。”
话落,不等天生反应,他已经抬脚朝着神祠的方向走去。